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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村夜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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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的风,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与粗粝,一吹就是上千年。
我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人、吆喝拉客的司机、蹲在墙角啃馍馍的民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只有我,像一片被风吹到这里的孤叶,茫然地站在人群里,不知道下一步该踏向哪里。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林野发来的消息。
“我在广场西侧停车场,白色面包车,看见没?”
我抬眼望去,夜色中,一辆半旧的银白面包车安静地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车身沾着不少尘土,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背着简单的背包,一步步走了过去。
拉开车门,林野立刻转过脸,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
“可算到了,路上累坏了吧?”
他还是大学时那副模样,只是比毕业前稍微黑了一点,也瘦了一点,眼神里多了几分我从未见过的沉重。我点点头,把背包放在脚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还好,硬座撑得住。”
“先上车,咱们路上说。”林野没有多寒暄,直接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一阵略显吃力的轰鸣,面包车缓缓驶离车站,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咸阳这座城市,既有古都的厚重,又有小城的安逸,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却照不进我心里那片紧绷的阴影。
“我们现在去哪儿?”沉默了许久,我终于开口。
林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去县里,平利县那边,山里面。墓不在市区,在深山里头。”
“深山?”我眉头一皱,“有多深?”
“得开两三个小时,后半段全是山路,不好走。”林野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补充,“陈砚,有句话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这次的事儿,比我原先想的要复杂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复杂?什么意思?”我看向他,“你之前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只说让我过来看看古墓断个代,五天五万块,别的什么都没提。”
“我不是故意瞒你。”林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愧疚,“我是怕你一听情况复杂,直接就不来了。你现在什么处境我知道,我是真心想拉你一把。”
我沉默了。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地回荡。我知道林野没有恶意,大学四年,他为人仗义,做事有分寸,是少数几个能让我完全信任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敢孤身一人,从几百公里外直奔咸阳。
可越是信任,我心里那股不安就越强烈。
“对方到底是什么人?”我声音沉了下来,“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他们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愿意花五万块,请我这么一个刚毕业的人过去看一眼古墓。”
林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
“领头的姓赵,叫赵山河,以前是做工程的,包过小工程,挖过路、修过桥。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迷上了山里的东西。这次的墓,是他手底下的人修路时偶然碰出来的。”
“修路挖出来的?”我一愣。
“嗯。”林野点头,“说是拓宽山路,挖掘机一铲子下去,挖开一个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工人们当场就吓住了,不敢再动。赵山河听说之后,立刻把现场封了,不让任何人靠近,然后托人找到我,说必须找一个专业对口、嘴巴严的人过去掌掌眼。”
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
如果是修路时偶然发现的古墓,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至少不是提前预谋好的盗掘,风险也会小很多。
“那他为什么不联系文物局?”我追问,“发现古墓第一时间上报,才是最正常的选择。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找外人过去?”
这句话问出来,林野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陈砚,你在学校里待久了,有些事儿不懂。”他声音压得更低,“上报?一上报,整个工地都要停工,考古队进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他这个工程直接就黄了,损失得有几百万。他耗不起。”
“他只想知道,这个墓有没有考古价值,大不大。如果只是个普通小墓,他就找人悄悄封回去,继续施工。如果是大墓……”
林野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已经足够让我心惊。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他想动里面的东西?”
“我不确定。”林野立刻摇头,语气急切,“但我跟你保证,我跟他说好的,咱们只看、只断代,不动土、不拿东西。你全程只动口不动手,就算真出问题,也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拿人格跟你保证。”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指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能怪他吗?
他是为了我。
他知道我毕业三个月无业可就,住在破旧出租屋里,连三百五十块的房租都快要交不起,每天靠方便面充饥,不敢给家里打电话,不敢面对父母的期盼。他是真心想给我找一条活路。
而我,确实已经没有退路了。
面包车驶出市区,道路渐渐变得崎岖。两旁的灯火越来越稀疏,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车头两束灯光,刺破浓稠的夜色。窗外不再是高楼大厦,而是连绵起伏的黑影,那是山的轮廓。
真正的山路,开始了。
车子颠簸得越来越厉害,每过一个坑洼,车身都要狠狠晃动一下。我紧紧抓着扶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林野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避开路面上的碎石和深坑。
不知开了多久,车子终于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脚下停了下来。
熄火。
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没有车声,只有风吹过山林的沙沙声响,和远处不知名鸟兽的低鸣。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辆面包车包裹其中。
“到了?”我声音有些干涩。
“还没。”林野摇摇头,“车子开不上去了,剩下的路得靠走。赵老板他们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我心里一紧。
连车子都开不上去的地方,得偏僻到什么程度?
