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赴旧约》秣绪

4、不敢说出口的心动

　　午休的铃声刚落下，教室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桌椅挪动声。大部分同学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结伴去操场透气，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留在座位上，要么刷题，要么低声闲聊。
　　江言则依旧是老样子，面前摊着物理卷子，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着，眉头微蹙，正对着最后一道大题冥思苦想。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落在他发顶，把柔软的黑发染成一层浅金，连垂落的睫毛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他周身像是自带一层安静的屏障，外界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只剩下笔下的公式与图形。
　　纪今桉就坐在他旁边，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实则余光一刻都没离开过江言则。少年安静做题的模样，像是一幅怎么看都看不腻的画，干净、温和，又带着点让人忍不住靠近的吸引力。
　　从清晨到现在，纪今桉的心跳就没真正平稳过。
　　纪今桉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心里又甜又痒，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明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打架不皱眉头，被老师批评也一脸无所谓，可偏偏对着江言则，连一句正经话都要在心里排练好几遍，生怕语气重了吓到人，又怕太轻了显得刻意。
　　“真是没出息。”纪今桉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落回江言则身上。
　　少年依旧专注于卷子，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浅柔和，连认真思考时微微抿起的嘴唇，都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
　　纪今桉看得有些出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处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伴随着女生们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打破了这份安静。
　　纪今桉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三个女生结伴站在教室门口，目光时不时往江言则的方向瞟，脸上带着几分羞涩与紧张，互相推搡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前。为首的那个女生纪今桉有点印象，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长相清秀，性格温柔，在年级里人缘不错，不少男生都偷偷暗恋她。
　　不用想也知道，她们是冲着谁来的。
　　纪今桉心里那点淡淡的甜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烦躁，像一团乱麻缠在胸口，闷得慌。他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原本随意撑着下巴的手，也缓缓攥成了拳。
　　江言则对此毫无察觉。
　　他还沉浸在物理题的思路里，直到一道纤细的影子落在自己的卷子上，挡住了部分阳光，他才微微一愣，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女生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原本打好的腹稿瞬间乱了，紧张得手指都攥紧了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江、江言则同学……”
　　江言则愣了一下，下意识放下笔，坐直身体，礼貌又疏离地点了点头，语气清淡：“你好，有事吗？”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距离感，像是对待普通同学一样客气，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可这样温和的态度，落在女生眼里，却成了温柔的信号，让她鼓起了更多勇气。她深吸一口气，避开周围同伴起哄的目光，直直看着江言则，声音虽然依旧紧张，却清晰了不少：“我……我是隔壁班的林薇薇，我关注你很久了，我觉得你特别优秀，性格也很好……”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周围原本趴着睡觉的同学，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抬起头，目光好奇地落在两人身上，看热闹的意味不言而喻。后排几个认识纪今桉的男生，也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况，偷偷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所有人都知道，年级第一的江言则长相干净，成绩顶尖，性格温和，是不少女生心里的白月光，暗恋他的人不在少数，可真正敢当面表白的，林薇薇还是第一个。
　　江言则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说这些，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瞬间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连耳尖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微微退了一点，眼神有些慌乱，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他从小就专注于学习，身边的朋友不多，大多都是同性同学，从来没有被女生当面表白过，一时间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江言则脸颊发烫，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女生的目光，只能慌乱地看向别处。
　　而这一幕，落在旁边纪今桉的眼里，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口，不算疼，却密密麻麻地难受，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看着江言则泛红的耳尖，看着女生羞涩又期待的眼神，看着周围同学看热闹的目光，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夹杂着说不清的醋意，瞬间冲上头顶。
　　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江言则面前表白，而他只能躲在暗处，偷偷摸摸地看着，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凭什么江言则对着别人会脸红，会慌乱，会露出这般无措的模样。
　　纪今桉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散发着低气压，眼神冷得像冰，死死盯着那个站在江言则面前的女生，恨不得立刻上前把人拉开。他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攥得紧紧的，心里的烦躁与醋意翻江倒海，几乎要压制不住。
　　他很想直接开口打断，很想冷声说一句“他没空”，很想把江言则护在身后，宣告这人是自己的。
　　可他不能。
　　他没有任何立场。
