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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漆园蝶 可我们是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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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咬破舌尖时,沈照雪正在杀人。
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与此同时,剑锋切入皮肉,那触感清晰地传到我左侧第三根肋骨下方,慢得残忍。
我蜷缩在榻上,手指抠进床沿,疼得在木头上抓出道道白痕。
他在试我。
每月十五,他都要试。
试我会不会痛,试我能忍到几时,试我会不会终于忍不住,冲进风雪里找他。
更漏滴到第三声,左肋的伤口深了半寸。
我喘着气扯开衣襟,那道红痕正渗出更多的血水。
我盯着那血,浑身发抖。
"哥哥,"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这次你手重了。"
话音未落,门被风雪撞开。
沈照雪站在门口,朱霞剑还在滴血,玄色大氅上落满白絮。
他目光落在我敞开的衣襟上,落在我左肋那道正在流血的伤口上,眼神暗得可怕。
"知道疼,"他走过来,"为什么不喊?"
"喊了有用吗?我活该,"我仰头看他,"谁让你刺自己一剑,我这里就裂一道口子。"
他蹲下身,神色复杂,沾血的手指覆在我的唇上。
力道重得发疼:"那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想杀了我?"
"想吻你。"他说,"吻到你伤口更裂,吻到你疼到喊叫,吻到你也……"
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退开,像是被自己的话惊到,转身冲出门外。
我瘫在榻上,左肋的伤口不断渗血,并一滴滴滴落在床上。
我望着床幔,忽然发笑——
这不是试探。是沈照雪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我也拖进这滩泥沼里。
【二】
我们之间原也不是这样,变化是从我及笄后开始的。
那夜我贪杯喝了太多酒,跌跌撞撞闯进他房里,案上正摊着一卷泛黄的绢布。
烛光跳动,照见那绢布上的轮廓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是人体图,却画的是我。
左肩、右腕、腰侧、尾椎,每一处红点都对应着我身上十五年来积累的伤。
我靠着案几,一时酒醒了大半。
他闻声急忙从浴桶而出,过来扶我,我却失手扯开了他还未系好的衣襟。
胸口疤痕展露无遗,位置却与我去年坠马那道,分毫不差。
脑中一丝异想闪过,我手指发抖,用力将他的上衣扒落。
十七道疤,从胸口延伸到腰窝,排列散乱,每一道都与我身上的印记严丝合缝。
"你把自己划成和我一样的伤口?不对…… "
我下意识却有了更疯狂的想法。
抽出头上金簪,狠狠刺向自己右肩,他闷哼一声,右肩同样位置迸开一道口子。
"果然”。我盯着那流血的伤口,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怪不得我平日就算没有意外,也莫名会有伤口,怪不得会突然的发痛。
竟是同伤共感。
风从窗外卷进来,吹灭了半盏烛火。
"阿行……"
他忽然把我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按在他心口。
那里跳得极快,我的血与他的衣交融在一起,温热黏腻。
"终于还是被你发现了……你疼,我也疼;我流血,你也流血。阿行,我们早已被缝在一起了。"
他湿漉漉的手掌扣住我后颈,唇悬在我耳畔,呼吸烫得惊人。
"其实这样也很好,我们这样天注定的缘分,把彼此一寸一寸刻进皮肉里,生来就是要永远在一起的。"
那语气不对。
我反应过来,这不是哥哥对妹妹该有的……
"放开我。"我挣扎,"我们是兄妹!"
我猛地推开他,"即便我是抱养的,我们也做了十几年兄妹!父亲不在的这几年里,你护我周全,教我练剑,为我求药,替我受罚……这种情分,怎么能……"
怎么能变成那种龌龊的东西。
我转身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他眼底燃着雪原上的火,却又在触及我惊恐的眼神时,骤然熄灭。
最后他还是选择松开手,后退一步。
我落荒而逃,失足倒在冻硬的地上,疼得我眼前发黑,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和我同步的痛呼。
可怕的是,除了身体的疼痛,我发现自己竟然在心疼
——不只为我自己,也为他身上那些因我而生的痕迹。
可我们是兄妹,这怎么可以。
而后,我开始避着他。他也没有再来看我。
但每月十五的疼痛切肤而至。
或许不只是他在逼我。是命运在逼我们。
逼我们承认,这"兄妹"二字,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三】
那日我又与他共承了一道剑伤,伤在肩胛,深可见骨。
我昏过去,再醒来时,老医师正在给我换药,嘴里念叨着:"造孽啊,和当年寻到姑娘时一模一样……沈掌门把心口那块肉剜下来时,也是这么个出血法……"
我猛地睁眼:"你说什么?"
老医师手一抖,药瓶摔在地上:"没,没什么。姑娘听错了……"
但当夜,我在他药铺底层翻到了十三年前的医案。
黄纸黑字,字迹潦草:
"沈氏女中行,年五岁,身负漆园蝶。母为掌门侍妾,窃禁术而逃,死于雪原。掌门追及,抱女归,托于嫡子照雪。此女实为掌门亲生,侍妾偷生偷藏,欲瞒天过海。漆园蝶者,双生共命也,一伤俱伤,一死俱死,唯心意相通者可解。"
我盯着"亲生"两个字,看了很久。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在纸上烫出一个洞。
门被推开,沈照雪站在雪光里,手里提着那柄朱霞剑。他看着我手里的医案,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看到了?"他问。
"我们是兄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亲兄妹。"
"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另一只漆园蝶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我站起来,纸页从手中飘落,"所以你每月十五自残,是惩罚自己对我有那种心思?"
