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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满井雪 救了也活不 ...

  •   满井是一口废井,井沿爬满青苔,井底堆着野狗的尸骨。
      但没人知道井壁内侧有道裂缝,裂缝后是一间石室。
      四壁凿满并蒂梅,燃着长明的鲛油灯,石床上铺着柔软的狐裘。
      这是曾经甄弗和顾鼎之私凿的暗室。
      如今成了甄弗的囚笼。

      临走时,顾鼎之握着她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笔弹琴的素手,如今只能无力地垂着。
      “等我坐上高位,去西域寻太上水,解了你的毒,也解了你的恨。”
      “弗妹,喝了它,我们就能重新开始。"
      甄弗靠在狐裘上,笑得凄艳:"顾鼎之,你要娶恩师之女,平步十年青云路,却要我乖乖躲藏在这里,还要我忘了恨你,乖乖做你外室?你怎么这么自私?"
      "不,"他拔去甄弗腕间最后一根柳绵针,眼神疯狂,"我只是要你爱我,像从前在江南那样爱我。"

      尽管一直说着不舍的话,顾鼎之还是走了,去寻那青云梦,寻那能忘情的水。
      他走时交代心腹每日午时自密道送食,心腹是个聋哑人,从不敢多耽误一刻。
      顾鼎之就这样消失了。甄弗开始在井底数日子。
      她蜷缩在石室角落,终日寂寂无声。
      她感觉自己早就死了,却在每月十五毒发的时候,咬破嘴唇时,知道自己其实还在喘气。
      但她又确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直到一个稀松平常的雪夜,沈慎山从天而降。

      那夜沈慎山刚被敌对的门派子弟剥了外袍扔在雪地里,冻得牙齿打颤,只想找个没风的地方躲着。
      却不小心跌落进满井,摔伤了腿。一时半会出不去。
      他靠在井壁上,对着漆黑的井口自怨自艾。
      “今日又输了。”
      “我怎么就没赢过。”
      “可他们竟然说我握剑像握锄头,一辈子练不成朱霞剑诀。"
      “我难道真的是废人一个?不然怎么连那群渣滓都打不过”
      井底传来风声,呜咽似的。
      那夜他在井里打了个盹。梦里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很轻,像猫崽子叫。
      他以为是风,翻了个身,却听见那声音说:
      “一辈子那么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练会了。”

      沈慎山猛地惊醒。
      井底漆黑一片,月光照不进去。
      他趴在井壁上,心跳如擂鼓:"谁?"
      他从不信鬼神,但他清楚,井壁对面有个人。

      而后沈慎山每日深夜都会来,隔着一层井壁和那个人说话。
      他带新悟的剑招,带宗门内外的琐事。
      甄弗靠在石壁旁听,听他说如何被嘲笑,如何想练成朱霞剑诀,如何羡慕那些能站在光里的人。
      沈慎山讲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像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磕磕绊绊的,但很认真。
      她听着,忽然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了。
      第三天夜里,他又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
      她开始等他。

      她有时候笑,有时候调侃,有时候长时间地沉默。
      她从不提顾鼎之,只说"他"。
      说"他小时候会为我摘梅";
      说"他如今疯了";
      说"他以为困着我就是爱我";
      说“她要是死了,所有跟她有关系的人都会陪葬”。
      沈慎山从不多问,他只是听。

      但时间一久,沈慎山终究忍不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甄弗。"
      "我叫沈慎山。"
      "我知道。"对面传来咀嚼东西的声音,"你每日都来,说你的名字说了三十七遍。"
      沈慎山脸热了。他确实每日都来,对着井口诉苦。
      说他如何不被师父看重,说他如何被师兄欺凌,说他如何羡慕那些能练成朱霞剑的优秀弟子。
      "你……一直记着?"
      "记着呢。"甄弗的声音带着点慵懒,"你说你想成为掌门,说你想练成天下第一的剑诀,说你想要成为大英雄"
      沈慎山羞赧不已,恨不得此刻井里灌满水,把自己淹死。

      “我能救你出来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又消失了。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轻:
      “别救我。”
      他愣住了。
      “为什么?”
      她不答。
      救了也活不了多久,何必呢?

      那天晚上,沈慎山躺在井底,看着天。
      满天的星星,亮得晃眼。他想,井壁那边的她看不见星星吧?她每天对着四面石壁,该多闷啊。
      “我给你数星星。”他说,“北斗七星,今天在正头顶。还有织女星,天鹰座的那个,亮得不得了。”
      井底没有声音。
      “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了,又像是没哭。他分辨不出来。
      她想告诉他,不要来,离我远点,顾鼎之发现了会杀了你的。
      她想告诉他,我是被关在这里的人,出去了也很快会死,你别等我了。
      她想告诉他很多很多话。

      沈慎山想起他想起自己不被看重的童年,想起那些被踩在泥里的日子,发现自己其实也是身在黑暗里的人。
      "那我天天来陪你吧,"他说,"直到你想上去为止。"
      他们就这样过了一年。

      "今日我练成了朱霞剑第一重。"某夜,沈慎山兴奋地对着井壁比划,"师父终于正眼看我了。"
      "恭喜。"甄弗的声音很淡,"离成为掌门又近了一步。"
      "等我成了掌门,我就带你出去。到时候不管他是谁,都不用怕。"沈慎山眼睛亮得惊人,像能透过石壁一般。
      对面安静了许久。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甄弗说,"今日的话,当我没听过。"
      沈慎山心下一沉,开始自我嘲讽,是了,刚刚自己太得意了。
      他其实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刚练成第一重剑诀的平庸弟子,掌门之位遥不可及。
      那个人可能是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存在。

