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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朱霞剑 一直走,一 ...

  •   他是偷了家里的银子跑出来的。
      三天前,他还在南边镇上他爹的米铺里打算盘,把珠子拨得噼啪响,心里却想着关外的大漠、海上的孤岛、话本里写的那些快意恩仇。
      他爹说,你个兔崽子,算盘都打不明白,还闯江湖?
      他说,打不明白就不打了。

      银子揣在怀里,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疼。
      可他走到这座破庙前时,银子已经不在了
      ——在某个镇子上被几个“好汉”骗了个精光。
      人没死,命还在,就是饿得眼睛发花。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柄红色的剑。

      那天的太阳正要沉进西山,他看到有个跛脚老头蹲在破庙门槛上,背对着满天火烧云。
      老头膝头上横着的东西比晚霞还红——不是漆的红,不是布的红,是那种从铁骨子里透出来的红,
      剑身上有圈圈纹路,密密的,匀匀的,一节一节往上走。
      老头说,“少年人我们有缘,我这可是有一把绝世宝剑,你要不要?”。

      少年揉了揉眼睛。饿出幻觉了?
      “肯定是假的。”他对老头说。
      他见过太多江湖把戏——他爹米铺对面就是铁匠铺,铁匠老周专门给人打唬人的东西。
      在铁片刷层铜粉,再抹点红漆,糊弄那些没见过货的愣头青。
      老周还给他打过一把,说,拿着玩儿去吧,别真砍人。

      可老头擦剑的姿势让他拿不准了。
      老头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蘸着自己的口水,一点一点地蹭。
      那动作轻得不像话,像给月娃子擦脸。
      他脸上那些沟沟壑壑在夕阳里舒展开来,竟有种近乎痴傻的温柔。

      少年忽然想起他娘。
      他娘还活着的时候,也这样擦过一只瓷碗。
      那是她嫁过来时陪嫁的碗,有一回摔了个口子,她还是擦,擦完了收进柜子里,再没拿出来过。

      “喂。”少年喊了一声。
      老头没抬头。
      “这剑我要了。”
      老头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却直直看进少年眼睛里。

      “我现在不给了。”
      “那借我看看?”
      老头看了他很久,忽然咧嘴笑了。牙缺了几颗,剩下的也黄的歪歪扭扭。
      “你握不住。”

      少年梗起脖子。他在家时,他爹也老用类似的语气说他“拿不住”。
      拿不住秤,拿不住账本,拿不住米铺的钥匙。好像他这辈子什么都拿不住。

      “放屁。”他走过去,伸手就抓剑柄。
      老头没拦。
      少年握住剑的那一瞬间,一股味道钻进来。
      像油炸豆腐的焦香,又像烧焦的头发丝。
      那味道淡淡的,却往鼻孔里钻,往脑仁里钻,钻进骨头缝里。
      更怪的是温度。剑应该是凉的,但这剑握在手里,竟有些微温,像握着一只刚咽气的手。
      少年吓得猛地松开。

      老头笑出声来,沙沙哑哑的。
      “说了你握不住。”
      少年盯着自己的手。手心发红,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温热的感觉还在,像沾上了就甩不掉。

      “这剑……”他盯着那圈竹节纹,“什么来头?”
      老头低下头,又开始擦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少年脚边,拖进破庙里,拖上那尊缺了脑袋的泥菩萨。

      “来头大了。”他说,“二十年前,京城最好的铸剑师铸的。”
      “你铸的?”
      老头摇摇头。
      “我只是个守剑的。”

      少年不信。一个守剑的,守着这么一柄怪剑,蹲在破庙里等死?
      “给谁守?”
      老头没说话。他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又低下头,继续擦。

      那天晚上,少年没走。
      他没地方可去,银子没了,家回不去,江湖还没闯进来就先给了他一个耳光。
      破庙里好歹有堆干草,好歹有个老头能陪着说话。

      他蜷在草堆里,看着老头把那柄剑立在自己身边。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剑身上,那红色淡了些,变得温吞吞的,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老头靠着墙,闭上眼睛。他呼吸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少年忽然想问问他:你一辈子,除了守剑还有别的事情没有?
      但他没问。他饿得睡着了。

      他们在破庙里住下了。
      说是“住”,其实就是等死。
      老头快不行了,少年看得出来。
      他咳嗽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抖,像挂在枝头的枯叶子。他咳嗽完了,就靠在墙上喘。
      但每天傍晚他都要做一件事——擦剑。
      雷打不动。

      少年数了七天。七天里,他每天出去找吃的——野果子、野菜、掏来的鸟蛋,运气好能逮只田鼠。
      他把吃食分给老头一半,老头也不客气,接过去就嚼,嚼完了继续靠着墙喘。
      可一到傍晚,只要还有一口气,老头就坐起来,把剑横在膝头,开始擦。
      姿势一模一样:
      左手托着剑身,右手拿着破布,从剑尖蹭到剑柄,一遍又一遍。
      蹭到剑上的红漆——少年还是觉得那是红漆——在夕阳里亮闪闪的。

