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赴旧约》秣绪

2、第 2 章

　　周六清晨的阳光是被桂花筛过的，暖融融地落在江言则的校服袖口上。他站在镜子前系领带，手指却总在打结处打滑——这条蓝白条纹的领带是新的，昨天特意让妈妈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领口还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有点奇怪，又有点让人安心。

　　楼下突然传来“叮铃”一声，是自行车铃，三短一长，像敲在心上的鼓点。江言则手忙脚乱地把领带系好，转身抓起书包就往楼下跑，跑到玄关时又突然停住，对着穿衣镜理了理额发，确认碎发没有乱翘，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纪今桉斜倚在自行车旁，晨光给他的侧脸镀了层金边。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根红绳——和江言则抽屉里躺着的那根一模一样。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早啊，学霸。”纪今桉直起身，眼睛亮得像盛了晨光，“等久了吧？我买了豆浆，热的。”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两杯豆浆，递过来一杯，指尖不小心碰到江言则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耳根悄悄泛了红。

　　江言则接过豆浆，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心里也跟着暖起来。他低头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是他喜欢的甜豆浆。“你怎么知道我喝甜的？”

　　“猜的。”纪今桉挠挠头，眼神有点闪躲，“快上车吧，再不去物理展要排队了。”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垫着块格子布，洗得有点发白，却干干净净的，“我妈新换的座套，不硌。”

　　江言则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坐了上去。后座不算宽，他得微微侧身才能坐稳，膝盖几乎要碰到纪今桉的后背。布料下传来温热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洗衣粉香，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抓紧了。”纪今桉的声音有点闷，大概是怕他摔下去，特意放慢了车速。自行车碾过路边的小石子，轻微的颠簸让江言则下意识地抓住了纪今桉的衣角，指尖触到衬衫下紧实的腰线，像触电似的赶紧松开，手心里却沁出了薄汗。

　　一路都是桂花香。纪今桉骑着车，偶尔会侧过头说两句话，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昨天我查了，特斯拉线圈会放电，像闪电一样，你肯定喜欢。”“图书馆门口有家卖桂花糖的，等会儿买给你尝尝？”“你物理模拟考考了多少分？我才考了72，被我妈骂了……”

　　江言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视线却落在纪今桉随风扬起的衬衫后摆上。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那片布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跳跃的星星。他突然觉得，这样慢慢骑着车，闻着桂花香，听着纪今桉碎碎念，好像比做一套物理卷子还让人安心。

　　到了图书馆，物理展已经排起了长队。纪今桉让江言则在树荫下等着，自己跑去排队买票，回来时额头上渗着薄汗，手里还攥着两颗包装花哨的糖。“刚在旁边小卖部买的，橘子味的，你尝尝？”

　　江言则剥开糖纸，橘子的甜香在舌尖散开。他看着纪今桉也剥开一颗，含在嘴里，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藏了食的小松鼠，忍不住笑了：“你怎么总买糖？”

　　“怕你做题太苦。”纪今桉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含糊，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物理展要是无聊，就吃糖。”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解说员的声音和仪器运转的低鸣。江言则一看到那些复杂的仪器就走不动道了，在特斯拉线圈前停了很久，眼睛盯着那些跳跃的蓝色电弧，嘴里念念有词：“电压应该在五十万伏以上，频率……”

　　纪今桉就站在他旁边，没怎么看仪器，视线全落在他脸上。看他皱眉思考的样子，看他眼睛发亮的样子，看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糖渣——刚才吃糖时没擦干净。他偷偷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想递过去，又觉得太刻意，只好又塞了回去，心里却像被猫爪挠似的，痒痒的。

　　“你看这个。”江言则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一台量子纠缠模拟器，“这个模型做得很直观，你上次错的那道题，就是这个原理。”他拿起笔，在纪今桉带来的笔记本上画示意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两个粒子无论相距多远，状态都会同步变化，就像……”

　　“就像我们？”纪今桉突然插话，声音有点轻。

　　江言则的笔顿住了，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纪今桉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阳光透过展厅的玻璃照进来，在他瞳孔里映出细碎的光。江言则的心跳猛地加速，像被那蓝色电弧击中了似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慌忙低下头：“别胡说，这是物理现象。”

　　纪今桉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偷偷笑了，没再说话，只是凑得更近了些，假装看他画图，呼吸却轻轻扫过他的耳廓，带着橘子糖的甜味。

