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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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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一拨人。
这回是二房的苏正业,我名义上的继父,带着他那个新太太和那对龙凤胎。
苏正业站在门口,比苏正和客气得多,甚至还带了礼物——一盒据说是从日本空运来的草莓,装在精美的木盒子里,看着就价值不菲。
“念念,”他把草莓递过来,“这几个月过得好不好?有什幺需要的,跟爸说。”
爸。
我听见这个字,笑了。
“苏先生,”我说,“您是不是忘了,我跟您没半点血缘关系?”
苏正业的脸僵了一瞬,很快又挤出笑来:“你这孩子,说的什幺话。咱们好歹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打断他,“您结婚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您敬酒的时候,从我跟前走过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的笑挂不住了。
新太太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捅了捅他。那对龙凤胎站在后面,大的那个低着头玩手机,小的那个好奇地打量着我。
“念念,”苏正业深吸一口气,“过去的事,是爸不对。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老爷子真的不行了,你就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
“他年纪大。”
我重复了一遍。
“他年纪大,所以杀人不用偿命是吗?”
苏正业愣住了。
我没再理他,把门关上了。
十分钟后,敲门声又响了。
这回我没开门。
隔着门板,苏正业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点气急败坏:“沈念!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苏家收留你,你早跟你那个短命妈一起——”
我没听完。
戴上耳机,放了一首我妈生前爱听的歌。
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妈说她年轻的时候,有个人给她唱过这首歌。
那个人是谁,她没说。
但我想,我现在知道了。
夜里十一点,最后一拨人来了。
只有一个人。
苏茗。
我打开门,看着她站在走廊里,穿着件单薄的大衣,脸冻得发白。
“念念。”她说。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她进来之后,在沙发上坐下,盯着茶几上那盒日本草莓看了很久。
那是苏正业带来的,我忘了扔。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没打算。”
“老爷子真的会死。”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灯光底下,她的眼睛有点红。
“念念,有些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我没吭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我从我爸书房里找到的。他藏了很多年。”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泛黄。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眉眼和我妈有七分像,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笑得明媚。
另一个是年轻男人,穿着旧式的中山装,站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看她。
那男人我认得。
年轻时候的苏敬尧。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迹娟秀:
“廿三年夏,与敬尧摄于南城旧居。兰君存念。”
廿三年。
民国廿三年。
我妈还没出生。
照片上这个女人,是我外婆。
我攥着照片,指节发白。
苏茗在旁边说:“你外婆……当年是苏家的丫鬟。老太爷年轻的时候,跟她好过。”
“后来呢?”
“后来老太爷娶了门当户对的小姐,就是我的祖母。你外婆被赶出门,那时候已经怀了身孕。”
我妈。
我妈是老太爷的女儿。
那我是谁?
苏茗像是知道我在想什幺,继续说:“你妈十六岁那年,你外婆病死了。你妈一个人到江城讨生活,不知道怎么又找到老太爷门上。那时候老太爷已经是苏氏集团的掌门人,家大业大,不敢认她。”
“所以他把她嫁给了苏正业?”
苏茗摇头:“不是他把她嫁给了苏正业,是苏正业自己看上了她。”
我一愣。
“你妈长得太像你外婆了。”苏茗的声音低下去,“苏正业……他从小就知道那个故事。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你妈来了江城,自己找上门去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老太爷知道以后,大发雷霆,但木已成舟。他只好认下这门亲,对外只说三房娶了个寡妇。至于你……”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妈嫁进门的时候,已经怀了你。老太爷问过她,孩子的父亲是谁。她死活不肯说。”
我没说话。
“老太爷派人去查过,查不到。你妈口风太紧,一个字都不肯吐露。后来她病重,老太爷去看她,她写了一封信,就是年会上给你的那封。老太爷看过那封信,脸色变得很难看,然后就把信收起来了。”
“他没收。”我说,“他留到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
苏茗沉默了一下。
“念念,”她说,“老太爷这是在报复你妈。”
我懂了。
报复我妈当年不肯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报复我妈让他这个当父亲的,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外孙女到底是谁的种。
所以他让我在所有人面前,被当成野种羞辱。
让他欠我妈的,由我来还。
我把照片收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你,苏茗。”
她看着我:“你真不救他?”
我没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念念,不管你做什幺决定,我站你这边。”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不知什幺时候飘起了雪,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化成水。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是小陈。
“念念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老爷子不行了。医生说,过不了今晚。”
我没说话。
“念念姐,你真的不来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握着手机,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眉眼像我死去的妈。
鼻子以下呢?
像谁?
我忽然想起遗书上那半截没写完的话。
“他的地址在——”
在哪?
南城柳叶巷七号早就拆了。
但那张照片上,槐树底下的两个人,笑得多好。
廿三年夏。
距今快一百年了。
我挂了电话,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