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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物资连夜先行,他们坐上大巴车一路颠簸,梁仪倚靠着窗户,往外看去,雾气浓重,看不到前路,他休息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感觉天空中飘起了雪,他看见许多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的冰冷苍白被一个个担架抬出来,看见救援队带着搜救犬在废墟里穿梭,看着人们悲痛的沉默,而他喊不出半点声来。
      密密麻麻的冷汗包裹着,梁仪眉头紧皱,右手虚无地抽了抽,被旁边的同事给摇醒:“你没事吧,一路上都战战兢兢,太累了就别勉强自己,到了地方跟返程的物资货车回去。”
      梁仪被拽出梦魇,大巴正开过一个高坡,他们坐后排的同志,就跟坐了个小型过山车似的,被短暂抛掷空中,却没有丝毫快乐兴奋的心情。
      他像是在云雾里踩空了阶梯的坠落感,两腿一蹬,完全没听到旁边的同事扒拉他说了什么,“你说啥?快到了吗?”
      旁边的李成明叹了口气,:“才开了俩小时,你倒是像历了场劫。来,吃点酸枣糕压压惊。”
      梁仪从包装袋里客气地抓来两片,含在嘴里,酸酸甜甜,脑子也不那么昏沉了。
      两个小时,他好像看到了很多,记不得画面,但印刻了感觉,希望大巴顺利抵达时,现实不是这样。
      对,梦应该是反的。
      他自我安慰,也向天祈祷,面对天灾,他本能地无助到借靠信仰。
      颠簸日久,从高速路到泥泞土路,司机不敢开太快,因为天上真的飘起来雪花。
      泷城的初雪就这样来了。
      梁仪看着窗外景色变换,由快变慢,最终直接停了下来。
      “积雪封路,我们先等等。”司机叹了口气。
      这对救援队来说简直是噩耗。
      梁仪看向前头,堵了许多车,白雪皑皑,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却没有一点赏雪的心情。
      他们这车人,还算理智,不怎么抱怨太多,自己干自己的事情,抽调了这么多人出来,医院的患者也要联系些情况,只不过梁仪手上已经没有病人了。
      但那些堵在路上的其他人就未必有那么强的耐心封在天寒地冻的路途中。
      毕竟要去往目的地的,许多或许是赶去见家人,赶去找个平安,甚至是最后一面。
      梁仪的手机屏幕旋转半天,微弱的信号终于加载出来地图,地图显示这里到泷城的重灾区估摸着还有6公里。
      车窗玻璃蒙上一层厚厚的水雾,甚至从最上面滴落,一条条,像在流泪,混着他呼出的热气又蒙上,看不清外面的形势,梁仪抹开面前的一小块往外面看去。
      周围的防护林被吹得舞动摇曳,沙沙作响,风雪交加,要是等到晚上,将更加寸步难行。
      他看到周围许多下车查看的,抽烟通气的,甚至跑去沟里放水的,一个个站在白茫茫的路上,无助的蚂蚁,撼不动天地。
      不过,梁仪很快发现这样一群蚂蚁,格格不入,前后一致的步伐,连成一条毛毛虫,正在往前挪动。
      隔着有些远,梁仪打开相机,放大了看,是人,而且各个高大,前头好几个的穿着一身黑,梁仪移动方向,再放大仔细看,不,没有各个高大,还有长头发的女性,排在最后面。
      他们这是要干嘛?
      旁边李成明突然凑过来看:“看什么呢?这么认真。”他也看向梁仪手机里照出来的毛毛虫,“诶,这我知道。”
      “你知道?”
      “唉,不用照了省点电,他们是w大勘探的,车就堵在咱旁边呢,你看看,”说着往右边一指,“果真大学生年轻力壮,这环境看样子要直接徒步到灾区!”
