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深度》暗馥留

5、第 5 章

　　梁仪原本以为，几个推拉就莫名其妙当场晕倒在工作岗位上，已经是他三十年人生里最戏剧的社会性死亡了，但混乱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就能收场。
　　估计整个科室，乃至医院的同事都得来问候围观一波。
　　明明号称铁打的急诊科，各个身强力壮，他倒成易碎的花瓶，娇嫩的花朵，随风吹落。
　　再掺杂着隔壁兄弟科室的老中医特别关照，给开了十全大补几大包中药，看着就让他难以下咽。
　　查房看向他时，那极具深意的眼神和张口叹息的动作，令梁仪只想窝在被子里给自己换张脸皮。
　　但这都不是他最尴尬的。
　　梁仪将关心友爱的同事们一一送走后，谁承想，甘哲，几天没见的前男友，那个永远不想再见的人渣，带着乖巧认错的表情，活像被欺负的小媳妇一般，竟提着打包好的馄饨和小米粥走进病房。
　　也不知道是演给谁看，出轨者后知后觉的掩饰和假装，让真正的受害者创伤更加血淋。总以为能回到从前，就不该迈出他们那么多年感情的底线，甘哲这副样子，像是对方小题大做起来。
　　生理性的恶心感再次翻腾，这人估计已经成了他的催吐剂，比怀里揣着孩子的孕吐还见效。
　　男人嘛，本该拳脚相向，打得他满地找牙，可付出的时间和感情，没有一个能重回过去，他不想在同事面前太难看，他现在终于学会考虑他自己。
　　“出去！”
　　要不是胃里没什么东西，梁仪八尺开外也势必要吐他身上。
　　甘哲像是早意料到梁仪的反应，但他没有走，欲言又止的样子，对上梁仪布满血丝的眼睛。
　　“医生说你现在很虚弱，本来你的胃就不好，好久没吃东西了吧？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甘哲好声好气地说话，显得梁仪才是那个进出会所包养鸭子的负心汉一般。
　　甘哲放下馄饨时低声：“你总说我贪玩...可这么多年，你眼里只有那些濒死的陌生人。”
　　他确实没见过，每次见面的梁仪都精神饱满，从来都在努力补足自己工作和渐行渐远的爱人之间的不平衡。

　　但躺在这时，他终于发现了，良心发现，自己曾经的恋人也很脆弱，需要保护，需要爱，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蹉跎掉那些绵长的相爱，没有了两人青春里那些悸动的心情。
　　而他渐渐远离了梁仪的心，这般一味追求并且癫狂甚至出轨。
　　相契的频率在一步一步偏离，破缝的玻璃在慢慢走向分崩离析，只差那个最后一击。
　　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有多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好好沟通过，这样迟来的醒悟，或者说撞破的真相，都显得很是仓促。

　　而梁仪虚空地望着外头因北风而摇摇欲坠的枝叶，慢慢记起来，自己在医院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是他的号码，现在看来也是可笑，到分手后才真的用上。
　　可当时的他只是不想让远在万里的母亲担心，以为身边的依靠足够可靠，甚至早就打算相伴一生，所以对于这些，一个人在外地打拼的梁仪从来不和家里人喊累。
　　但如今，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逞强，终究破碎了他多年来自我经营的城墙，叫这个始作俑者看笑话。
　　门外的敲门声打破这场停滞死局，会是谁呢？梁仪默默的想着，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毕竟自己从来没有出过柜，要是现在分了还赔个柜，老子一定让这人飞灰湮灭。
　　梁仪给了甘哲一个眼神，叫他不准乱说话。
　　刚刚医生已经查完了房，总不能真的惊动了他妈，坐六七个小时火车来看他了吧。
　　不过王主任进来的时候，梁仪也算松了口气。
　　“小梁啊，这劳模身体都累垮了，是该躺着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啊，这是你哥吗？好好照顾照顾他，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待会儿有空记得过来找我一下。”
　　梁仪还记得本来自己是在休假的，主任在工作中无论对同事还是患者们，都是一副温柔又稳重的老大哥样子，可梁仪偏偏不听老人言，执意来上班，现在成了病患。
　　估计得挨上几句骂，梁仪索性边下床边对甘哲说：“热闹也看够了，以后再也不见吧。”
　　走出病房，梁仪还格外的轻松，孑然一身，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但本以为说教几句躺满一天，就能开心出院的梁仪，接到了上面领导的指示。

