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深度》暗馥留

9、第 9 章

　　梁仪怎么也没料到，再一次见到段愈，是第二天，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
　　不过看到陈主任亲力亲为给打的石膏，倒也是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梁医生，我这是不是需要多来找您复诊？”
　　……
　　这小子不知道是抽什么风，好好的三甲医院设备齐全不去，非要来灾区待着，还是个学生就这么放不下工作，以后真工作了倒希望还能有这样的热情。
　　“条件有限，我只能尽力。”梁仪客客气气回他。
　　“好，我加您一个微信？方便联系。”段愈右手顺势就拿出来手机。
　　梁仪干笑了两声，“行。不过这有信号？太忙都没时间看手机。”
　　待他解锁指纹，调出二维码，一大堆延迟消息弹出屏幕。
　　“您信息挺多的。”
　　起先梁仪还没怎么在乎，直到段愈看他屏幕的眼神突然有些奇怪，才拿回来仔细查看。
　　附近消息？
　　在吗帅哥？
　　你好啊，小哥哥？
　　巧遇？
　　嘶……一股凉气从头窜到脚，梁仪偷瞄一眼段愈，发现他已经在神色如常地滑动手机，顿时松了口气。
　　这是他之前自己开房买玩具那天，想到除了去会所当会员而认识同类的另一个办法。
　　那就是下载蓝色小软件。
　　不过，还好这大学生估计不太懂，没什么反应，他可不想就这么离谱得把捂了一辈子的秘密给摊出去，梁仪自顾自翻起了手机。
　　段愈就在这时，表面似是淡定如常啥也没看清，实则迅速打开应用市场下载了同款的app，等待过程中他恨不能把这5G迅速建造成10G。
　　注册，登入，填信息。
　　刷新附近10m，只有一个人。
　　“梁医生，我先回勘探队了。”段愈单手操作，边抵开救助站的棚帘。
　　他瞄准这个距离最近的用户，点开头像是一只不太起眼的狸花猫，资料显示，yi，32，180cm，65kg，0。
　　简直就跟个人征婚简历一样让段愈直接对号入座。
　　他果断点了关注。
　　随后，思虑再三，段愈把自己刚注册填写的信息重新修改。
　　头像换成了他的猫，那是他高中时捡的一只黑猫，不点开的话只能注意到圆咕溜儿的绿色瞳眸还有翘立的耳朵尖。
　　年龄的话，他纠结一番改成了31岁。
　　或许同龄人才更好接近，事实上他确实猜对了。
　　其他的段愈也就懒得谎报，直接点开yi的聊天框。
　　可面对真正意义上同类的交流，段愈心里的纠结怪升腾，要说什么呢，怎么说才不会被直接拒绝，怎么样才能继续聊下去，这些他从来没想过，也来得太突然。
　　段愈只能先打个简单的你好发送。
　　会不会太过生硬，三十岁的人应该是这样吗？
　　他切回微信，上面只留下段愈好友申请的备注绿泡泡。
　　思来想去还是一句话也没发出去。
　　突然来了一个长震动。
　　小蓝有信息。
　　yi：你好[微笑]。
　　有emoji有标有点……
　　段愈突然觉得自己装得还不错。
　　梁仪这边把满屏的讯息筛了一大片，各种二十几岁头像堪比精致韩国网图的人给他打招呼，还有更夸张的直接问约炮，尬得他果断删除。
　　二十几岁的人怎么会打上梁仪这种三十多岁老男人的主意，自己还是个0。
　　果然网上的事情，还真难以靠谱。
　　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冒出来这么一个黑猫头像。
　　yi：你也是在这边救援的吗？好巧。
　　唯一一个正经的，梁仪觉得可以试试，成为朋友也是好的，毕竟自己一个同类朋友也没有，作为一个深柜，有些东西憋在心里，到时候就只能跟心理医生说去。
　　段愈眼前一亮，竟没想到梁医生会主动跟他搭话，这让他省得去问齐天扬这样更不靠谱的了。
　　yu：对，昨天刚来，是挺巧的。[微笑]
　　段愈忍着难受，发出这个死亡微笑，还到微信自己聊天框里自言自语发送数十条来免疫。
　　沉浸其中的段愈，还不知道自己背后，齐天扬那探头探脑的步伐。
　　“卧槽，段愈，你发什么神经，自己给自己发这表情。”齐天扬一阵嗔怪惊呼，摸了摸加厚羽绒服上的虚拟鸡皮疙瘩。
　　“不对！十分！哦不，万分不对！你这一脸痴笑，像极了女大学生看表白墙上别人偷拍你照片的样子，但你这样怪恶心的。”
　　“活不够多？”段愈简直一语双关。
　　段愈刚刚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状态，收回在辽阔天空放飞的爱情风筝，故作冷漠，跟他头像上的猫的表情可以说一样。
　　“咱就是说，你这20来岁，第一次谈恋爱吧？哥哥教教你？别先陷进去，爱情嘛，就像落叶，不是绿了就是黄了。”齐天扬揽着段愈的肩意味深长地看向远方。
　　“你是人吗？平时不是挺能说的，狗嘴吐不出象牙。”段愈这段时间频频爆粗口，都怨这齐天扬。
　　“我是说真的，像我这种级别恋爱军师，给别人可都是要收费的，也就你这样的免费。”
　　“我哪样？”
　　“先按捺一下你热情的火苗，等烈火辽原等付之东流的时候，我儿该怎么办呐？”
　　段愈瞬间臭脸：“你对喜欢的不热情。”
　　“是是是，你对我最冷漠。”
　　“屁话，我又不是喜欢你。”
　　齐天扬一秒入戏，“哥，你看看我吧，我可以改变，哥喜欢什么样的？哥不喜欢男生？女生？女生我也能为你变的！”再一秒出戏，表情冷漠：“您到时候别这样就行，有损您高大的智商。”
　　段愈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没做任何评价，直至操作台。
　　他至少十年前就完全确定，梁仪喜欢男生，这点段愈天生就符合。
　　而且上次自己在酒吧的表现…要不是他那天过后回去调查，自己酒吧的灰色交易确实如同暗网，虽说这也是他黑白通吃的地界，但这样的小白鼠跟张白纸般进来，自己嘱咐的那些暗探也不可能做到24小时随身监视，一方面他得防着他爹这个老狐狸察觉到，另一方面也怕梁仪发现什么。
　　但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他直接就被人下套，好在是蒋辞迎这个鸡贼厉害，不然真出大事。
　　那晚梁仪被下了专门对付从来没试过的直男的迷药，并且还有扰乱记忆的神经损伤的可能。段愈也是花了大力气，至少，这种东西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会所里。
　　那晚的梁仪好在也是不排斥的，但从现在来看，梁仪完全不记得他，无论是十年前的，还是那晚的，虽然有些可惜，那是他们的第一次。
　　但天底下的男人太多了，同性的有多少，玩蓝色软件的又多少，有缘分的是几个，自己又凭什么，他看着聊天框陷入沉思。
　　凭多年前那个装逼小男孩？总觉得他要是没忘还会更加疏远自己。

