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赴旧约》秣绪

3、第 3 章

　　“言则啊，你去帮妈妈买一瓶酱油上来，钱我转给你了。”江母在厨房喊道。
　　“好。”
　　他看了眼手机，钱已经转了过来，从家里到最近的超市需要十几分钟。
　　江言则下了楼放满了脚步，打开手机回了几条信息。
　　再次抬头时，他注意到借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呼吸一滞，眼底透着惊喜。
　　纪今桉啊！
　　江言则停住脚步，原本没想去打扰人家，结果纪今桉先一步看到他。
　　“学霸！”他兴奋的朝着江言则跑来。傍晚夕阳残留的余辉照在纪今桉的身上，他的头发被染成金黄，侧颜也在光芒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柔和。
　　江言则收回视线，脸上瞬间泛起红晕，但还是礼貌应道：“嗨……纪今桉……”
　　纪今桉一脸兴奋，显然没有意识到江言则的局促。
　　“学霸，你来这里干什么啊？”
　　“帮我妈妈买东西……”江言则小声说道。纪今桉又想说什么，江言则看了眼手机，发现已经出来十分钟了，不知不觉的在这里浪费了这么久。他赶紧和和纪今桉道别，急忙穿过马路跑远。
　　“诶……”纪今桉有种说不出来的失望。
　　七点十分。
　　“妈，酱油来了……”江言则喘着粗气。
　　“哟，你去国外买的呀？”江母打趣道。
　　“不是，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江言则小声解释。
　　“好了，吃饭吧！”
　　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纪今桉就已经醒了。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因为年久失修而裂开的细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傍晚在便利店门口的画面。江言则低着头，耳尖有点红，小声说“帮我妈妈买东西”的样子，像一根羽毛，轻轻挠着他的心脏，让他整宿都没睡踏实。
　　“操。”纪今桉低骂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打架、逃课、被老师点名批评，从来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混不吝模样。可偏偏对上江言则，他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底气，连多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演练半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纪今桉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抓过桌上的棒球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出门的时候，他爸还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旁边散落着空了的啤酒罐。纪今桉皱了皱眉，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把那股子酒气和沉闷关在了屋里。
　　清晨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纪今桉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慢悠悠地晃在去学校的路上。他故意绕了远路，经过了江言则家小区门口的那条街。
　　他知道江言则每天都会在七点十分准时出门，背着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藏青色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一边走一边小声背诵。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言则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校服裤，背着书包，低着头，嘴唇轻轻动着，应该是在背单词。阳光刚好落在他的发顶，把那层柔软的黑发染成了浅金色，连耳尖都透着一点粉。
　　纪今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赶紧躲到旁边的梧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像个偷东西的小贼一样，偷偷看着江言则从自己面前走过。江言则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直到江言则的身影拐过街角，纪今桉才从树后面走出来，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低声笑了一下。
　　“傻逼。”他骂的是自己。
　　七点二十分，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纪今桉踩着点走进教室，故意把脚步声放得很重，引得周围几个人抬头看他。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垃圾桶。
　　他的同桌江言则已经来了，正低头看着摊开的数学卷子，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长长的睫毛。
　　纪今桉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假装漫不经心地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江言则的胳膊。江言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早。”纪今桉先开了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
　　江言则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像是刚从题海里抽离出来。他看了纪今桉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早。”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纪今桉盯着他的发旋看了几秒，才收回目光，假装从书包里掏东西，实则是在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
　　他和江言则做同桌已经快一个学期了。
　　最开始是班主任强行安排的，美其名曰“让纪今桉向江言则学习，带动班级学风”。全班都知道，纪今桉是出了名的混混，打架逃课样样精通，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倒数；而江言则是年级第一的学霸，性格安静，从不惹事。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们同桌俩闹翻天，可没想到，这一坐就是大半个学期，居然相安无事。
　　准确地说，是江言则单方面地“相安无事”。他从来不会主动和纪今桉说话，就算纪今桉在课上睡觉、传纸条、甚至和后排的人打架，他也只是皱皱眉，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题。
　　而纪今桉，则是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中，把这份不该有的心思，越埋越深。
　　第一节课是数学，教数学的许蕾虽然是出了名的严厉，手里的戒尺敲在讲台上“啪啪”响，但是全班几乎没有什么人理她。
　　纪今桉察觉一旁的江言则“啧”了一声，他知道他嫌吵了。于是他猛拍一下桌子，全班立即安静的鸦雀无声。
　　江言则震惊的看了看纪今桉，随后又认真听课。
　　纪今桉最讨厌数学课，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式和图形在他眼里和天书没什么区别。他趴在桌子上，脸对着江言则的方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胳膊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纪今桉猛地睁开眼，看到江言则递过来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他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江言则的手指，对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纸条上是江言则清秀的字迹：“许老师在看你。”
　　纪今桉抬头，果然看到许蕾正用眼睛瞪着自己，手里的戒尺已经举了起来。他赶紧坐直身体，假装盯着黑板上的几何图形，心里却在疯狂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
　　江言则的手指很凉，像一块温润的玉。
　　下课铃一响，许蕾刚走出教室，后排的几个男生就凑了过来，勾着纪今桉的肩膀起哄：“桉哥，你今天咋了啊？怎么突然想听课了？不过你昨天又去哪潇洒了？听说你把三班那小子给揍了？”
　　纪今桉忽略了他们前面的问题，皱了皱眉，把他们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扒下来，语气不善：“少他妈瞎传。”
　　他确实揍了三班那小子，因为那家伙在厕所里骂江言则是“书呆子”“假清高”。他当时没忍住，上去就给了那人一拳。
　　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江言则。他不想让江言则知道自己为了他打架，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莽夫。