　　事实上，他被患者举报了，先前那群举着大字报的人里，也有向他讨命的。
　　不过搏的不是命，是他给处理的那位直肠异物出血的患者，在转入肛肠科后，出现直肠上动脉分支出血，即便是外科主任在后期已经缝合止住这大出血，患者还是不依不饶，非说是他这个首诊医师的操作不当。

　　梁仪正经做人一辈子，兢兢业业抢救每一个来到他手里的生命，却收到这样一封举报信。

　　梁仪作为患者的第一接诊医生，需要接受三个月的调查，暂时不用在医院接诊了。
　　他像是个犯人一样，坐在办公室，对面是行政处的领导们，梁仪复述过接诊过程，回答完一系列的问题后，走出房间，王主任也跟在他后面。
　　“小梁，就目前来看，你不要有太大心理负担，医院会给你一个清白答复，这些天辛苦了，就当是休假，啊，对啊，你不是本来就在休假嘛，回去好好休息。”主任尽可能轻松的语气，“别胡思乱想。”这些话一直回荡在脑子里。
　　会不会影响升职暂且不论，现在的他连养家糊口的工作都停了。
　　他站在办公室里，一言不发，甚至可以说是呆住的状态。
　　王主任也从来没见过他这种模样，又语重心长道：“其实我这还有一件事，我们在D国的合作研究所有个药物研究项目，过不了多久就需要进入临床试验，但具体文件材料都还在保密阶段，我是极力推荐你去的，但现在还不着急，你先回去，养好身体才是本钱……”
　　梁仪浑浑噩噩回到病房，看见甘哲没带走的清汤馄饨和小米粥。
　　寒冷的冬天，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它们也成了坨。
　　不知道相处这么多年的甘哲他知不知道，他最爱的是四川的红油抄手。
　　办完出院手续，经过大厅时，梁仪看向大门，混乱依旧，大量的保安在劝阻，白底黑字的横幅，嘶哑喇叭的控诉，一双双淡漠的眼睛，男女老少混杂在一起。
　　经过楼栋的连廊处，梁仪看到三只流浪狗扭打争执着一块脏兮兮的馒头，他看了看手里的打包盒，索性打开放在了树根下。
　　仅剩的香味吸引了两只大些的犬，另外一只小白狗竟然只独守着那个脏馒头。
　　靠施舍还是虎口夺食，梁仪不是那种妥协的人，凡事总要再试一次，据理力争，他自问心无愧，当然不怕检查组，更相信法院判决，因此，梁仪还是回到科室，跟王主任再探讨探讨更好的方案。
　　他没有穿白大褂，这个时间段大部分只有值班医生在，梁仪敲响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从出院到返回不过一刻钟，他着急忙慌地忘了王主任也是要下班的，可是敲都敲了，里面没有回应，却传来巨大的东西破碎的声音。
　　难道是患者家属直接闹到主任面前？！