      这天少年运气好,在林子边捡到一只撞死的野兔,烤了,两人分了吃。
      老头吃完,精神好了些,又摸出剑来擦。
      夕阳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舒展开来,竟然有点慈眉善目的意思。

      “你天天擦,擦给谁看?”少年问。
      老头的手没停。
      “给她看。”
      “她是谁?”
      老头的手停在剑柄上。那里刻着两个小字,太小了,少年一直没看清。
      这回他凑近了看——朱娘。

      “朱娘。”老头说,“一个卖豆腐的。”
      “你婆娘?”
      老头没说话。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我欠她的。”他说。
      少年等着下文。
      可老头不说了。他把剑收起来,靠在墙角,闭上眼睛。
      那柄剑立在他身边,红彤彤的,像一簇灭不了的火苗。

      少年躺回草堆上,盯着破屋顶漏下来的光。
      他想,一个人到底欠另一个人什么,能欠到死了还守着一把剑?
      他想起他爹。他爹也欠人钱,欠粮行的、欠布庄的、欠街口王屠户的。
      欠了就欠了,顶多过年时送两斗米去,说声“宽限宽限”。
      可老头这欠法不太不一样。

      那天夜里,少年被一阵动静惊醒。
      月光下,破庙门口站着三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提着刀。刀光比月光还冷。
      “陈跛子。”领头那个喊,“二十年了,秘密该还了。”
      老头没动。他靠在墙上,怀里抱着那柄剑,像睡着了。

      少年缩在草堆里,大气不敢出。
      他这辈子没见过真正的刀,更没见过真正的杀手。
      他家的米铺来过几个收账的,凶是凶,但也就是推搡两下。
      可这三个人不一样,他们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三个刽子手。

      “装死?”那人冷笑,“当年你烧她的时候,怎么不装死?”
      少年愣住了。
      烧她?烧谁?
      老头睁开眼睛。那双浊眼在黑暗里忽然清明起来,清明得吓人。
      清明得像两口井里忽然有了水,有了刀光剑影。

      “你们懂什么。”老头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哄谁睡觉。
      “那是她要的。她让我把她烧了铸成剑。”
      “疯子。”黑衣人挥刀上前,“把剑交出来!把她交待给你的东西交出来!”

      刀光一闪。
      少年没看清老头怎么出的手。
      他只看见那柄红剑忽然亮了,像一道霞光在黑暗里铺开。
      然后是闷响,像砍进湿木头。
      然后是血,在月色里亮晶晶的。

      第一个人倒下去。
      第二个人倒下去。
      第三个人想跑,可老头比他快。剑光一闪,那人捂着喉咙跪下去。
      月光下,老头站在三具尸体中间,佝偻着背,大口喘气。
      他喘得很厉害,跛脚也更严重了,像随时要倒下去。可他握着剑的手纹丝不动。

      剑身上的红色更深了。深得像吸饱了血。
      少年躲在泥菩萨身后,浑身发抖。
      他把嘴捂住,怕自己叫出声来。
      头次闻这样的血腥味,浓得呛人。

      他看见老头蹲下去,用那块破布擦剑。
      擦得很仔细,把沾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完了,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哎,”老头对着剑说,“又得好好擦几天才能干净了。”
      少年忽然想哭。
      他满脑子都是刚刚那一幕
      ——剑光亮起,血喷出来,人倒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人死。

      天亮后,他们埋了尸体。
      老头挖了三个坑,挖得很慢,每挖一锹都要停下来喘半天。
      少年想帮忙,老头不让。
      “我自己来。”他说,“我杀的,我自己埋。”

      少年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以前以为江湖是快意恩仇,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是路见不平一声吼。
      他没想到江湖是这样的
      ——三具尸体,三个坑,还有一个快死的老头喘着气挖土。

      埋完尸体,老头坐在坟包旁边,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喝一口,往地上倒一口。
      少年坐到他旁边,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三个新坟上,土还是湿的。

      “二十年前,”老头忽然开口,“她在城南卖豆腐。”
      少年侧过头,看着老头的侧脸。
      “我每天去买豆腐。她炸豆腐的样子好看,油锅咕嘟咕嘟冒泡,她拿筷子翻,翻得认真。我说,一块不够吃。她说,加一块,不收钱。”

      老头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那些沟壑里流淌。
      “后来我想娶她。她爹不同意,嫌我是个打铁卖剑的,挣不了几个钱。我在她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之后腿麻了,再也直不起来。”
      她没嫌弃我。只是哭着求他爹答应,他爹没办法,抹开面子说:“跛了好,跑不了了,正好给他当一辈子的女婿。”

      老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阳光照在剑上,那红色又变回温吞吞的,像记忆里某个黄昏的颜色。
      “后来呢?”少年问。
      “后来……”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后来有人要杀她。就因为她听到了客人的一个秘密。”
      少年屏住呼吸。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已经……”
      老头说不下去了。他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大口。
      “她让我烧了她。”老头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她说,远哥,你把我烧了,铸成剑。这样你就能天天带着我了。你走到哪儿,就带我到哪儿。你活着,我就活着。”

      少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来。他想起昨晚那剑的温度,那股焦香,那种像握着人手的感觉。
      “你真的……烧了?”

