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深山禁洞 入洞惊见禁 ...
-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布,死死裹住整座大山。
我站在那处隐蔽的山崖下,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被酸枣树半掩的洞口,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手电光柱穿透黑暗,落在洞口新翻的黄土上,那颜色新鲜得刺眼,分明就是刚刚被人刻意挖开、清理过痕迹。
风从洞口往里灌,又往外吹,带出一股极其特殊的气味。
不是土腥气,不是腐臭气,是一种被封闭千年、不见天日的阴冷味道,像沉在水底千年的木头,又像深埋地下的旧帛,冷、干、涩,一吸进鼻子里,就让人浑身发紧。
林野站在我旁边,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了几分。他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却只能强装镇定,小声对我道:“小陈,你……你看出什么来了就说,咱们看完早点下山。”
我没回头,依旧蹲在洞口边缘,指尖轻轻蹭过粗糙的石壁。
石壁上全是一道道密集、整齐的凿痕。
不是天然溶洞,是人工开凿。
一凿一凿,硬生生从山体内掏出来的洞窟。
“赵老板,”我缓缓站起身,看向一直盯着我、眼神一刻不离的赵山河,“这地方,你真的是修路时意外挖出来的?”
赵山河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气包工头的模样:“那还有假?小陈啊,你是文化人,可不能怀疑我。我手底下几十号工人,总不能全都撒谎吧?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咔嚓’一声,就露出这么个黑口子,当时把司机都吓傻了,当场就停工不敢动了。”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语气诚恳,可我越听,心里越凉。
陕南这片山区,地质结构松散,崖墓本就极少。
战国至西汉的楚式崖墓,更是罕见。
这样一座隐蔽在荒无人烟的深山、开凿规整、位置刁钻的古墓,怎么可能被修路工程随随便便一铲子就挖出来?
这更像是——
早就知道位置,故意借着工程的名义,一点点挖开掩饰。
我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从凿痕和结构来看,这是崖墓,战国到西汉早期,楚文化风格。这种墓一般不大,但形制很规整,说明墓主人不是普通平民。”
“楚文化?”赵山河眼睛一亮,贪婪毫不掩饰地跳出来,“那……那里面是不是有宝贝?青铜器?玉器?还是……”
“我不知道。”我立刻打断他,“我只看洞口,不进墓里。”
这话一出口,旁边一直沉默的疤脸男瞬间往前踏了一步。
他个子本就高瘦,站在阴影里,脸上那道刀疤格外狰狞。眼神冷得像刀,直勾勾盯着我,语气阴鸷:“不进去?赵老板花五万块请你来,你就只在洞口看看?”
我心头一紧。
来了。
从一开始就铺垫好的逼迫,终于摆到台面上了。
赵山河抬手拦住疤脸男,假意呵斥:“别吓着小陈,读书人胆子小。”他转头看向我,脸上堆起虚伪的和善,“小陈啊,你看,我们都大半夜爬到这儿了,不进去看一眼,心里不踏实。你是专业的,你进去帮我们瞅一眼,就一眼,看看里面结构安不安全,有没有塌方,别的不用你管。”
“对,只看安全。”矮壮男也跟着开口,声音粗哑,“我们就是怕塌,把人埋里头。”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硬赶鸭子上架。
我看向林野。
林野脸色发白,明显也慌了,却只能小声劝我:“陈砚,就……就跟着进去看一眼吧,有我在,没事的。看完咱们就走,钱到手,咱们立刻离开这儿。”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无力。
林野还是太天真。
这种地方,这种人,一旦踏进去,就不是“看一眼”能了事的。
可我现在有选择吗?
前后左右,赵山河、疤脸、矮壮,三个人把路堵得死死的。深山老林,深夜荒岭,我就算想反抗,想跑,也根本跑不掉。
一旦激怒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不安与恐惧,握紧手里的强光手电:“好,我进去。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看结构、断年代,里面的东西,我不碰,你们也别碰。崖墓结构脆弱,乱动容易塌,真埋在里面,谁也救不了谁。”
“放心放心!”赵山河立刻满口答应,“我们绝对听你的,你说不动,我们就不动!”
