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深度》暗馥留

7、第 7 章

　　他竟然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了。
　　段愈估计受到的不只是这点外伤。

　　当他上半身被绷带固定得结结实实，左手九十度垂直吊在颈脖子上，还跟躯干连着绑在了一起，彻底不能动弹，别扭地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齐天扬不厚道地在旁边憋笑憋得都抽抽了。
　　而沉默男恶狠狠中又带着一丝忧郁的眼神让他差点要笑岔气背过去，感觉段愈下一秒就要来剜下他一块肉。
　　要不是见他动作不便，互殴尚且有赢的胜算，齐天扬可不敢在段少爷面前这么放肆。
　　不过在他眼神的威慑下，小眼镜心灵福至，迅速转头对着梁仪说道：“谢谢谢谢，真是太感谢了，您不知道，这小子可倔了，怎么劝都不肯去救助站那边，手都断了还非得先把分配的任务做完，要不是遇到您这种上门医生，我们段哥的手，可真就难保了。”
　　这人跟段愈家属似的，感谢来感谢去，就差真情实感抹眼泪了，而梁仪只是笑着说没事，碰巧，缘分。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学测绘的，要是有啥后遗症，手抖什么的怎么行，我们小段后面不会手抖吧？那不就残疾了？”小眼镜双手捧紧梁仪的手，像个大手术前心急如焚的段愈他爹。
　　“不会，你们这样的，还年轻，只要好好遵医嘱，恢复快，留下后遗症的概率非常低。”梁仪还当真认真解释道。“但是就目前的情况，务必把他送去医院才行。”
　　“演过头了兄弟。”段愈用右手适时打掉齐天扬一旁演技拙劣的手。
　　“诶，段哥，人家梁医生在这冰天雪地里来救你大命，你都不当面谢谢人家，下次再见到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我这不是手把手教你吗？学着点。”
　　“早就谢过了，要让你听？人家都说了是缘分。”
　　缘分这种词从段愈这种人嘴巴里说出来，感觉都会变成有缘无分。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不用谢我，这是我来到这里的职责，今天之内你陪他到医院去检查治疗就行，我这简单的固定也不能维持太久，说不定还会更糟。”梁仪倒是真像对患者家属一般，再一次嘱咐病情。
　　他盯着段愈垂在身侧完好的右手，想起刚才操作无人机时的样子，眼神飘忽平移来到了裆部，手腕过裆，好比例，又意识到自己原来在盯着某处的隆起……
　　！！！
　　梁仪猛然抬头竟对上本人的视线，天，被发现了？
　　真的不是有意的……而这时，梁仪的肚子罢工起来。
　　更尴尬了。有地缝没有……
　　梁仪本想咳嗽几声掩盖一下，找个机会适时开溜，没想到小眼镜一个箭步回到车上，掏出来好几个盼盼小面包。
　　“梁医生，来，小小心意不诚敬意，感谢您救了我们勘探队的神之左手，这小面包可好吃了，像我从小吃到大。”
　　“这是我的。”段愈在旁边像是被抢走零食的小孩儿，幽怨地看了一眼梁仪。
　　“对对对，这是段愈的宝贝，没事就拿来啃，还喜欢到处发，这患者的一片心意您务必要接受，毕竟这可不是什么收受红包，几个小面包而已，绝不违背您的职业道德。”齐天扬狗腿子顺杆爬。
　　几个小面包被他说得天花乱坠。
　　“没有，没给别人吃过，小心有毒。”段愈默默地说。
　　齐天扬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拆他台，“是是是，就我求你分我一个都不肯，还得背着你偷偷尝，我现在怎么说也算是百毒不侵了。”
　　梁仪被一阵推拉，终是抵不住齐天扬叭叭个不停的嘴，收下了三个小面包，借口还有事走了。
　　他回到救助站时，正好碰见几个同事正在给受伤的人清理伤口，其中一个在院里本就不怎么对付的，瞥见他回来突然开口道：“哟，我们风尘仆仆的梁医生忙里忙外的，是去哪救死扶伤了？咱们车上还有很多纱布没搬来呢，这都快用完了，你看我们这手上都忙着，劳驾梁医生去搬几箱来吧？”