　　但至少现在，他算近水楼台，百米之间。

　　段愈单手回队里，导儿看他身残志坚，还是分了部分收尾工作。
　　这次震区比来时想象中的难度较低，增援也在不断增加，老天爷还赏脸出太阳，给他们工作带来巨大的动力。
　　每天更新的受灾数据，他们最希望看到的是停滞的伤亡人数，随着救援的不断推进，泷城所能接纳的容量也逐渐饱和。
　　段愈每天都去救助站象征性地找梁医生给他看看手脚，搞得像每天定时定点的查房，只是变成不是医生来查而是患者来看，弄得梁仪的同事都能认得这吊着胳膊的大小伙子，天天来救助站刷脸。

　　段愈当然也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能不迈出救助站绝不说要走。
　　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梁仪干不得医生的活，他唯一的患者还天天围着他转，一只胳膊也不能消停，有时候运气好，还能留下来一起吃饭。
　　“你就不怕这么些天下来，往后拆石膏的时候，发现左右手不一样粗吗？”梁仪无奈得对着单手拖医疗废物的段愈讲道。
　　“你觉得那样不好看？等左手痊愈也能练回来。”段愈尽量保持着十分顺手的样子。
　　梁仪不由分说，拽过东西，愤然道：“既然你是我的患者，就应该听我的医嘱，我也该对你负责。而不是跟我在这里卖苦力，退一万步讲也该回你自己的勘探队发光发热，不是在这里。”
　　段愈脸上又显现出第一次见面时那副沉默的脸色，嘴角绷紧，眼神却很倔强，梁仪有些恍惚，这样的表情好像还在哪里见过。
　　但对于患者不顾身体的行为，他简直怒火中烧。
　　“那梁医生您忙，我先回去了。”段愈在他面前原本直勾勾的眼睛，变得低眉顺眼，快得梁仪猝不及防。
　　他看着段愈把废弃物放到还有几步脚远的临时垃圾站，没再给他打招呼，直接往他们勘探队方向回去。
　　刚刚的话是不是太过头了。
　　段愈背对着梁仪，顺手拿出手机点开了蓝色APP，在他不能厚脸皮跟在梁仪身边的时候，他就会在这上面跟他有来有回地发消息。
　　段愈第一次在网上和所谓的网友聊天，不免无措，至少在他这里自己明明认识对方，却要装作不认识，还要装作同龄人。
　　他习惯一个人独处，要不是遇上齐天扬这种嘴炮，或许早在十年前他就中二地认为自己已经变成沉默寡言的大人模样。
　　不过，对方似乎真的把他当同龄人。
　　大多数到了夜晚忙完，梁仪才会有时间。
　　有时候说些他们那个年代流行的唱片，说八九十年代的电影，诸如此类。
　　段愈不得不百度这些未知领域，尽可能了解全面，又斟酌字句，让他们聊进梦里。
　　而像段愈这边，为了不掉马甲，他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志愿者身份，见都是猫的头像，他给梁仪分享了很多他给黑猫小艾拍的照片，梁仪对此也非常喜欢，还说有机会去他家撸猫。
　　小艾是段愈在市医院花园里遇到的。
　　刚捡来的时候估计只有他巴掌那么大，奄奄一息被扔在垃圾桶里，他是被黑猫的叫声吸引，在垃圾箱里他只看见一双黑绿色的眼睛。
　　他把小猫从垃圾桶里掏出来，它就蹭着段愈的手心，眼睛圆鼓鼓地盯着他。
　　没有受伤，只是躲着，却用叫声引来了段愈。
　　高中的他就一个人掌管独栋别墅，不需要经过谁的同意，名正言顺地把小猫带回了家。
　　可当晚叛徒管家就跟他爹告状自己带回家活物，简直是个人形监视器。
　　不过他爹也拗不过大洋彼岸正在叛逆期的段愈，总不能为了个猫咪就飞回来，他当然知道他爹不会。
　　段愈接到他爹的电话的时候，在他发威的前一秒就会挂断了电话，屡试不爽。
　　“哈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儿子！”
　　段愈每次这样，他爹都会对着电话别处的人这么说，只是段愈挂了电话，从来也没机会听到。

