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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太上水 他只知道, ...

  •   沈照雪接下刺杀顾鼎之这单时,就知道自己会死。
      但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权臣的命。他要的是太上水——那味在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的奇药。
      据说顾鼎之以心头血温养十年,一滴可换十年记忆。
      据说喝下它的人,能把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干净。
      他要让阿行喝下它。
      让阿行忘掉他们是兄妹。忘掉这十几年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
      让他一个人煎熬活着就行。

      沈照雪走进顾府,雪刚停。
      顾府深似海。七重院落,处处种满红梅。那花开得正盛,红白相间,落在雪上,像一地的血点子。
      他从第一重走到第七重,脚底的雪咯吱咯吱响,竟然没有人发现他。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特意在等他。

      最后一重院落还没走近,他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药香,一缕极淡的、熟悉的苦杏香。
      沈照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味道。
      母亲死的时候他刚出生,连她的脸都没见过。
      但他闻了十五年的苦杏香
      ——父亲在母亲死后,日日点这香,一点就是十五年。他在这种气味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他推开门。
      寒气卷着雪灌进屋里。屋里没有灯,只有一尊巨大的药鼎立在正中。
      沈照雪走近两步,借着门外透进来的雪光,看清了鼎中的东西——
      白骨。
      一具完整的人骨,蜷缩在鼎底,姿势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死前挣扎过,又像是被硬塞进去的。
      白骨的指骨上,套着一枚青玉扳指。

      沈照雪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是父亲的扳指。
      自他记事起,那枚扳指就被父亲戴在手上,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意外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照雪猛然回身,手按上剑柄。
      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但眉眼之间那股阴鸷的气,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扳倒三皇子,十五年前血洗御史台,十年前逼死老首辅,那个让满朝文武夜不敢寐的顾鼎之。

      “我把沈慎山的骨头养在这鼎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配着千百种药材炼了五年,才得出来太上水。”
      沈照雪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你故意用太上水引我过来?”

      顾鼎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沈照雪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隔着很多年的光阴,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长得很像你娘。”他说,声音低下去,“尤其这双眼睛。”
      沈照雪猛然抬眼:“你认识我娘?”

      顾鼎之依旧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站在宫墙梅下,微微笑着。
      那眉眼,那姿态,那唇角的弧度,和沈照雪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母亲一模一样。

      “她叫甄弗。”顾鼎之伸出手,轻轻抚过画上女子的脸。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情人的脸,又像是怕惊扰了画中人的梦。

      “二十年前,她从郊外的满井边被人捞起来,然后嫁了人,才生完孩子就死了。”
      他的手指停在画上。“等我再找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埋进了土里。”

      沈照雪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是你杀了我爹?”
      “五年前。”顾鼎之转过身,看着他,“他跪在这里求我,求我放过你。我答应了。”
      他走近一步。沈照雪后退一步。
      “所以今天我不会杀你。”
      顾鼎之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暗红色的液体在里面轻轻晃动。他递过来。
      “太上水。你要的东西。”

      “为什么给我?”
      顾鼎之忽然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丹房里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笑得弯下腰,扶着药鼎,鼎中的白骨微微晃动。
      “让你妹妹忘了你们是兄妹,心甘情愿跟你做夫妻,多好?”他直起腰,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尽,“让沈慎山的亲生子女彼此堕落沉沦,这是我顾鼎之对他最好的报复。”
      沈照雪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雪从窗外卷进来,吹灭了半盏烛火。
      朱霞剑出鞘,寒光一闪,直逼顾鼎之咽喉。
      顾鼎之动都没动。
      剑尖停在他喉前半寸。
      “我只说这一遍。”顾鼎之低头看着那柄剑,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要么带东西走,要么留在这里死。”

      沈照雪的剑尖微微颤抖。他知道顾鼎之能做到。
      他想起了阿行。想起她坐在窗前看雪,回头冲他笑的样子。
      半晌,他收剑入鞘,握紧了那只瓷瓶。

      身后传来顾鼎之低沉的笑声。
      “走吧,照雪。走得越远越好。”
      沈照雪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雪很大,大得几乎看不见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到墙根,跃上墙头。

      顾鼎之还站在梅树下。雪落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拂。
      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那棵梅树,像一尊雪人。
      沈照雪回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风把他的话送过来,断断续续:
      “……弗妹……我见到了……”

      沈照雪终是跳下墙头,没入风雪。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顾鼎之在梅树下站了很久。
      久到他终于开口,对着那棵梅树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弗妹,我反悔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更见不得沈慎山的儿子得偿所愿。”
      他只道一声:“去。”
      梅树簌簌地响,落下好大一阵雪。

      十三道黑影从梅树上落下。
      沈照雪走出三里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异响。
      他没来得及看明白情况,第一支箭已经穿透了他的左肋。
      他踉跄一步,低头看见带血的箭簇从肋下穿出。血顺着箭杆往下流,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
      他想拔剑,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第二支箭钉入右肩。
      第三支、第四支……
      他一共中了十三箭。箭箭穿身。

      倒下的时候,他攥着那只瓷瓶,攥得很紧。
      可他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
      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是母亲的手在摸他。
      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母亲。她站在梅树下,笑得温润,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她旁边站着父亲,那枚青玉扳指还戴在手上。两个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爱恨,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瓷瓶从沈照雪手中滑落,滚进雪里,磕在一块石头上。碎了。
      瓶中的液体流出来,流进雪里,渗进土里。
      和血混在一起,和雪混在一起,什么也分不清了。

      那天夜里,顾府里传出一声很长的叹息。
      天亮的时候,顾鼎之把画取下来,卷好,放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匣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支柳绵针,针尖上的血早就干了,变成褐色的一个小点。
      他把匣子锁好,放在膝上,坐了很久。
      “你儿子死了。”他对着匣子说,“中了十三箭,正好对上你在人世时我们相识的十三年。”

      窗外,雪还在下。
      “我本来想让他回去的。”他说,“可是不行。我看他的眼睛,越看越像你。我就想,要是他回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他以后还会记得你吗?他妹妹忘了他,他也忘了你。那你这一辈子,还有谁记得?”
      他沉默了很久。
      “只有我记得没用。”他又道,“我就是想你恨我。”

      沈照雪不会知道——
      那瓶太上水,顾鼎之从未打算给他。
      那只是一瓶普通浸满颜料的水。
      真正的太上水,早在二十年前,就随着甄弗的血,流尽了。

      雪越下越大。
      顾鼎之抱着那个匣子,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女子靠在他肩上,说,“听说宫墙的梅花与外面的不同,分外好看。”。
      他答好,那等来年宫墙梅开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后来他把宫墙的梅花挪种在自家院墙,日日相望,他却再也没见不到她。
      再后来,他把她男人的皮肉埋在梅树下,让她年年看着那花开。
      他不知道自己恨的是谁。恨她嫁给别人?恨沈慎山把她带走?还是恨自己当年找解药找得太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如今也要她的儿子爱而不得。
      窗外,梅树又落了一阵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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