他笑得越灿烂,我心里越慌。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谁第一个进?”疤脸男开口。
我抬眼看向黑漆漆的洞口:“我在前头,你们跟着我,间距拉开,别挤,别乱碰石壁。”
我心里很清楚,第一个进去最危险。
可我是他们眼里的“专家”,是探路的人,这一步,我必须踏。
我弯下腰,低头钻进洞口。
洞口极窄,只能匍匐前进,肩膀几乎贴着两侧石壁。粗糙的石头蹭着衣服,阴冷的风从深处吹过来,吹得后颈发凉,像有人在后面轻轻吹气。
林野紧跟在我身后,呼吸发颤。
再往后是赵山河,最后是疤脸和矮壮,五个人像一串被串起来的蚂蚱,一点点往山体深处钻。
爬了大约五六米,前方空间突然豁然开朗。
我撑着地面站起身,瞬间僵在原地。
手电光往前一照——
这是一间规整的石室。
四壁垂直,地面平整,四角分明,明显经过精细修整。没有多余的纹饰,没有壁画,没有陪葬坑,干净得过分。
而石室正中央,静静摆着一口漆黑的木棺。
一棺一室,无配无葬。
孤零零,冷清清。
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赵山河从后面挤上来,看到棺材的瞬间,眼睛都直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棺……棺材!真有棺材!小陈,快看看,这棺材是什么来头!”
我没看棺材,先扫遍整间石室。
越看,心越沉。
没有墓道,没有耳室,没有甬道,直接就是棺室。
这种结构,根本不是正常安葬死人的墓。
“这不是普通墓葬。”我声音干涩,喉咙发紧,“这是禁墓。”
“禁墓?”赵山河一愣,“啥叫禁墓?埋大官的?”
“不是埋人,是镇东西。”我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面上,“古人用来镇压凶邪、封禁不详的墓。不埋尸骨,不葬逝者,只用来关压不能见天日的东西。这种墓,叫封墓、禁墓,也叫——凶墓。”
林野脸色“唰”地一下惨白,伸手抓住我的胳膊:“陈砚……你别吓我……这世界上哪有那种东西……”
我也希望是我吓他。
可所有形制、所有细节,全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
石室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冷、极清晰的——
笑。
不是男人,不是女人,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轻飘飘,像一缕气,从黑暗里飘出来,又瞬间消失。
“谁?!”
疤脸男猛地暴喝一声,手电疯狂扫向角落。
矮壮男瞬间绷紧身体,手摸向帆布包。
光圈扫遍石室每一个角落。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口漆黑的棺材,安安静静停在中央。
可那道笑声,像一根针,狠狠扎破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赵山河脸色也变了,强装镇定:“风……是风声!山洞里回音大,听错了!”
没人应声。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那不是风。
我心脏狂跳,手电死死盯住棺材边缘。
就在刚才笑声落下的一瞬间,我清清楚楚看到——
棺盖,轻轻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几乎看不见。
可那细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石室里,刺耳得要命。
“赵老板,”我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冷静,“这墓不能留,必须立刻退出去。禁墓开不得,开棺必出事,现在走,还来得及。”
“来得及?”
赵山河忽然笑了。
那笑容彻底撕下了伪装,只剩下冰冷的贪婪和狠厉。
“小陈,我花五万块,请你不是来给我讲鬼故事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给疤脸和矮壮递了个眼色。
“棺,必须开。
你,要么帮忙,要么留下来。”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我看着他,看着阴鸷的疤脸,看着壮实的矮壮,再看看吓得浑身发抖的林野,终于彻底明白。
从火车站见到林野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被请来的顾问”。
我是棋子。
是用来探路、用来断代、用来踩雷、用来确认这座禁墓到底有多凶的——弃子。
棺材里的东西,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不简单。
我和林野,就是用来试凶的。
矮壮男缓缓拉开帆布包,从里面抽出一根亮闪闪的钢制撬棍。
金属冷光,映得石室一片惨白。
赵山河一声令下,声音狠绝:
“开棺。”
我刚要开口阻止——
头顶突然簌簌落下土渣。
整座石室,轻轻一震。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墓室顶上,缓缓走过。
而下一秒——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从棺材内部炸开。
棺材猛地一震。
棺盖微微抬起一条细缝。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自欺欺人。
棺材里,真的有东西。
黑暗中,那道冰冷的视线,再次落回我们身上。
像在看五个,自己送上门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