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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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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梁医生在吗?”齐天扬掀开临时救助站帐篷的门帘,里头各个戴着口罩和统一白大褂,弄得他有些脸盲。
“你找梁仪?他……不在。”其他人都忙于手头工作,只有最靠外面的小李回他话。
不知道段愈抽什么疯,原本跟着导儿在一起搭建临时信号,人就不见了,害齐天扬出去找半天,现在拿着小灵通居然告诉他已经回市里医院治疗去了。
真是一会晴一会儿雨。白天看他特制的夹板手活动不便,怎么劝也不肯回去,现在居然招呼都不打就回去了。
还仗着市里信号通畅,一个劲儿给他发消息,让他务必找到梁医生。
齐天扬翻箱倒柜找来他爸零几年就退役的老旧小灵通,本来在这恶劣环境下就信号微弱,被他这么一搞更卡顿了。
可现在,齐天扬上哪找一个就见过一次面的人啊,要不是过命的兄弟交情,鬼才大冷天的有睡袋不睡,出来吃西北大雪。
齐天扬在救助站无功而返,这边又离勘探队驻扎点远,信号微弱的小灵通只能拿来当手电筒使。
不过倒是相当得亮,堪比汽车远光灯亮瞎梁仪的双眼。
“诶!”齐天扬一时愣神,简直功夫不负有心人。“梁医生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在这里?”
在这冰天雪地,齐天扬看见前方修长身影披着红色马甲却迎着烈风翻飞。
当然,这只是齐天扬奇异大脑的想象。
梁仪狼狈地跟他打了声招呼,正打算回去,却被拦住。
齐天扬关掉强力手电筒,顺势拉着他,按下快门间,闪光灯再次让梁仪短暂失明。
“我说……”梁仪很是无奈,一顿操作,他本就冻成冰棍的鼻涕还有额前的碎雪,居然让个毛头小子不明不白地拍下堪比流浪汉版梁仪。
齐天扬自顾自拿着小灵通捣鼓,终于把彩信发了出去。
报告组织,目标已找到。
“哥,这么冷的天,怎么在这搞成这样?赶紧回去。”他振振有词,像抓住外面乱跑的孙子似的。
梁仪头一回当孙子,被浸水的冰鞋冻得四肢发凉,放下礼貌不想理会,略过了他。
“梁医生,是段愈让我来找你的。”齐天扬终于说了句有用的话。
段愈在远方都要磕个头谢谢他!
“他已经去市里医院了,找我干嘛?”梁仪只想赶紧回去。
齐天扬长在头顶的眼睛终于看出来梁仪艰涩前行的步伐,把怀里揣久的热水袋给塞到他怀里。
他出门前就全副武装,前胸后背贴满了暖宝宝,热水袋都要被他给捂沸腾,这会儿掏出来,还让周围的空气都能冒着白气。
梁仪突然接触热源,虽没直接贴脚上,但也不至于全身发抖了,“谢谢,你也赶紧回去吧,我马上就到了。”
“唉,行,我先走了。”齐天扬倒也干脆,给完热水袋就兜头走,惹得梁仪莫名其妙。
他回到帐篷大家已经歇下了,脱下浸水的鞋,梁仪腿脚发白,脚趾边缘因用力垫脚走而越发红肿,进到热水里才感觉血液回流。
接到小灵通彩信时,段愈一心只想只想跳车回去,但想到梁仪追来的大巴,还有把他送上去的眼神,心里堵着一块岩砖松动,带下尘埃蒙上他的眼睛。
市院急诊很快给他开了检查,梁仪介绍的陈医生也很专业,看着影像报告给他下了诊断和治疗,段愈眼见打好石膏就要走的时候,听到医生下达的噩耗。
陈医生扶着眼镜,“还是得住院观察几天,毕竟你这伤拖得久,后遗症不好说。”
“能不住院吗?我定期来复查。”段愈好商好量,对上陈医生的视线。
段愈会不会来不知道,但陈医生当然知道他是从泷城灾区过来的,毕竟梁仪一早给他打过招呼。
段愈心里虚表面却能装,再配上正气周正看似不会说谎的脸,陈岩难得松口。
给开了几瓶消炎的点滴,退而求其次,让段愈在医院住这一晚上,打完针就能走了。
段愈靠在床上,一只手被吊着,一只手被护士箍上橡皮管,血管很快充血鼓起,他盯着针尖进入,“麻烦给我滴速调快些。”