“下车吧,小心点,路滑。”林野率先推开车门,一股带着草木腥气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我裹紧身上的外套,跟着走下车,双脚一踏在地面上,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意,从鞋底直往上冒。
林野从后座拿出两支强光手电,递给我一支:“拿着,跟紧我,别掉队,也别乱说话。”
“嗯。”
我握紧手电,按下开关。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杂草丛生的小路。林野走在前面,我紧紧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山路比我想象中还要难走。
杂草横生,几乎要没过膝盖,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一不小心就可能滑倒。山坡很陡,每往上走一步,都要花费不小的力气。我很久没有这么剧烈运动过,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还有多远?”我忍不住问。
“快了,就在前面。”林野头也不回,“再走十分钟。”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两道光束。
有人。
我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停下脚步,握紧了手里的手电。林野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别怕,是赵老板他们。”
我们继续往前走,光线越来越近,几道人影渐渐从黑暗中显现出来。
一共三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脸上带着一丝客套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深邃,让人看不透。
这应该就是赵山河。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瘦一壮。
左边那个瘦高个,脸色阴鸷,最扎眼的是他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一言不发,眼神冰冷地扫过我,像一把淬了冰的刀,让人浑身不自在。
右边那个矮壮男,一身迷彩服,身材敦实,肌肉线条明显,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上去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他眼神直勾勾的,沉默得吓人。
这两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民工。
“赵老板。”林野走上前,主动打招呼,“人我带来了,陈砚,科班出身,专业绝对没问题。”
赵山河的目光立刻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我一圈,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片刻后,他伸出手,脸上堆起笑容:“小陈是吧?年轻有为啊。老林跟我把你夸上天了,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他的手又软又凉,握上去的一瞬间,我浑身莫名一寒,像握住了一块埋在地下多年的朽木。
“赵老板。”我勉强挤出一点礼貌,轻轻握了一下就迅速收回。
“路上辛苦了。”赵山河笑了笑,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东西都准备好了,咱们直接上去看看?早看完早完事,大家都省心。”
“洞口就在上面?”我问。
“对,再往上走一小段就到。藏得很隐蔽,平时根本没人发现。”赵山河说着,率先迈步往上走,“走吧,我带路。”
疤脸男和矮壮男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我和林野被夹在中间。这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们不是一起来探墓的伙伴,而是被押解的人。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我却觉得无比漫长。
终于,赵山河停下了脚步。
“到了。”
他抬手一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前方山崖之下,几丛野酸枣树半遮半掩着一个洞口。洞口不大,比人腰粗不了多少,黑漆漆、深幽幽,像一只睁了千年的独眼,冷冰冰地盯着每一个闯入者。
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新鲜的痕迹,明显是刚被人扒开过。
一股阴冷的风,从洞口缓缓吹出,带着一股潮湿、陈旧、被封闭了千百年的气味。不是腐臭,却凉得刺骨,顺着衣领、袖口,钻进每一个毛孔。
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的石壁。
粗糙,坚硬,带着明显的人工凿痕。
不是天然形成的山洞。
这是一座,被人刻意修建、刻意隐藏、又被人刻意重新打开的——古墓。
赵山河站在我身后,语气急切:“小陈,你看出来什么没有?这是什么年代的?有没有价值?”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捡起一块石头,轻轻丢进洞中。
“咚——咚——咚——”
石头撞击石壁的声音,一层层往下坠,隔了好几秒,才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人工开凿,斜向下,深度在五米左右。”我声音平静,“形制上看,像是楚式崖墓,年代大概在战国到西汉早期。”
赵山河眼睛瞬间一亮:“行家!果然是科班出身!”
我没有接话,只是盯着那个漆黑的洞口,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陕南这片区域,历史上虽属楚文化圈,但大规模崖墓极为罕见,史料记载都少之又少。这样一座形制规整、隐蔽至极的古墓,出现在这种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更让我在意的是——
这墓,挖得太刻意,藏得太深,封得太严。
它根本不是用来安葬普通人的。
这里面,到底埋着什么?
赵山河见我脸色凝重,以为我是害怕,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别担心,我们就是进去看一看,不动里面的东西,安全得很。看完,你拿你的钱,我做我的事,大家两清。”
他说得轻松,可我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压不住的贪婪,再看看身后两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一股寒意从心底缓缓升起。
我忽然明白。
从我坐上开往咸阳的火车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林野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声道:“别想太多,看一眼就走。”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手电的白光,依旧照在那个漆黑的洞口。
黑暗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等待着我们。
等待着,千年之后的第一次闯入。
风,更冷了。
夜,更深了。
一场注定无法回头的凶险,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