      沈慎山救甄弗出来,是在冬至那夜。
      他本不想违逆她的意思。
      但那夜他来时,井底没有声音。他喊了一晚上"甄弗",只有风声回应。

      他在井底不断摸索,寻找,最终摸到一道缝隙。
      他猛然撞开那道松动的地方,随着石壁转动,身体跌进一片暖香里。
      ——不是梦,是现实,是满室鲛灯照着的狐裘,狐裘上躺着一名晕厥的女子,她脸色白得透明,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偶。
      沈慎山把甄弗抱上来时,她还撅着气。
      她抓着他的衣领:"你……不该……"
      "我偏要。"沈慎山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你说上面有人等你死,那我就带你上去,让他看看,你是怎么活的。"

      甄弗看着他,忽然笑了。
      "傻子,"她说,"柳绵针的毒,没解药的。"
      "有。"沈慎山抱紧她,"我师父说过,朱霞剑诀练到第七重,能以剑气逼毒。我会练成的,在那之前,你不准死。"

      沈慎山自此疯了似的练剑。
      像是有神人相助,他突然开了窍。
      明明光练会朱霞剑诀第一重就花了长达五年的时间,而从第一重冲到第五重,他却只用了两个月。
      宗门中的人开始对他另眼相看。
      就连平时记不清他名字的师父,也将他收为嫡传弟子。

      但这些他都已经抛诸身后。
      他现在只想快点练就朱霞剑诀的第七重。

      甄弗的毒被他用剑气压着,时好时坏。
      有时咳在他衣襟上,他却无奈笑着吻那血迹:"弗儿,你在我怀里开了朵梅花。"
      "别练了。"某夜,甄弗抓着沈慎山的手,"就这样吧,能活一天是一天。"
      "不行。"沈慎山盯着她手腕上那道疤——那是柳绵针留下的痕迹,像一弯小小的新月。
      "我要你活着,活到老,活到……"
      "活到能告诉我…… "他突然不说了。
      他突然又换了话锋:"那时你在井底,有没有一刻,是盼着我救你的。"
      甄弗愣住,然后哭了。
      她哭得极轻,像猫崽子叫,和他第一次在满井底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有,"她说,“在你问我名字之后,每一刻都在盼。”

      甄弗很快就有了身孕。
      沈慎山又喜又惧。喜的是他们有了骨血,惧的是柳绵针的毒他还解不了,大人和孩子随时有危险。
      他翻遍宗门藏书,终于找到一种禁术——漆园蝶。
      只要找到合适的禁术宿主,便可以让两个同时怀有漆园蝶的人,疼痛相连,甲毒乙受。
      当毒性化分为二,是不是有可能不再致命?

      天命弄人。
      沈慎山一直没有领悟禁术之秘,朱霞剑诀也一直卡在该死的第六重。
      摆在面前的两条生路都抓不住。
      却在师父意外暴毙后继任了掌门,原因是他为当前朱霞剑诀的最高领悟者。

      沈照雪出生那夜,下了很大的雪。
      甄弗的毒压不住,生产时血崩,却极力想保下孩子。
      柳绵针的毒随着血涌出来,染红了整床被褥。
      月照雪,照血……
      "梅开了,"甄弗气若游丝,不知道在看谁,"你带我来看了。"
      沈慎山抱着她,浑身发抖:"别闭眼,弗儿,你看看我,再看看孩子……"

      当顾鼎之再探得甄弗消息的时候,
      甄弗已经死了,死在一个叫沈慎山的男人怀里,死前还留下了个带着毒症的孩子。
      他将手中的的药瓶砸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溅湿他的袍角,渗进砖缝里。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染了不知多少鲜血,才换来的这一瓶东西,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顾鼎之想让沈慎山、甚至与沈慎山有关系的所有人陪葬。
      他胸有万千波涛,可谋权关键几年,容不得他发作。
      门外的下人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那天他在碎瓶跟前站了很久。久到天色从黄昏变成深夜,久到蜡烛烧尽,屋里只剩月光。

      雪化了又落,梅开了又谢。
      沈慎山终于在甄弗死后的第七年,将漆园蝶成功种进了快死了的沈照雪的身体里。

      并不是沈慎山参透了禁术。
      他只是剜了一块心头肉,成功骗取了一个女人的不舍。
      而后沈慎山立马杀了她。
      那个他收进山门替他照顾沈照雪的女人,那个名为他侍妾的女人。
      那个偷走沈慎山漆园蝶的女人——阿福。

      阿福也不知道那盒子里的是什么。
      但在沈慎山日常的只言片语中,她感觉那个能救自己女儿的命。
      她趁沈慎山醉酒,偷走了盒子。
      盒子里像蝴蝶一样的东西被她随便一吹,就飞进了女儿的身体。
      在半途被沈慎山威逼后,她又用同样的方式替沈照雪在胸口落下蝴蝶印记。

      可是如果她知道,漆园蝶要两个人心意相通才能真正化解伤死。
      打死她都不会为沈照雪种蝶。
      可惜很快她就死了,都来不及告诉沈慎山为什么。

      从此以后,这世上有了两只活着的、相生相伴的漆园蝶。
      一只姓沈,另一只也姓沈。
      它们隔着在同一轮月亮底下,轻轻地振着翅膀。

      在甄弗死后第十五年的春天,沈慎山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有顾鼎之知道,他的血肉埋在宫墙梅下,做了那棵树的肥料。

      梅年年开,年年红,再也无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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