　　猫窝猫砂猫罐头玩具猫粮他当天就买齐了，可小黑猫刚到不熟悉又明亮的大房子里，黑黢黢的小艾缩成一团躲在暗处，还让家里的保姆收拾房间时给差点吓晕过去。
　　他亲自给小艾洗澡，搭小窝，喂零食，铲猫砂。
　　这也成为往后他在家里唯一的牵挂，高中生活的生动色彩，陪伴至今。
　　他也没想到现在这只老猫还能用小时候的可爱模样，能勾起梁仪的兴趣。
　　他们互道晚安，交换细水长流的感情。
　　而时间在泷城过得很快，各路救援队转至城里的酒店，做最后收尾工作。
　　快要返程，在这前一夜，小李和好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居然带着啤酒烧菜来敲梁仪房间的门。
　　小李见门一开，立马用脚卡住，还把手里的啤酒往梁仪门里送，“诶，知道请你去肯定会拒绝，咱请不动梁大神，所以就直接上来，别挡着，累了这么些天，吃顿好的。”
　　梁仪刚洗过热水澡，身上穿着白色羊毛衫，下身直接就是睡裤，“你怎么还没开始就跟喝高了似的。”
　　旁边张伟见梁仪这副打扮，“梁仪这么早就打算睡？反正领导给咱们明天回去前放假一天，你看看成明都快憋坏了。”
　　“快进来吧。”梁仪自知，回去之后他还面临着医患纠纷问题，同事们的安慰他真的在这些天都能一一感受到。
　　酒菜齐齐摆开，因为暂缓工作的压力，他们也是跟普通人一样，不再想时刻保持清醒，适当放松神经，一醉到底。
　　泷城以辣闻名，成明带来的都是烧菜馆子里必点的名菜，也不枉他们来一趟。
　　梁仪最爱吃辣，这一顿弥补了第一天来没吃上的红烧牛肉面，再配上啤酒，原本寒冷的冬天，一群人额头冒汗，却吃得津津有味。
　　酒肉尽欢，一杯接着一杯，他们很默契地没有谈工作的事情，一个个聊打算休假去哪玩，哪里的菜比泷城还辣，家里小孩考了第几。
　　梁仪默默听着，也默默喝了很多酒，多得他自己都数不清。
　　几个大男人四仰八叉围着拼起来的“餐桌”，喝得不亦乐乎。
　　张伟倒是个酒精过敏的，一人独醒，就扛下来背几个人回房间的大任，等最后一个搬运李成明的时候，他在门口碰见了段愈。
　　这小子前些天一直刷脸，张伟当然是认得他的，不过没怎么多想，点头打了招呼就扛着胡言乱语的成明给搬回房去。
　　段愈走到梁仪房间的时候，发现连门都没有锁紧，原本想礼貌扣门，门就这样轻轻打开了。
　　段愈拿着手机，小蓝一直没动静，按之前的规律一般这个时候是他们在APP聊天的时间，但段愈发出去的信息一直没有回复，他一时冲动就来到了梁仪的房间门口。
　　他们勘探队也定的这个酒店，还是因为段愈干不了活，这样订酒店的差事就轮到他手里。
　　因此他埋了私心。
　　段愈走进房间，酒瓶子一地，梁仪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发着呆。
　　“你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