　　逛到光学展区时，江言则被一台哈哈镜吸引了。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被拉得变形的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纪今桉也凑过去，镜子里的他被拉成了细长条，脑袋大得像个气球，逗得江言则笑得更厉害了。

　　“你看你，像根电线杆。”江言则指着镜子里的纪今桉，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才像个圆规呢。”纪今桉伸手想揉他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改成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去看相对论模型，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相对论模型前没什么人。江言则看得入神，没注意到纪今桉悄悄退到了后面，拿出手机对着他拍了张照。照片里的江言则微微仰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睫毛很长，嘴角还带着笑，像幅被阳光吻过的画。纪今桉看着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设成了手机壁纸。

　　快到中午时，两人坐在展厅休息区的长椅上吃面包。纪今桉从帆布包里掏出瓶草莓牛奶，递给江言则：“给你的，冰的，刚在自动售货机买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味？”江言则接过牛奶，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很舒服。

　　“猜的。”纪今桉又开始挠头，眼神飘向别处，“上次看你买酸奶，选的就是草莓味。”

　　江言则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他没想到纪今桉会注意这些小事，低头喝着牛奶，草莓的甜味漫开，比刚才的橘子糖更甜。

　　“对了，”纪今桉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这个给你。”是个银色的书签，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原子模型，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你怎么买这个？”江言则接过书签，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却暖暖的。

　　“看你总用草稿纸当书签，容易折角。”纪今桉的声音有点低，“这个……不容易坏。”

　　江言则把书签放进书包最里层，像藏了个秘密。他看着纪今桉低头啃面包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总是爱捉弄他的同桌，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甚至……有点可爱。

　　离开图书馆时，纪今桉果然拉着江言则去了那家卖桂花糖的店。老板是个老奶奶，笑着给他们装了满满一袋：“这糖是用今年新采的桂花做的，甜而不腻，学生娃爱吃。”

　　纪今桉付了钱，把袋子递到江言则手里：“拿着，回去慢慢吃。”

　　江言则捏着袋子，桂花的甜香从纸缝里钻出来，和纪今桉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好闻得让人想多闻几口。“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纪今桉摆摆手，骑上自行车，“送你的，就当谢你给我讲题了。”他拍了拍后座，“上来吧，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风好像更暖了。江言则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袋桂花糖，偶尔偷偷拿出一颗剥开，放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连带着纪今桉的背影，都好像笼罩着一层甜甜的光晕。

　　快到江言则家巷口时，纪今桉突然停下车：“对了，下周有场篮球赛，你来看吗？”他的声音有点紧张，像怕被拒绝。

　　江言则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泛着金棕色的光。他想起纪今桉在球场上的样子，专注又耀眼，点了点头：“好。”

　　纪今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了星光：“那我给你留前排的位置。”

　　江言则没说话，只是把一颗桂花糖塞进他手里，飞快地跳下车，跑进了巷口。他没回头，却能感觉到纪今桉的目光一直跟在他身后，像带着温度的阳光。

　　跑到二楼时，江言则靠在墙上喘气，手心里还攥着那颗没来得及吃的桂花糖。他摸了摸书包里的银色书签，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纸，突然觉得，这个周六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周六都要甜。

　　而纪今桉站在巷口，手里捏着那颗桂花糖，迟迟没剥开。糖纸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糖块，像藏了一小捧阳光。他低头闻了闻，桂花的甜香钻进鼻腔，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像个偷吃到糖的小孩。

　　他骑上自行车往家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车铃“叮铃叮铃”地响着，惊飞了停在电线上的麻雀。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像撒了层金粉，连带着那根红绳，都好像更亮了些。

　　回到家，江言则把桂花糖倒进一个玻璃罐里，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他拿出那个银色书签，夹在物理课本里，正好是讲动量守恒的那一页。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根红绳，轻轻系在手腕上，和纪今桉的那根一模一样。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像下了场香雪。江言则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却没写题，只是盯着上面纪今桉画的那个丑丑的篮球，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角落里画了颗小小的桂花糖，旁边写了两个字：“很甜。”

　　晚风里，桂花的甜香还在弥漫，像是在为某个悄悄萌芽的心事，盖上了一层甜甜的印章。远处的篮球场传来拍球声，清脆而热烈，像少年们藏不住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