　　小李在一旁用手肘怼了怼阴阳怪气的同事，“差不多行了，诶梁仪我这边马上好，等我待会儿跟你一起去。”
　　“没事儿，搬搬几个箱子而已，还是你们辛苦，我现在就去。”
　　梁仪看刚刚自己坐的折叠椅上已经有患者坐着休息，估计小孩儿已经吃完回安置点了。
　　既然同事都开口求他，梁仪必然是会去的，毕竟，现在的他其实没有资格在救助站诊治病人，在他们看来，只有他是最闲的。
　　对，他被上级停职，原以为来这边还是可以帮上忙的，但等他到了灾区，却被告知这个晴天霹雳的命令。
　　无论他怎么辩解，想要据理力争，但即使再怎么缺医生，院里都不允许他上。
　　他只能作为普通志愿者，干些体力活的工作，尽管他穿着白大褂，外面却套着件红马甲，跟救助站的其他同事格格不入。
　　梁仪独自脱下了穿在里面的白大褂。
　　他刚刚其实对勘探队的学生说谎了，还有馋他泡面的小男孩，现在的梁仪，没资格说是名医生。
　　梁仪呼出口气，攒着鼓劲儿，抬起大卡车箱里三大箱的医用绷带，往救助站方向走。
　　他面前只能从三箱绷带的顶端看见路，因此他尽量小心，走得很慢，雪天湿滑，段愈隐在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幕。
　　梁仪跟每个灾后志愿者一样，搬搬物资，搭些帐篷，做做登记。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这个抗震救灾里有意义的一员，根本没有机会去胡思乱想，那么此行就不算白费。
　　梁仪一步一个脚印往救助站走，可湿滑成冰混着泥的雪地，难免侧滑，梁仪觉得就要完了的时候，远处观察的段愈跑向他，却在下意识伸出左手的时候，止步不前，他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一样跑向了梁仪。
　　得亏小李当真说话算话，跑来帮他，三箱绷带瞬间给他扶稳。
　　“唉，梁啊，你别听那个老古董瞎扯淡，他就是嫉妒你，看你三十岁就是我们科一把手，他那点口德，退休前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你呢！”李成明帮着梁仪抬了一箱。
　　梁仪当然知道，自己都几十岁人了怎么会把几句挤兑放在心上。
　　毕竟出了这种事，自己还直接住进了医院，必然不是所有人都真心关心他，更有人看笑话，不过现在的状态，虽然比来的路上失落些，但也不会有更糟糕。
　　当志愿者也行，当医生也罢，有用武之地就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生命的救助方式有很多，梁仪即便不是医生也能做到。
　　来回搬了好几趟，梁仪把这次送来的物资都给打点好，安放在救助站大帐篷里，顺便还问了司机具体什么时候返院。
　　忙前忙后，梁仪终于有时间坐起来啃他仅有的三个面包了，他可不想又在这里倒下，虽然屁股还是有些不适，感冒算是彻底好了。
　　他撕开包装，咬出一口，发现原来还是夹心的，甜腻腻，果然是小孩儿喜欢的东西。
　　三个下肚，尚能补充他今天过度消耗的体力，才怪，他自己骗自己。

　　收拾完救助站的医疗垃圾，梁仪拖着大袋往废弃回收点走，夜里黑，人比较少，应急灯的光点微弱。
　　等他终于把垃圾分类处理完，要回帐篷的时候，看到远处的黑影，黑衣，大高个，梁仪猛然想到今天遇到的那个大学生。
　　仔细一看，还吊着个胳膊，白色绷带隐现微光。
　　！这人怎么还没去医院，这都不知道过去多少个小时了，真不想要胳膊了吧。
　　梁仪直奔黑衣人的方向，像是要把犯人捉拿归案的义无反顾，不过犯人并没有因为梁仪的反常而转头就跑，就直愣愣等着他跑到面前。
　　梁仪一深一浅跑向他，缓了好几秒，对方却先开了口。
　　“梁医生，现在能给我进一步的治疗吗？”
　　梁仪无语凝噎，他现在只单单套了个红色小马甲，怎么还谈治疗。
　　“小伙子，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跟你说了要去医院吗？”他真是对不听医嘱的病患火冒三丈，回去得吃点逍遥丸调理调理。
