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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咸阳塬上 失业绝境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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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砚,今年二十二岁,刚刚从一所普通二本院校的历史学专业毕业。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我现在的生活,那就是——毕业即失业。
三个月前,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挤在拥挤的毕业大军里,接过那张印着烫金名字的毕业证书。当时的我,还对未来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以为,凭着大学四年啃下来的一本本古籍、一篇篇论文,凭着我能准确说出每一个朝代的年号、每一座古墓的形制,总能在这个社会上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
从六月到九月,整整三个月,我投出了四十三份简历。
文博馆、档案馆、私立中学、教育机构、甚至是小县城的文化站,只要和历史、文字、研究沾一点边的岗位,我全都投了。结果呢?石沉大海。
要么是已读不回,要么是一句冷冰冰的“抱歉,您与本岗位不匹配”。少数几次面试机会,坐在对面的面试官翻两页我的简历,抬头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
“历史学专业啊……我们这边更需要有经验的。”
“不好意思,我们只招研究生。”
“小伙子,你这个专业,不太好找工作啊。”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得我喘不过气。
我租住的房子,在老城区最偏僻的一栋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楼道狭窄昏暗,墙壁上布满黑乎乎的污渍,声控灯时好时坏,晚上回家,总要摸黑爬好几层楼。房子是单间,不到十平米,摆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后,连转身的地方都勉强。
房租每月三百五十块,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地方。
即便是这样,我也快要交不起下个月的房租了。
口袋里的余额,一天天减少,数字小得可怜。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而是摸出手机,看一眼余额宝里的数字。那串数字,像一个无声的警告,提醒我再找不到工作,就要睡大街。
为了省钱,我每天的伙食简单到极致。
早上,一个馒头,一杯白开水。
中午,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面,掰碎了泡着吃。
晚上,有时候干脆不吃,饿了就喝两口水,躺在床上硬扛。
不是我不想吃好一点,是我真的舍不得。
手机里,父母的电话我不敢接,消息也不敢回。
每次他们发来微信,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在外面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我都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能打出一句言不由衷的话:
“挺好的,工作快定下来了,你们别担心。”
我不敢告诉他们,我毕业三个月还在家待业;
我不敢告诉他们,我住在连灯都不亮的破出租屋里;
我不敢告诉他们,我每天连一顿正经饭都吃不上。
他们在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供我读了十几年书,指望我出人头地,指望我能走出农村,在城里站稳脚跟。我要是说我混成这样,他们该有多失望。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昏暗的书桌前,看着满桌的专业书发呆。
《中国古代史》《考古学通论》《楚文化研究》《墓葬形制与断代》……这些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知识,这些我背得滚瓜烂熟的内容,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我能准确说出战国楚墓的四种基本形制,能分辨出汉代陶片和唐代陶片的细微区别,能对着一张古墓剖面图,分析出墓主人的身份、年代、甚至丧葬习俗。
可那又怎么样?
我连一顿十块钱的盒饭都吃不起。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每一盏亮着的灯,都属于别人,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我像一只被世界遗忘的蚂蚁,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渺小、无助、看不到一点希望。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又一次被面试拒绝,浑身湿透地回到出租屋。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我脱下湿透的外套,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念头。
要不,算了吧。
回老家,随便找个工厂打工,随便找个人结婚生子,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
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放弃学了四年的历史,放弃曾经那个心比天高的自己。
就在我整个人陷入谷底,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发信人:林野。
林野是我大学四年最好的室友,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他家境比我好一点,毕业之后回了老家,在陕西那边帮家里做点零散的生意。我们平时联系不算多,但彼此都算知根知底。
我盯着那个名字,愣了好几秒,才伸手拿起手机。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陈砚,你现在有空吗?有个急事找你。”
我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回了一句:
“有空,怎么了?”
几乎是秒回。
“电话说,方便吗?”
我心里隐隐有点奇怪。林野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能让他这么着急,肯定不是小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通。
“陈砚,”林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压抑的急切,“你现在工作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一下,不想在老朋友面前装样子,低声道:
“没找到,还在家待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我这边有个活儿,来钱快,就几天时间,做完就能拿到钱。”
我心里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什么活儿?多少钱?”
“五万。”
两个字,清晰地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多少?”