　　旁边的江言则像是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纪今桉偷偷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他心里有点发痒，又有点发酸。
　　第三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纪今桉和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打球。
　　他打得很疯，像是要把心里那点无处发泄的情绪都发泄在篮球上。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打湿了黑色的连帽衫，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靠在篮球架上喝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操场另一边的树荫下。
　　江言则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旁边围着几个女生，应该是在问他题目。他耐心地讲解着，语气温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纪今桉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酸。
　　他知道自己和江言则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江言则的世界里是干净的白衬衫、满分的试卷和老师的表扬；而他的世界里是打架、逃课和永远不及格的成绩单。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在对岸远远地看着。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一个篮球突然从侧面飞了过来，直直地朝着江言则的方向砸过去。
　　“小心！”
　　纪今桉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在篮球砸到江言则之前，一把将他拉到了自己怀里。
　　篮球重重地砸在纪今桉的背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江言则的身体很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自己一样，快得离谱。
　　“你没事吧？”纪今桉的声音有点哑，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江言则的眼睛睁得很大，像受惊的小鹿，里面满是慌乱。
　　“没、没事……”江言则推开他，后退了一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谢谢你。”
　　“操，跟我客气什么。”纪今桉揉了揉自己的后背，假装不在意，“下次离远点，这帮傻逼打球没个准头。”
　　他看到江言则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英语书，指节都有点发白。
　　纪今桉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趴在桌子上睡觉。
　　纪今桉没睡，他侧着脸，看着江言则的睡颜。
　　江言则睡觉的时候很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解数学题。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纪今桉的手指动了动，很想伸手去碰一下那片阴影，但他忍住了。
　　他从桌肚里摸出一瓶温热的牛奶，是早上在便利店买的，本来是想自己喝的，现在却想递给江言则。
　　他轻轻碰了碰江言则的胳膊，对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惺忪，像只刚睡醒的猫。
　　“给你的。”纪今桉把牛奶递过去，语气有点不自然，“补充营养，不然下午上课又要睡着了。”
　　江言则愣了一下，看了看那瓶牛奶，又看了看纪今桉，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我不喝牛奶。”
　　“别废话，让你喝你就喝。”纪今桉把牛奶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些强硬，“我买都买了，你不喝也是浪费。”
　　江言则握着那瓶温热的牛奶，指尖传来的温度透过塑料瓶传到他的皮肤上，让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看着纪今桉，对方已经转过头去，假装看着窗外，耳尖却红得厉害。
　　他轻轻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牛奶很甜，带着淡淡的奶香，像纪今桉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放学铃一响，纪今桉就收拾好了书包，等着江言则。
　　他知道江言则每天都会留下来做值日，然后再回家。以前他都是直接溜掉，去网吧打游戏或者和朋友去喝酒，但今天，他想等一等。
　　江言则拿着扫帚，认真地扫着教室后排的地面。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纪今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柔软。
　　“我送你回家吧。”纪今桉表面淡淡开口，实则很慌。
　　江言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纪今桉，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我送你吧，正好探讨一下学习嘛。”纪今桉走过去，一把拿开他手里的扫帚，“走吧，我还有事。”
　　他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和江言则多待一会儿。
　　江言则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纪今桉偷偷瞥了江言则好几次，对方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就在这时，江言则家的小区到了。
　　“我到家了。”江言则停下脚步，看着他，“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纪今桉点了点头，看着他走进小区，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离开。
　　他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他知道，这份感情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结果，但他还是想，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守护着他，就够了。
　　晚上十点，纪今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江言则的聊天框。那是上次江言则帮他讲题的时候，他厚着脸皮要的微信，之后却从来没主动发过消息。
　　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江言则发来的那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时间是三个月前。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
　　他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怕江言则会害怕，怕他们连现在这种平静的同桌关系都维持不下去。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纪今桉把脸埋进枕头里，低声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无奈。
　　“江言则，”他轻声说，“你可真是我的克星。”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头，江言则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瓶空了的牛奶瓶，心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纪今桉冲过来保护他的样子，把牛奶塞进他手里的样子，还有送他回家时，耳尖红红的样子。
　　他知道纪今桉对他不一样，他也一样。
　　只是他们都太胆小，太害怕，不敢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第二天早上，纪今桉依旧在江言则家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他。
　　江言则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耳尖又红了。
　　“早。”纪今桉先开了口，语气比昨天自然了很多。
　　“早。”江言则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往前走。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
　　纪今桉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愿意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江言则愿意回头看他一眼的那一天。
　　而江言则也知道，他心里的那扇门，已经为纪今桉，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

作者有话说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