      “大学生?”梁仪按下了拍照键。
      小李挠挠头,说道:“额,也可能是研究生,就我母校的,他们院导师也是我老婆的恩师,最近她还在实验室采集数据没机会来,听她说老教授这次破例带了批年轻的,来历练历练。”
      这环境历练,可真是……不好说……
      徒步负重六公里。
      但对于我们来说,确实是人命关天。
      梁仪转头,还真看见印着大学校徽的车子停在旁边。
      车子看上去是专业勘探的,梁仪不太懂,再看向毛毛虫时,只能看见缩成小蚂蚁的影子。

      梁仪捧着领到的红烧牛肉面坐在简易折叠椅上的时候,热气从纸片盖子里钻出来,冒着白烟,钻进鼻子里,真香,够辣,连带着做了一下提肛运动。
      这是目前唯一能调动他低落情绪的味道了。 寒冷的天气让味道变得更加敏感,而这扑鼻而来的东西终于能让人松软一些。
      有他喜欢的红油辣子,虽然没有肉,但在这个地震灾害区,谁都不敢奢求太多,还埋在地下废墟的人不知还有多少,他一遍茫然地盯着等待,一边传送手上的热量来取暖。
      但等他打开盖子卷动泡面时,听到帐篷外面有人被绊倒的石子滚动声。
      一个小男孩透过厚重的棉布帘子的缝隙,眼巴巴地盯着这个穿着白大褂的人。
      梁仪突然警觉,扶了扶因为热气变得模糊的眼镜,说道:“小朋友,你爸妈呢?过来我检查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对于孩子,面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很难不带着紧张恐惧的情绪,特别是梁仪在这种灾难压抑的生死环境下,更没什么好表情。
      刚刚唯一因为香气有些安慰自我的一像素嘴角牵扯是来到这里以后缓慢的情绪上浮,但也只是食物带来的微量多巴胺,并且只是庆许自己排队领泡面领得早,不然后面的只能拿绿色无味却一样只是方便的难吃泡面。
      但男孩没有犹豫,立马跑到他跟前,乌亮的眼睛直视他。
      “爸妈还没找到。”
      梁仪的心又往下沉了沉,把泡面放在地上,站起来将捂热的手进一步搓匀,“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我刚才只是不小心。地震的时候我藏得很好,老师上课的时候都教过的。”小男孩有条不紊地说,眼睛却已然黏在了地上的泡面盖子上。
      梁仪内心了然,也怪自己在这冰天雪地连脑子都似乎变得僵硬,发现太晚,在他尽可能捂热泡面的时候,估计这小男孩就已经扒在帐篷外面观察他了吧。
      梁仪端起泡面,递给他:“来,快吃,饿晕了就得打针了,我还有事儿,你就坐这,别乱跑。”
      他让男孩端稳,就匆忙出去帐篷外头了,踩着咯吱咯吱响的冰水混黄泥,离避风港越来越远。
      梁仪想着再看看帐篷外还有没有走散的小孩,不知不觉绕到了之前见到的勘探队驻扎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人,很安静,却眉头紧锁,嘴角平抿成一条线,倔强地用一只手操作着无人机,手指纤长,没那么费力,但很明显看出来不太习惯。
      正当他疑惑地眺望那人操作的远处无人机,梁仪后知后觉,发现另一个不操作的左臂不自然的下垂。
      对于在急诊科,遇到过数不清的外伤骨折病患的梁仪来说,即使患者穿着黑色大棉袄裹成黑米粽,他也能发现异常。
      “不痛吗?小朋友?”既然是大学生应该是好沟通的,毕竟自己年纪也没相差太多,梁仪自我安慰。
      本来平静的男生,看了他一眼,便继续操作无人机,丝毫没有要交流的意愿。
      那一眼,不短暂,但那黑眸里竟有陌生人不该有的情绪,传到梁仪的心里。

      梁仪悬在半空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可能相差十岁?这种代沟能有多深?
      或许现在的小孩不喜欢被叫小朋友了?