小护士难得在苦逼的夜班生活见到年轻大帅哥,原本加班有气无力,听到这种小要求倒也不那么不耐烦。
还多嘱咐几句,太快不舒服的时候请按铃。
段愈只想越快越好。
当紧握的手被甩开,他反复自问反刍,冰冷的手握着另一头,一罐子液体注进搏动的血管里,给他自责的心续命。
他注视着一滴一滴胶管里下落的液体,怔忡地想起十年前他在骨科病房的时候。
许多人围着他,全是统一的白大褂口罩加持,一个个陌生的眼神,当时他醒来就是这样的画面。
身边也没有其他人,家人,朋友,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群医生。
最前头的那个掀开被子,给他检查身上的伤,又给身边的医生讲,他唯独注意到,站在后面的,与他对视的,20几岁的梁仪。
年少的段愈,执拗到极致,有自己的法则,即使换药的时候痛得想要哇哇大哭,还是忍着后牙槽的酸,等医生走了躲被子里流眼泪。
原本每次都很顺利,没有人打扰他的自泣行为,直到有一次带教让他的实习生给自己换药,梁仪进来的时候,小孩的眼睛瞪得亮亮的,乌黑澄清,很是惹人怜。
梁仪的动作很轻,但始终没有说话,动作也比老练的医生们精细小心,段愈想跟他说话,却习惯咬紧后牙槽。
直到换完药,这场默剧结束,他如同被放了气的氢气球飞向天空,瘪气下落,轻飘飘,跌落地。
段愈躲进被子里,明明不痛,却老想哭,瞪着黑暗发涩,直到被子被拍响。
段愈吓一跳,听到了他期待的交流,“睡着了?小朋友,你吃棒棒糖吗?很甜的。”
段愈连忙揪着被单把眼泪擦干,从被子里出来,看到一个跟他脸一样大的彩虹棒棒糖,和白色床单比起来非常好看。
他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对于他来说一只棒棒糖,算作礼物。
“谢谢。”
没想到梁仪居然逗他,在他要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收了回去。
段愈正处于超级中二的年龄,这么一弄,完全不想理他了,害梁仪哄了他很久。
所以最后段愈很开心,梁医生跟他讲了很多话,笑出了泪花。
讲隔壁病房换药还哇哇叫的大爷,讲他这样的就很坚强,讲今天的食堂哪个菜好吃,可以给他也带一份,问他最喜欢住院部哪个医生……
他没回答,他一直只是听着梁仪讲。
段愈想到这里,突然笑起来。
他本来想联系一下齐天扬,但是这小子帮他跑上跑下,大半夜估计已经睡撅过去,段愈只能紧盯着点滴,一打完就按铃。
本来难得见到赏心悦目男大学生,好声好气的护士,被他催命的按铃服务弄得顶着一张吸干精气的脸,一晚上给他换了五瓶药。
段愈看着手机上的照片,放大缩小,翻来覆去,座机画质感人,但闪光灯的威力惊人,把梁仪冻红的脸拍得相当锐化。
段愈真想当面谢谢齐天扬这小子啊!
但他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不但没拐走梁仪,还弄得雪上加霜。
段愈看回齐天扬的讯息,停留在那句“你怎么像老婆跑了似的着急催命?”。
确实是,甩下他跑了。
五瓶药打完,段愈没眯多久,天已经蒙蒙亮,他麻溜儿办完手续,不等管床医生来查房,就往客运站跑。
唯一通往泷城的铁路理所当然地取消运行,段愈看着汽车客运站的显示器,开往泷城的大巴还有三小时才上路。
他已经等了一夜,终于获得自由,一刻都不想停下。
正走出客运站,一个出租车司机首当其冲把他拦了下来。
“去哪啊帅哥?w大还是d大?拼车不?还差一个人就走。”
段愈正看着手机路线,“泷城走不走?”
大叔一听泷城,啥也不说就要去拉其他客。
“我出三倍。”这下轮到段愈挽留司机,大叔听到这个数还有些犹豫。
“你看我这车上坐着人呢,不太好。”大叔为难,眼神又飘忽到段愈的手机上,又看他吊着个胳膊肘和血丝缠绕的眼睛。
做生意的为了钱,也不是不可以,大清早拉客的少之又少,段愈还能加,毕竟这么早的车也难打,“五倍,不走平台直接扫你,我去跟乘客沟通。”
“唉,行吧,这刚地震又下雪的路是真的难走,我也是看你着急不是?”
