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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漆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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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园不在岳嵩山上。
漆园在京城,在皇宫西北角一个谁也注意不到的地方。
黑乎乎的园子,四面是高高的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底下是一道小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墙里墙外,隔着一个世界。
姬梧在那道墙里住了十九年。
他是皇子,这说出来没人信。哪个皇子住在这种地方?
四面不透风,抬头只能看见四四方方一小块天。
春天没有花,秋天没有果,只有满园的漆树,一棵挨着一棵,一到雨天就往外渗奶白色的汁液,粘粘的,稠稠的,像树的眼泪。
他娘说,你是影子。
他娘一年来看他三四回。每回来都穿着宫女的衣裳,低着头,从那个小门里闪进来,怀里揣着吃的。
有时是糕点,有时是肉干,有时只是一个橘子。她把东西塞给他,摸摸他的脸,说几句话,就走了。
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吃好。”
“睡好。”
“别出声。”
别出声。
这是最重要的。
他娘每次走之前都要叮嘱一遍:千万别出声。谁来都别出声,就当自己死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当自己死了。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
他有一个哥哥。
哥哥比他大两岁,听闻早年时常生病。但和他长着一样的脸。
不对——是他和哥哥长着一样的脸。
他是后来的那个,是先来的那个的影子。
影子不能见光,不能出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存在。
因为一国之君,不能有两个。天下人不能知道,他们跪拜的那个陛下,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藏在某个角落里。
他从出生那天起,就被藏在这个角落里。
漆园里只有一个老太监陪着他。
老太监姓秦,他们都叫他秦公公。
秦公公话不多,每天给他送饭,给他洗衣裳,隔几天给他剃一次头——头发不能留长,留长了会和哥哥弄混。
秦公公剃头的时候手很轻,刀片在脖子后面刮过,凉飕飕的,嚓嚓响。
“公公。”有一回他问,“我哥哥在做什么?”
秦公公的手顿了一下。
“陛下在读书。”他说。
“读什么书?”
“圣贤书。”
“圣贤书是什么书?”
秦公公没回答。剪刀继续嚓嚓,嚓嚓。
他后来从秦公公带来的书里知道了圣贤书是什么。
秦公公隔三差五给他带书来,一本一本,堆在屋里那个破木箱里。
他认字是秦公公教的,先认《千字文》,再认《论语》,再认《诗经》。
认完了,秦公公就不教了,让他自己看。
他就自己看。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春天看到冬天。漆园里没有别的事可做。
有时候他看着看着,会忽然想:哥哥也在看这些书吗?哥哥看的时候,会和他想的一样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见过哥哥。
漆园闹鬼。
这是秦公公说的。
那几年秦公公的身体越来越差,走路要拄拐棍,咳嗽起来惊天动地。
有一天夜里,他咳完了一阵,忽然说:“殿下,这园子里有鬼,不要乱走。”
姬梧那年十二岁。他从书里抬起头,看着秦公公。
“什么鬼?”
秦公公没说。他只是指了指窗外的漆树林。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漆树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姬梧盯着那片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看见那个“鬼”。
有时候是在半夜醒来,窗户纸上映着一个影子,瘦瘦的,长长的,一动不动。
他喊秦公公,秦公公起来看,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是在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漆树林里会飘起一些白色的东西,像雾气,又像人的衣裳。
他跑过去看,跑到跟前又什么都没有。
还有时候,他会听见哭声。
那哭声很远,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用被子蒙住头,那哭声还是在耳边,往脑子里钻。
“公公,谁在哭?”
秦公公不说话。
“公公,真的有鬼吗?”
秦公公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回答了。然后老人开口,声音沙沙的,像干树叶在地上刮过:
“那些都是殿下的亲人们。”秦公公说,“只是都死了。都死在这园子里。”
那一夜,秦公公不知道为什么,话比往常多了太多。
并且告诉了他许多事。
原来这园子种的不是普通的漆树。是炼“漆园蝶”要用的漆树。
漆园蝶是皇室保命禁术。
必须血亲炼出。
刚炼出的蝶种极其霸道。但功效非常。
两个皇子,一个在外,一个在园。
在外的那一个,从园里这一位的取一滴心头血,点在心口,然后闭关七天。
七天后,胸前的血点会化作一只蝴蝶印记,从皮肉里钻出来。
那蝴蝶是蓝的。隐隐约约,像幽冥火。
有了漆园蝶。
在外的那一位就可以续命。
病重的可以好起来,将死的可以活过来。
蝶在,命就在。蝶飞了,命就没了。
而园里那一位呢?
园里那一位的心头血被取走一滴,就会少一分生气。
取一滴,少一点。取两滴,再少一点。
取到第九滴,人就成了干尸。
不会死,但也不会活。就那么干干地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有呼吸,有心跳,可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成了活死人。
然后呢?
然后继续取。取到什么时候为止?
取到死为止。
“万岁爷的哥哥们,”秦公公说,“都是这么没的。”
姬梧听着,浑身发冷。
“那我……那我……”
秦公公看着他,眼里的亮光暗下去,暗成一片浑浊。
他说,“之前的五个,都走了。这几年,陛下的身体一直很好,就没再……没再……”
他没说完。可姬梧听懂了。
他是一颗棋子,一把收在匣子里的刀,用不着的时候,就放着。用得着的时候……
他不止是影子,还是哥哥备着的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变成干尸的手吗?