“五万。”林野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就几天,不需要你干重活,只需要你动嘴、动脑子。”
五万块。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有了这五万块,我能交齐半年的房租,能好好吃几顿正经饭,能给爸妈打一笔钱,能暂时不用再被生活逼到绝路。
可我也不傻。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来钱这么快的活儿,一定不简单,甚至……可能很危险。
“林野,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什么活儿?”我声音沉了下来,“违法的事,我不干。”
“不违法,绝对不违法。”林野立刻解释,“就是……我这边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一个古代的山洞,像是古墓,他们不懂,想找个专业的人过去看一看,断个年代,指点一下。你是学历史的,最对口。”
古墓。
这两个字,像一根弦,猛地在我心里弹了一下。
十几年的学习,让我对古墓、遗址、文物这类词,有一种本能的敏感。可同时,我也比谁都清楚,私自勘探、挖掘古墓,是违法的,是绝对不能碰的红线。
“林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眉头紧锁,“盗掘古墓是犯法的,要坐牢的。”
“不是挖墓,真不是挖墓!”林野急忙解释,“就是去看一眼,确认一下是什么年代、有没有价值,他们绝对不动里面的东西,就是心里有个数。你就是过去当个顾问,全程不碰、不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沉默了。
一边是不容触碰的法律底线,一边是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现实生活。
一边是我坚守了四年的专业底线,一边是我快要撑不下去的人生。
林野似乎听出了我的犹豫,声音放低了一点:
“陈砚,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我要是没把握,绝对不会找你。你现在什么情况我也知道,毕业三个月,四处碰壁,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这五万块,对你来说,就是救命钱。”
“对方人我见过,靠谱,就是想弄清楚古墓的来历,绝对不做违法的事。你就过去看几天,看完拿钱走人,神不知鬼不觉。”
“机会就这一次,你好好想想。”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抬头,看向这间阴暗潮湿、四面漏风的出租屋,看向桌上那半包吃剩的方便面,看向手机里少得可怜的余额,看向窗外依旧下个不停的冷雨。
我还有选择吗?
我要是拒绝了,接下来等待我的,就是被房东赶出去,就是继续投那些永远没有回应的简历,就是在绝望里一点点消耗自己。
我咬了咬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地点在哪?”
“陕西,咸阳这边。”林野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你尽快过来,我去接你,车票我给你报。记住,这件事,别跟任何人说,保密。”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咸阳。
帝王陵寝遍布的地方。
历史上秦、汉等无数王朝定都于此,埋在地下的古墓,不计其数。
林野说的那个山洞,到底是什么?
真的只是普通的古墓吗?
对方到底是什么人,愿意花五万块,请我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过去看一眼?
无数个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旋。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站起身,走到那张破旧的书桌前,打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那是我大学四年的课堂笔记,里面记满了各种古墓形制、断代方法、区域文化特征。
我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文字。
曾经,我以为这些知识,这辈子都用不上了。
没想到,会在这样一种荒唐又窘迫的情况下,派上用场。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
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笔记,一支笔,一部手机。
全部家当,就这么多。
我打开购票软件,手指颤抖着,订了一张前往咸阳的火车票。
票价不贵,硬座,十几个小时的车程。
下单成功的那一刻,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
这座城市依旧不属于我。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原本平淡无望的人生,即将被彻底打破。
我买的是当晚的火车。
临走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狭小的出租屋。
昏暗,破旧,压抑。
这三个月的绝望与挣扎,仿佛一场漫长的噩梦。
我轻轻带上房门,没有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昏暗,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我背着简单的背包,走进冰冷的雨夜里,走向火车站,走向那列开往咸阳的火车。
开往一个未知的、危险的、却能给我一线生机的地方。
课本上的咸阳,是大秦帝都,是千古帝乡,是无数历史故事发生的地方。
而我即将前往的咸阳,对我来说,是唯一的生路。
火车缓缓开动,驶离这座我待了四年却始终无法融入的城市。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心里一片复杂。
害怕,紧张,不安,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决绝。
林野在电话里反复叮嘱我,保密。
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这一句保密,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更不知道,那座藏在陕南深山里的神秘山洞,那口被尘封千年的未知棺椁,将会把我拖入一个怎样恐怖、诡异、超出我所有认知的深渊。
我只知道,为了五万块钱,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城市里流浪,我必须去。
火车一路向北,驶向咸阳。
驶向那片埋着无数秘密,也埋着无尽凶险的黄土高原。
我的故事,从无路可走的那一天,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