我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他都没答,只是走过来,用剑尖挑起我的下巴。
那柄剑通体赤红,像凝固的晚霞,此刻映着我的脸,像映着一只断翅的蝶。
"阿行,这些都不重要,"他声音哑了,"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即使知道了,"他俯身,近到我能数清他的睫毛,"我还是想吻你。想把你按在这张床上,想撕开你的衣襟,想对着那些我亲手弄出来的伤疤……"
"做什么?"
"做天下最畜生的事。"他闭眼,喉结滚动,"然后和你一起下地狱。"
【四】
那夜之后,我们之间的相处又变得不太一样。
他开始在我面前处理伤口。
剑伤,刀伤,掌伤,每一道都足以痛彻心扉,每一道痕迹也都对应出现着在我身上。
他一边包扎,一边看着我,眼神像在说:
你心疼吗?你想过来抱抱我吗?
而我偶尔也会在他面前宽衣,刻意露出那些疤痕。
左肋三道,右臂五道,胸口一道最深的,是去年他闯唐门时中的透骨钉。
我指着那道疤说:"这里,你当时差点死了。我也差点死了。沈照雪,我们连死都要一起,是不是太恶心了?"
他就走过来,手指按在那道疤上,力道重得让我抽气:"恶心?"
"恶心。"我仰头看他,"亲兄妹,共感,互相流血,还带着别的心思。这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他突然低头,吻在那道疤上。
不是轻吻,是咬,牙齿陷进皮肉,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
我疼得发抖,本该推开他。
此刻却仰起头,手指插进他发间,不自觉把他按得更紧。
"哥哥,"我喘着气,"你疯了。"
"我疯了,"他抬头,嘴角沾着我的血,"你也是。我们天生一对,连疯都要一起疯。"
【五】
沈照雪濒死是在一个雪夜。
他接了毕生最凶险的一单交易——刺杀当朝权臣。
我赶到时,他躺在雪地里,身中十三箭,箭箭穿身。
朱霞剑断成两截,插在他手边。
我跪下来,感觉心口那只蝴蝶疯狂振翅,像要破体而出。
"哥哥。"我抱起他的头,血浸透了我的衣襟,"你赢了。"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却还在笑:"疼吗?"
"疼。"我哽咽,"比任何时候都疼。"
"没事,不要伤心,"他抬手,想碰我的脸,却无力地垂下,"这是最后一次……我们一起疼……"
血从他嘴角涌出来,在雪地上晕开一朵巨大的红梅。
我低头,看见他心口那只蓝色的蝴蝶正在褪色,从幽蓝变成灰白,像死去的蝶。
而我心口那只,也在同步淡去。
漆园蝶要死了。
它的寿命不是十年,不是十五年,是当我们其中一人真心求死时,它就会死。
如果心意不相通,便会带着另一个人一起。
"不……"我撕开衣襟,露出心口那只正在枯萎的蝴蝶,"沈照雪,你敢死……"
"我敢,"他气若游丝,"我敢死,因为我确定……你心里……有我……"
"不是心里有!"我尖叫,指甲抠进他伤口,"是骨血里就有!我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有你的名字!沈照雪,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始终还是舍不得他。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泪。
他看着我,眼神渐渐涣散:"阿行……吻我……"
我低头,吻住他染血的唇。带着铁锈味,松针味,还有死亡的味道。
我咬破他的舌尖,让他不要睡去。血涌进来,我也咽下去。
"我们一起死,"我哭着笑,"一起下地狱,做一对鬼夫妻,好不好?"
"好……"他手指抚过我心口的蝴蝶,那里已经灰白如纸,"生不能一起做夫妻,那就一起做鬼罢……"
【六】
但我们没死。
老医师说,漆园蝶在我们生命的最后一刻,护住了待亡人的心脉,成就了第三种解法。
——其中一只死了,但另一只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我心口,一半进了他的心口。
从此我们依旧并伤一半,并痛一半,但寿命却各少一半。
我醒来时,哥哥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那柄断剑,正在刻什么。
见我睁眼,他把剑递过来——剑身上多了两只蝴蝶,交颈而缠,翅膀的纹路正好拼成一朵并蒂梅。
纹路中镌刻着一行小字。
"这是什么?"我问。
"我们的新名字。"他低头,吻我眉心,"从今往后,江湖上没有沈照雪,也没有沈中行。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薛照雪,薛中行。"
他笑,笑得比苦瓜还难看。
"同伤,同痛,同归,却不同死。阿行,这就是我们的宿命。逃不掉,躲不了,连死都不能一起死,却偏要活着互相折磨。"
我看着他,忽然又明白了漆园蝶的意义。
它不是禁术,不是羁绊,是一面镜子
——照出我们心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欲望,那些以无以具名的爱意,那些只能在疼痛中确认的纠缠。
"哥哥,"我伸手,碰他心口,"还疼吗?"
"疼。"他握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口,"但很喜欢。阿行,我们要这样疼一辈子了。"
"一辈子够吗?"
"不够,"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所以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找到你,还要让你替我疼,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爱你,"他闭眼,声音轻得像雪落。
"以哥哥的名义,以仇人的名义,以这世上最肮脏、最无耻、最无法逃脱的名义,爱你。"
雪飘下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两只蝴蝶在血脉里微弱地振翅,像两颗将死未死的心,终于找到了共鸣的频率。
没有身形的漆园蝶停在朱霞剑残破的剑锋上,在雪夜中划出幽蓝的轨迹。
像是一场迟来的梦,时刻震动着我们的心。
我们像两个疯子,在雪里相拥、缠吻。
圆月雪照雪,又在雪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