　　他和江言则只是同桌，只是普通同学，连好朋友都算不上。他没有资格干涉江言则的选择，更没有资格阻止别人喜欢他。
　　这种无力感，比打架输了还要难受。
　　林薇薇没有察觉到旁边纪今桉冰冷的目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表白里，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粉色信封，双手捧着，递到江言则面前，眼神真挚又羞涩：“江言则，我喜欢你很久了，这是我写给你的信，你……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和我在一起？”
　　情书递过来的那一刻，周围响起一阵小小的起哄声。
　　江言则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连连摇头，语气急促又认真：“对不起……我不能收。现在是高三，正是最重要的阶段。”
　　他的拒绝来得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却也足够温和，生怕伤害到对方。
　　林薇薇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眼神黯淡了几分，却依旧不死心，轻声问道：“为什么……是我不够好吗？还是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问出口，不仅林薇薇紧张，旁边的纪今桉也瞬间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死死盯着江言则，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从对方嘴里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江言则慌乱地摇了摇头，眼神真诚又疏离，语气坚定：“不是你的问题，你很好，只是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没有想过这些事情，而且……我暂时也没有喜欢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清澈，没有半分闪躲，显然是真心话。
　　听到“暂时没有喜欢的人”这几个字，纪今桉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处，胸口那股闷得发慌的醋意，也稍稍消散了几分，连周身的气压都缓缓回升。
　　可紧接着，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又涌上心头。
　　暂时没有喜欢的人……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没有喜欢自己？
　　纪今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心里又酸又涩，却又无可奈何。
　　林薇薇听到这样的回答，虽然失落，却也知道没有继续纠缠的必要，她收起情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江言则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说完，便在同伴的搀扶下，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背影带着几分落寞。
　　随着女生离开，周围的起哄声也渐渐散去，同学们见没了热闹可看，便重新低下头，要么继续睡觉，要么刷题，教室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可这份安静，却让江言则和纪今桉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江言则依旧没从刚才的表白中缓过神，脸颊和耳尖还残留着未褪去的红晕，他慌乱地低下头，假装重新看向物理卷子，可目光落在纸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女生表白的画面，心跳快得离谱。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当面表白，紧张、无措、尴尬，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坐立难安。
　　而旁边的纪今桉，也没好到哪里去。
　　醋意是消了不少，可心里的躁动却丝毫未减。他看着江言则泛红的耳尖，看着对方慌乱不安的模样，心里的喜欢与占有欲交织，几乎要溢出来。
　　他很想开口问问江言则，刚才是不是真的很紧张，很想调侃他两句，很想告诉江言则，别答应任何人，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能假装不在意地看向窗外，手指却依旧紧紧攥着。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假装做题，一个假装看风景，谁都没有先开口，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暧昧与尴尬。
　　直到几分钟后，纪今桉才终于压制住心里翻涌的情绪，假装漫不经心地转头，看向江言则，故意用一种调侃的语气，打破了沉默：“可以啊，学霸，魅力不小，都有人当面表白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像是在开玩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有多酸，有多紧张。
　　江言则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僵，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破坏了整张卷子的整洁。
　　他脸颊更红了，慌乱地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看纪今桉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别、别乱说……我已经拒绝了。”
　　“我知道你拒绝了。”纪今桉看着他慌乱害羞的模样，心里的醋意渐渐被一种莫名的甜意取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故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调侃，“我就是没想到，我们平时不近女色的学霸，居然这么受欢迎。”
　　他刻意凑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江言则的耳畔，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
　　江言则的耳尖瞬间红得快要滴血，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更加慌乱，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纪今桉……你别取笑我了。”
　　他是真的害羞，也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纪今桉这样的调侃。
　　在他心里，纪今桉虽然是个不爱学习的混混，可相处久了，他知道对方本性不坏，甚至还会在课堂上帮他维持安静，在体育课上保护他，对他一直都很照顾。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被纪今桉调侃表白的事，他才会更加紧张，更加害羞。
　　纪今桉看着他快要缩成一团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也不敢再继续逗下去，生怕把人逼急了，以后都不理自己。他轻轻咳嗽一声，收回凑近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恢复了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我没取笑你，就是觉得，你现在确实该好好学习，别被这些事打扰。”
　　这句话，既是说给江言则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他知道，江言则的目标是顶尖的大学，不能被儿女情长耽误。而他自己，也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默默守着，等着自己变得足够好，能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的那一天。