　　一般情况下，王主任都会在敲门后回应，可是，这样的异动，着实让人担心是否是有所准备之人绕过安检和警卫，伺机报复。
　　梁仪当即转动门把手，里面却是反锁，这让他更加心焦，就在他正要呼叫保安部，面前的门突然打开。
　　王月护士眼睛微红地冲出门来，甚至衣领不整，只看了梁仪一眼，便逃向卫生间。
　　梁仪在那几秒钟迅速明白状况，愤恨地看向里面那个，丝毫看不出有因被撞破而恐惧的人，仿佛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是梁仪啊，进来吧。”主任摆摆手，“还有什么事吗？”
　　看着这个道貌岸然的畜生，梁仪怒到头皮发麻，可对面坐在办公椅上的人悠哉悠哉，“你也知道，王月家里比较困难啊，经常拜托我照顾一下她爸的情况，刚刚聊到她家人，小姑娘就受不住压力嘛，我安慰安慰。”
　　 见梁仪不说话，“小梁，事儿就这么个情况，你该好好回家休息啊，考虑考虑研究所的邀请，毕竟千载难逢，医院这种地方好景不长啊。”
　　在还没搞清楚状况，梁仪不好声张，引来太多人对王月不利，王勉传就是笃定他不会声张，甚至嚣张到威胁他，“上午来的不是你什么兄弟吧，看着更像爱人？”
　　“如果你还是坚持想留在医院，我不是不可以帮你……”
　　闭嘴！没想到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竟然这样羞辱他，梁仪转身走出办公室。
　　冷静！这件事现在发展到更加不可控制的地步，王勉传这种人渣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他必须找王月了解清楚，拿到证据！
　　梁仪自顾自往外走，正巧碰见黎娟下班，“梁医生？去哪啊？”
　　这声打断他的思路，也唤回他的清明，“啊，帮我个帮吧，刚刚我见小月护士红着眼去了厕所，估计哪个患者刁难她的，本想问问情况，你方便进去看看她吗？”
　　“行行行，小姑娘没经历太多，没事，我去安慰她，你放心。”
　　见黎娟进去找她，梁仪郁结难开的心揪在一起，此刻并不是他去了解情况的时机，倘若对方愿意，梁仪必定是站在王月这一边的。

　　折腾自己一天，工作停了，梁仪开着贷款来的车，心疼自己还有一身的债。
　　车窗外大雨倾盆而下，热闹的灯红酒绿像是在下彩虹，而世界也跟着镀了一层雾。
　　回到家，梁仪又一个人坐在万家灯火前，眼睛水润，看着透过万花筒般的成像，也看着每个颜色中的自己。
　　外头电闪雷鸣，雨越来越大要淹没世界，屋里的灯也跟着跳舞般闪。
　　起先，梁仪只是以为电路接触不良，但灯管跟着闪电没炫上几秒，整个小区都陷入了黑暗。
　　热闹的声音被按下暂停键。
　　只留下身边的笔记本电脑的微光，梁仪扶了扶眼镜，见到右下角的新闻弹窗。
　　北京时间20*－年×月×日20时21分38秒泷城发生8.5级左右地震，震源深度15千米……
　　离得很近，隔壁市。
　　手机里传来连续的震动信息声，叮叮咚咚，梁仪拿起来查看，工作群里迅速发出来通知，同事们相应得很快，通知很快被刷走。
　　梁仪刚想接上队伍，手机便跳出来电话，是妈。
　　他很快就接了起来。
　　对面的声音在发抖，毕竟地震太突然，太靠近了，梁仪也感受到电话线那边传来的担心与害怕，勾着他最近稀碎的遭遇，差一点就要在母亲面前全盘托出。
　　但梁仪想起群里的救援通知，以目前来看，医疗紧缺，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妈，我没事，这边只是停电了，完全都没有震感，这么晚了您早点休息吧。”
　　“最近天气不好，你不会又只穿一条裤子吧？我怎么感觉你鼻音很重？是不是感冒了？”
　　他妈估计是他的测谎仪，隔着电话还能听出他的鼻音，正确判断他的病情，比他这个医生可强多了。
　　梁仪笑着打马虎眼，多聊了几句，又问了他妹在学校的近况，安抚日日为他操心的妈。
　　接完龙，梁仪被拉进了小群，因为情况特殊，随时可能发生余震，他们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出发了。

　　梁仪正式赶往下一个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