      梁仪瞅了瞅对方蜷缩在折叠椅的大长腿,这人不站起来,他都不知道能有多高。
      说不定还是毛毛虫打头的那个。
      梁仪尴尬地战术性咳嗽,以前在科室给骨折的学生手法复位,都是哄着哄着转移注意力来着。
      “你的手臂再不处理,很可能留下后遗症的。”
      对方像是终于重获听觉,收到梁仪的恐吓,眉角抽了抽。
      现在的小孩儿真是太不在乎身体了,早上徒步到灾区,下午手折了还不来救急帐篷处理。
      男生突然向车的方向喊:“数据收集得怎么样?够了吗?”
      车里探出来一个脑袋,“够了够了,你赶紧去西边那个白色帐篷,别到时候手废了,这辈子都搞不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
      “诶?这位是?”带眼睛探头的男生像是终于从数据堆里解救出来,发现了杵在旁边的梁仪。
      “我就是医生,你们这里有没有木板?树枝也行。”梁仪左右望了望,看到不远处的枯树,“那边有树枝我去捡些来。”
      梁仪正要走,却被坐在折叠椅上的男生给一把拽住了手,他惊呼道:“诶你还动?!你骨折了知不知道?”
      他一时惊吓,以为对方用靠近他的左手拉他,反应过来是右手,心又放回肚子里。
      可是接触的手很冰,还有冷汗的湿润感,关节还在用力。
      他紧抓着梁仪的手原本干燥温暖,如今跟着对方一起出汗,再不放开,他估计自己的手骨也要裂了。
      莫名其妙,不就是突然没忍住吼出来一句,现在的孩子真是说不得。
      在车里捣鼓的小眼镜男生再一次探出来说:“木板是没有,咱们这有好几把现成的尺子,能用吗?”
      “可以可以,尺子也好。”梁仪趁他转移注意扯开了手。
      “别浪费队里的尺子,我去捡。”沉默男终于开金口,不过同伴根本不吃他那套。
      “行了吧大哥,算我求你,几把尺子哪里有你的手金贵,咱们队哪个画直线不行,早被咱导开了,还能来这添乱。”
      梁仪拿到好几把直尺,厚度质量都很好,虽然和正规夹板比不上,但现成趁手的工具,跟眼下的大环境相比,绰绰有余。
      “去里面把衣服脱了。”
      沉默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连车里的小眼镜也瞪大了眼。
      但很快他们反应过来,梁仪再次战术性咳嗽。
      好在大学生还有点脑子,不然梁仪该莫名其妙了。
      “你下去。”沉默男毫不客气地要把最忠诚的同伴赶下车。
      对方边下车边讪讪道:“是是是,小的这就下去,您老待着暖和暖和。”
      梁仪跟着上去,顺手关上了门。
      屁股还没坐稳,就听到沉默男不沉默了,斯哈斯哈的,还有点矫揉造作,面颊都扭曲得没之前赏心悦目。
      刚刚在外面明明那么淡定,怎么叫都不应声的,关上门就原形毕露……
      不过如果真是骨折确实很痛,虽然梁仪没有经历过这种意外,但急诊里常常此起彼伏回荡的嚎叫,可比车里这少爷的沉吟听着痛苦多了。
      梁仪一番触诊,因为没有条件拍片,只能先给对方简单牵伸固定,嘱咐道:“你这个骨折需要到医院里检查,再进一步治疗,这个左手目前不能活动,你可以跟着待会儿我们医院回市里大巴去,正好到我们医院……”
      “哥哥,我不是小朋友。”
      “什么?”
      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抛出来,本来不至于把梁仪烧短路,但是突然被叫哥哥,他的手无意识抖了抖。
      或许只是礼貌乖巧的称呼呢?可梁仪下意识想到别的地方去。

      对方好像也发现什么,突然改口说到:“梁医生?”
      “你怎么知道我姓梁?”梁仪惊恐。
      沉默男用右手指了指梁仪的胸牌,“谢谢你梁医生,我叫段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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