　　“在这看月亮，你看。”段愈指向暗黑的天空。
　　今日难得月圆，雪停了，云散开，可见白玉盘。
　　但梁仪根本没心情看月亮，不听劝的患者，居然想用月光浴治骨折！
　　梁仪眉角都抽了起来。
　　“不好看吗？市里可看不见这么开阔的月亮。”
　　“看完了吧？现在赶紧去医院。”梁仪挽起袖子看了看表，发现还有五分钟车就走了。
　　甩了袖子，梁仪就拽起段愈的右手跑，本来这带就是个垃圾场，偏得很，这个段愈居然跑垃圾场来赏月，他当自己夜明珠呢！
　　梁仪拽着他胳膊，可段愈跑得慢，跑着跑着变成握着手，还被硬生生反扣，但梁仪没想那么多，只当患者上肢固定不能跑太快。
　　可时间来不及了！
　　“跑不动，我不去了。”段愈突然停下来。
　　“我背你跑，上来。”梁仪直接半蹲在他面前，可等了好几秒都没见人上来，梁仪又看了看表。
　　两分钟，他唯一的病人，或许会因为耽误治疗，错失最佳治疗机会。梁仪没等段愈的回应，一狠心自己跑了。
　　他跑到停车位，他们的大巴正拐弯上道开出了百米远，只能看到车尾巴，梁仪想都没有想直接追了上去大喊。
　　“师傅，停车！师傅！”梁仪这辈子没为谁拼过命，吼着嗓子狂奔几百米。
　　冻雪在晚上积攒起厚厚的白毛毯，梁仪的鞋子进了些冰水，他觉得只要两条腿抡得够快，滑倒就不会追上他。
　　“师傅停车！”
　　要不是大晚上比较安静，没什么人有心情在地震后搁外头瞎逛，司机也还算灵敏，要不然，靠他这副饥肠辘辘的身体，指不定能不能吸到车尾气。
　　司机停下车来，甚至掉了头，梁仪站在路边喘气，冒着白烟，就差把肺都给吐出来，完全毫无形象，直到近光灯打在他红艳艳的马甲上。
　　“梁医生，怎么是你？你要跟着回总院吗？上来吧”司机从玻璃窗探出头来，按下开门按钮。
　　“不好意思啊，师傅，我有个患者，麻烦你捎上他。”
　　“你先上来吧。”
　　梁仪上去，发现上面还有好些人，也是经过简单处理，想要得到更好的医疗支持的受难者。
　　危重急需救治的病人有专门的救护车送往最近的医院，但是毕竟资源稀缺，许多小伤的病人就没有多少机会挤进最快的通道，搭这种顺风车是目前最好的方法。
　　梁仪拜托司机开回停车点，本想下车沿着之前的路回去找段愈，没想到他自己已经乖乖站在不远处了。
　　他表情异常严肃，比刚见到的时候还要冷漠，紧抿着唇，几乎看不到饱满的唇珠，近光灯的余光撒在他身上，变成一座雕像。
　　梁仪把他请上车，可对方仍旧不说话，他只好自己动手松开些他的直尺夹板，检查末端血运，还有救，不过尺子弹性还是比较差，长度也不是特别合适，段愈估计难受了一天。
　　“到了总院可以去急诊找陈大夫，他是很好的骨伤专家，你运气好，他今天值班，报我的名字就行。”梁仪交代着，“你这手我给你先松开了些，路上可千万不要乱动。”
　　段愈还是不说话，活生生成了哑巴样儿直直地看着他，梁仪觉得奇怪，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晒月亮晒傻了？”
　　“你跟我一起去总院。”哑巴终于开口了，还拽住给他看血运的手。
　　梁仪愣了一秒，“我回去干嘛，灾区这边忙着呢，你去找陈医生他这方面技术比我好。”
　　“一起回去。”
　　“你不是说你不是小孩吗？”梁仪拿之前的话怼他。
　　段愈又哑巴了，嘴抿得更加用力，眉毛也皱在一起，这场面太诡异了，坐在车上的其他患者纷纷侧目。
　　僵持十几秒，梁仪都快没了办法的时候，段愈妥协了，“好，我自己去，谢谢梁医生又救了我。”
　　段愈坐在座椅上，把裹着脖子的围巾单手取下来，居然往站在他面前的梁仪裤腿上擦。
　　“诶，你，好好的围巾干嘛拿来擦泥。”梁仪有些无措。
　　“你的裤脚湿了，估计鞋子也湿了吧。”
　　梁仪看他接下来的动作，像是要把人自己的鞋给脱了。
　　“不……不用，我马上就回帐篷。”他看着妥协坐在座椅的段愈，无奈之举，下了车。
　　梁仪对他这一天下来唯一的患者倾尽耐心，即使手都被拽红了也生不出气，只是默默站在不远处，看着大巴车的尾灯消失在他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