司机带他到外面车上,段愈压根没看见什么乘客,但他很累,懒得跟人计较,上车就休息了,完全没给司机搭腔的机会。
昨晚回去路上花了四个小时,夜里难走,积雪多,白天的路程,或许能快些抵达。
段愈在摇晃的车程里合眼,逐渐习惯了不能动弹的左手。
天边逐渐明亮发光,直到太阳斜照进车窗,橘红色带着微痒的热意,照着段愈的睫毛透明。
一夜不怎么休息,眼皮上的血管清晰可见,被阳光一照,能轻易灼伤。
段愈用右手揉了揉眼,调整僵直的腰背姿势,司机见自己用五倍价钱载来的老板,很有服务意识,见缝插针带来慰问,“小伙子去泷城看家人啊?看这着急的,联系上亲人了吗?”
段愈原本要继续睡,听到亲人,脑子里清明许多,“嗯,去找我爱人。”
“啊,这么年轻就成家了,挺好的,咱们这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快得很嘞,你爱人肯定没事。”
再多的段愈也没怎么说下去,司机见他疲惫,也识趣地闭嘴,专心开车了。
大叔秉承着顾客就是上帝的宗旨,又快又稳地到达目的地,参考上一次返校被拉客的打表司机杀猪,段愈从来没觉得这钱花得这么值过。
段愈一下车就联系了勘探队,齐天扬被同事叫醒,连滚带爬地就从温暖的睡袋里跑出来迎接他的活祖宗段愈。
“我说,你什么时候如此献身于勘探事业了,咱导儿明明直接给你放假休息say goodbye了。”
“你不是说我老婆跑了吗?”段愈边走视线边四处搜索。
齐天扬一听都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我随便乱说的,我说中了?真的假的?谁?”
“勘探队的?咱唯一的师姐许铃?不应该啊?你们哪里说过十句话?组队都不敢一起,你暗恋她?”
段愈真是要一口老血直喷云霄,“你再给我装?”
要不是活动不便,段愈真想把他扭成麻球。
“嘶,别吵我在思考。”
“我出柜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儿吗?”
“什么?难不成是来追我?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我魅力惊人,您身残志坚,这样大可不必,您老回去好好休息,我齐天扬钢铁直男,即使这样我也不会为你的苦情戏伤心难过感动流涕的,你还是放弃,从哪来回哪去吧。”
“我超你大爷!”齐天扬果然是皮痒找打。
段愈在研一开学,跟了导师之后,新生交流会被活泼主动女生示好后,直截了当地公开说自己是gay。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他跟谁关系不一般,除了齐天扬这种交际花,谁的脸都贴,大家都见怪不怪,但段愈除了大一公开出柜轰动学校表白墙,研一再次震撼研究生院,这让许多女生一次开朗换来终生内向。
表白墙上的橄榄枝都纷纷枯萎删除,因此段愈对这个方法屡试不爽。
这会儿提到这个,齐天扬还生出些阴影来,毕竟不是每个女生都会相信,只当是回绝的借口。曾经好几个锲而不舍被段愈冰块脸直击内心无法自拔的女生,从齐天扬这里下手,搞得他也十分为难。
怎么就没有女孩子愿意为他付出这么多心思,明明他长得也不算太入不得眼,还比段愈有意思多了,却只能做妇女之友,广场上大姨大妈都不跟他介绍对象,只问他手头资源。
齐天扬回过味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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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婆梁?嘶……这,这得相差,多少岁?我不是说梁医生老啊?人家事业有成的样子,看得上你吗?这年龄,还有这性别……”怎么想齐天扬的破脑袋也想不出所以然。
“所以我来了。”
“你加油吧!”齐天扬语重心长,“对了,你先跟梁医生要个联系方式呗,别老要我跟传话筒似的。”
段愈一副要你教似的表情,但还是忍住被带偏的嘴贱,“你们辛苦了。”
“唉,这有什么,本来昨天就该恢复正常通讯的,我的小灵通都为了你的爱情殉职了,你可加把劲吧。”
“多谢。”段愈语气郑重。
“别嘴上谢啊,等这边结束,你得好好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