那天夜里,他又听见了哭声。这回他没有蒙住头。他爬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下,漆树林里白雾弥漫。那些白雾扭动着,变幻着,慢慢聚成一张张脸。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可没有声音。
他盯着那些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其中一张脸,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秦公公死在他十五岁那年。
死之前,老人把一块玉塞到他手里。是一块小小的玉佩,雕着一只蝴蝶。
“这是……”秦公公喘着气,“这是第五位殿下……托我留给……留给……”
他没说完,手就垂下去了。
姬梧握着那块玉,坐在秦公公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把秦公公埋在漆树林里。挖坑的时候,他挖出了别的东西。
骨头。一根一根的,白的,细的,不知道是谁的。他把那些骨头也捡起来,和秦公公埋在一起。
填上土,他站在那个小小的坟包前,站了很久。
后来他转身,看着那些漆树。一棵一棵,高高低低,站成一圈,像一群沉默的人。
他开始一棵一棵地摸那些树。
摸到第八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棵树的树干上,刻着几个字。
“姬梧在此。”
他愣住了。
那是他的名字。可那不是他刻的。
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树根边的土。扒了很深,手指都磨破了,才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木匣子。
他把匣子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要碎。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最上面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是姬梧。真的姬梧。”
他的手抖起来。
往下翻。
第二张:“今天又有人来取血了。好疼。”
第三张:“他们说,我是影子。可我觉得,我才是真的。”
第四张:“弟弟来了。他叫姬梧。和我一样的名字。他才那么小,什么都不懂。我想告诉他,跑。跑出去。别留在这儿。”
第五张:“我跑不掉了。但也许他可以。”
第六张、第七张…… 越往后,字越乱,越抖,越看不清。最后一张上,只有三个字,一遍一遍地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姬梧捧着那些纸,跪在漆树林里,哭不出声。
原来他不是第一个姬梧。
原来“姬梧”这个名字,是每一个在漆园里的皇子都会用的名字。
新旧交替,不论是续命还是化影,都只为陛下而活。
来了就叫姬梧。一个一个,传下去。
他叫姬梧。可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
他只知道,第五个姬梧,给他留了一块玉。
还有一句话。
那句话写在最后一张纸的背面,字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替我们,看看外面的太阳。”
姬梧十九岁那年,哥哥死了。
不是病死,是被人毒死的。
下毒的人是谁,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万岁爷忽然就不行了,漆园蝶都用不上。
他躺在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眼睛睁着,眼珠子都不会转。
御医说,没救了。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哭成一片。
然后有人想起了漆园。
“陛下还有一位……”
话没说完,就被喝住了。
可消息还是传出去了。传到了后宫,传到了朝堂,传到了姬梧耳朵里。
那天晚上,漆园的小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太监,他从来没见过。那太监弯着腰,低着头,说:
“殿下,请跟奴才走一趟。”
姬梧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了看身后的漆树林。
月光下,那些树影影绰绰的,像一群沉默的人。
他仿佛看见无数张脸,藏在树干里,藏在树叶间。都在看着他。
“替我们,看看外面的太阳。”
他把那块玉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疼。
然后他跟着那个太监,走出了漆园。
他这辈子第一次走出那道小门。
外面是黑的。可他抬起头,看见了满天的星星。
那些星星比他透过四四方方的天看见的要多得多,密密麻麻,挤挤挨挨,亮得刺眼。
太监催他,他没动。
太监又催他,他还是没动。
太监不敢再催了。就站在旁边,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跟着太监走了。
后来的事,他没有再提过。
只是他再也没回漆园。
他下令将那些漆树被砍了,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火光冲天,整个京城都看得见。
但是姬梧后来才知道,漆园蝶还是保了哥哥一命。
只不过漆园蝶也因此发生了变种,再也不如初代蝶种那般威猛。
既不需要心头血浇注,也无法病死而活。
只是能让两个中蝶之人,形同双生,同伤共受,同病相怜,偶尔吊命一下或也可能。
若双蝶遇心意相通者,奇效更甚。
影子姬梧最终站在了阳光下,成为了陛下。
哥哥则取出残缺变种的漆园蝶,隐入江湖,拖着半条命,走过无数人的故事。
他来到岳嵩山,百无聊赖建了个小小宗门。
偶然遇见阿芥,两人相见恨晚,在一条溪边喝了一夜的酒。
阿芥给了他一部朱霞剑诀,又在濒死之际上岳嵩山将朱霞剑赠与保管。
原以为就这样潇潇洒洒后半生,可朝堂的风还是吹到了山上。
苟留的性命突然结束,他死的时候,朱霞剑被人接了过去。
接剑的是个叫沈慎山的弟子,资质平庸,入门多年谁也不曾多看他一眼。
可他十分争气,将朱霞剑诀练到了第六重,就那么在宗门里站住了脚。
至于后来再接朱霞剑的人是个什么样,那就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