      “烧了。”老头抚摸着剑身,“三天三夜。我把她,把那块她从小戴到大的玉坠,把她屋后最爱的竹子,一点不剩全烧进去了。”
      少年看着那柄剑,忽然觉得那红色很刺眼。
      那不是晚霞的颜色,那是焚尸炉里火焰的颜色。

      “你疯了。”少年说。
      “我是疯了。”老头平静地说,“
      我守着这柄剑二十年,被人追杀了二十年。他们想要她嘴里的秘密,可他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把剑抱进怀里,像抱一个人。

      “那个地方我早就去过了,那扇门后头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老头看了少年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少年后来走了很多年江湖,见过很多种眼神,可没有一种能比得上这一眼。

      “告诉他们了,他们就不追了。”老头说,“追的人没了,我守着这剑还有什么意思?”
      老头继续道:“就算说了,又有谁信呢?”
      少年愣住了。

      “这二十年,要不是他们追着,我早就……早就去找她了。”老头低下头,看着剑,“可他们追着,我就得跑。跑着跑着,就活下来了。”
      “你……”少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又笑了。这回笑得轻松了些。
      “小崽子,你从家里跑出来的吧?”
      少年没说话。
      “我看得出来。”老头说,“你身上那股劲儿,跟我年轻时一样。以为江湖是什么好东西,跑出来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老头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破庙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知道了,江湖就是你带着一个人的东西,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老头死在一个傍晚。
      那天晚霞特别好,满天都是红的。
      老头坐在庙门口的石头上,怀里抱着剑,看着西边的天。
      少年蹲在他旁边,烤两只鸟蛋。

      “小崽子。”老头忽然喊他。
      “嗯?”
      “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住在一起半个月了,老头从来没问过他叫什么。
      “阿芥。”他说,“芥菜的芥。我娘起的,说我生下来时,院子里刚好长出一棵芥菜。”
      “阿芥。”老头念了一遍,“好名字。贱名好养活。”
      少年没说话。他把鸟蛋翻了个面。

      “我这绝世宝剑,”老头说,“你带走吧。”
      少年抬起头。
      “你说什么?”
      “你带走。”老头说,“我守不动了。”

      少年看着那柄剑。剑身上的红在晚霞里亮得晃眼,一圈一圈的竹节纹像要活过来。
      “我不要。”他说,“这是你的。”
      “我的什么?”老头笑了,“我的命?我的债?我的……”
      他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少年看过去时,老头已经不动了。他靠在门框上,浑身被晚霞照着。
      嘴角弯着一点点,像笑。
      那柄剑还横在他膝头,似不会熄灭的火,红彤彤的。

      少年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鸟蛋烤糊了,冒出一股焦味。和剑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焦香混在一起。
      晚霞落下去,天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少年站起来,走到老头身边。他蹲下去,伸手把老头的眼睛合上。
      他低头看着那柄剑。
      老头的手还握着剑柄,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他费了好大劲才掰开。

      剑入手。
      还是那股奇怪的温热。可这回,少年没松手。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剑身上的竹节纹一圈一圈的。
      他翻过剑柄,看着那个小小的凸起。
      ——朱娘。

      他忽然想起老头说过的话:“剑在,她就在。”
      他又想起老头说的另一句话:“江湖就是你带着一个人的东西,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握着剑,坐在老头身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挖了一个坑,把老头埋了。
      就埋在庙门口,正对着西边。这样他每天都能看见晚霞。

      他没有埋剑。
      他把剑背在背上,下了山。
      剑贴着后背,温温的,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抵着他。跟着他走了一路。
      走出三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还在,山还在,天还在。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起离家那天,他爹站在米铺门口喊:“你个兔崽子,出去了就别回来!”
      他当时想,不回就不回。
      可现在他想,回不回去,好像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背上这柄剑,是热的。

      后来他又走了很多年江湖。
      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剑。有的剑镶金嵌玉,有的剑吹毛断发,有的剑杀过人,有的剑救过人。
      可没有一柄剑,是热的。
      他渐渐明白了老头说的话。江湖就是你带着一个人的东西,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带着那柄剑,一直走。

      直到他走出了自己的江湖路。
      他把剑凸起的部分磨去,重新刻了两个字——朱霞。
      又将毕生所得化成一部朱霞剑诀赠与了几个有缘人。

      走到后来,他也老了,背也驼了,走不动了。
      他就找个地方坐下来,把剑横在膝头,对着西边的晚霞,慢慢擦。
      有人问他:老爷子,这剑什么来头?
      他说:来头大了。
      有人问他:卖不卖?
      他说:不卖。
      有人问他:那借我看看?
      他笑一笑,说:你握不住。

      没错。没人握得住那柄剑。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握不住。是握住了,就放不下。

      就像那个黄昏,在破庙门口,一个快死的老头对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崽子,带上她。往后江湖路远,有个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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