　　江言则没想到纪今桉会突然这么说，微微一愣，抬头看向对方。
　　午后的阳光落在纪今桉脸上，褪去了他平时混不吝的戾气，显得柔和了不少，眼神认真，没有半分调侃的意味。
　　江言则心里微微一动，一股莫名的暖意涌上心头，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坚定：“嗯，我知道。”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卷子上那道长长的墨痕，脸颊依旧泛红，可心里的慌乱，却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纪今桉刚才那句认真的话，在心里轻轻回荡。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的瞬间，纪今桉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藏着满满的珍视与小心翼翼。
　　午休很快结束，下午的课程接踵而至。
　　一下午的时间，江言则都专注于课堂，认真听讲，仔细做笔记，仿佛中午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身边传来纪今桉淡淡的气息，每当余光瞥见对方的身影，他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连注意力都难以完全集中。
　　而纪今桉，也破天荒地没有在课堂上睡觉。
　　他依旧听不懂那些复杂的知识点，却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脸对着江言则的方向，目光落在对方认真听讲的侧脸上，一看就是一节课。
　　偶尔江言则转头拿笔，或是不小心与他对视，都会瞬间慌乱地移开目光，脸颊泛起浅红，而纪今桉则会嘴角微扬，心里甜滋滋的。
　　后排的几个男生看着自家桉哥一反常态的安分，一个个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默默憋着笑。他们都看得出来，纪今桉对这位学霸同桌，绝对不一般。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结伴离开。
　　江言则像往常一样，拿出值日表，准备打扫卫生。他刚拿起扫帚，手腕就被人轻轻拉住了。
　　温热的触感从手腕处传来，江言则身体一僵，下意识转头，撞进了纪今桉深邃的眼眸里。
　　“我帮你。”纪今桉看着他，语气自然，没有半分犹豫，不等江言则拒绝，就直接从他手里拿过扫帚，“你去收拾书包，这里交给我。”
　　他动作自然又强势，不给江言则拒绝的机会。
　　江言则愣在原地，看着纪今桉拿起扫帚认真扫地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慌。
　　纪今桉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可每次都会在不经意间，对他格外照顾。体育课上替他挡下篮球，课堂上帮他维持安静，现在又主动帮他做值日。
　　这些细微的温柔，像一颗颗小石子，落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江言则回过神，轻声说道，想上前把扫帚拿回来。
　　“让你别动就别动。”纪今桉头也不回地说道，扫地的动作认真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快点收拾书包，等会儿我送你回家。”
　　又是送他回家。
　　江言则脸颊微微泛红，看着纪今桉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乖乖地回到座位上收拾书包。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对纪今桉的感觉，早就超出了普通同桌的界限。
　　会因为对方的靠近而心跳加速，会因为对方的照顾而心生暖意，会因为对方的目光而慌乱害羞，甚至中午女生表白的时候，他心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居然是怕纪今桉误会。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承认，也不敢面对。
　　他怕这份不一样的心意，会打破现在平静的生活，怕自己的心思被发现，连同桌都做不成。
　　纪今桉很快就打扫完了教室，把工具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江言则身边，语气随意：“收拾好了？走吧。”
　　江言则点点头，背起书包，跟在纪今桉身后，一起走出了教室。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洒满整条街道，把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像是从未分开过。
　　一路上，两人依旧没有太多话语，却不再像昨天那样尴尬沉默，多了几分自然的默契。
　　纪今桉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江言则的速度，目光时不时落在身边的少年身上，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顶，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满是满足。
　　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江言则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偷偷看向身边的纪今桉。
　　少年穿着黑色的连帽衫，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利落，明明是一副不好招惹的混混模样，对他却总是格外温柔，格外耐心。
　　心里的涟漪越荡越厉害，那份不敢承认的心意，也越来越清晰。
　　他不敢说更多，怕暴露自己的心思，只能用“同桌”这个最安全的身份，掩饰心底汹涌的爱意。
　　江言则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轻声道：“那我进去了，你路上小心。”
　　“嗯。”纪今桉点点头，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回去吧。”
　　江言则转身，慢慢走进小区，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很多，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纪今桉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夕阳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言则脸颊一红，飞快地转过头，快步走进了小区深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纪今桉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暖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因为江言则刚才那一眼，还在疯狂地跳动着。
　　“江言则，”他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温柔与坚定，“再等等我，等我足够好，我一定不会再只做你的同桌。”
　　他不知道的是，小区里，江言则靠在墙上，听着外面久久没有离去的脚步声，双手紧紧捂着脸，脸颊滚烫，心里的心意，再也藏不住。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藏不住。
　　哪怕不说，哪怕不做，那些眼神里的温柔，那些不经意的照顾，那些藏在醋意里的慌张，早就出卖了一切。
　　夜色渐渐降临，城市亮起点点灯火，两个心怀悸动的少年，在不同的地方，想着同一个人，藏着同一份未说出口的心动。
　　这份青涩又纯粹的感情，在夕阳与晚风的见证下，悄悄生根发芽，等待着绽放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