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深度》暗馥留

23、第 23 章

　　正午时分，江城已然褪去昨日的狂风骤雨，阳光从东南两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将整个堂厅映照得通透明亮。
　　梁仪被引到客上座，不用左顾右盼就能一览无余得看清这整个房子的格局。别说他没见过什么私人医院的病房，单是由大理石岛台切割开来的客厅，就比他费尽心力才租到、月租8000的两室一厅的小窝的客厅大了至少两三倍。其他区域虽仍不可窥探，但像逛展厅般的空旷感，让落地窗外的阳光直直刺入他的心底。
　　梁仪老家是个纯正的老破小，一家几口挤在一起睡，若是来了客人，更是只能睡客厅打地铺。
　　即便如今奋斗到现在，在江城也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远离群居宿舍的小窝，乍然面对这样的环境，他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近乎残忍地拿它与自己比较。
　　他随意扫向窗外，竟发现省医院的住院大楼就伫立在可视范围之内，只不过周围林立的大厦太多不易察觉——若非他对那栋足够熟悉。
　　而餐桌前，标准三菜一汤，对于三个成年人来说刚刚好。但落座的梁仪，看着眼前被压得紧实的一大碗米饭，以及没半点辣椒身影的三盘菜，只觉得头大。
　　旁边的段愈不紧不慢地进食，梁仪对上对桌蒋辞迎的视线也只能尴尬一笑，默默往嘴里送上一口白米饭。
　　“嘿，不用管我哈”蒋辞迎嘴里嚼着青菜，浑不在意，“我小鸟胃，随便吃两口就饱啦。倒是你啊帅哥，生病了得多吃点。我这小表弟这几年手艺进步不少，特地为你做的‘绿色健康’呢。”她故意强调般拖长了音调。
　　段愈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她却视若无睹。
　　看梁仪不怎么动筷，段愈伸筷夹了块离他稍远些的清蒸鲈鱼肉，仔仔细细挑出小刺，再放进梁仪的碗里。
　　“新鲜的，清蒸不腥，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梁仪不好拂人的面子，连忙道谢。只是刚夹起来，裤腿就被什么东西给牵扯住，低头一看，一双绿鼓鼓的眼睛巴巴看着他，爪子还一个劲地扒拉裤管，却没真的顺势往上爬。
　　他抬眼，正巧撞上段愈也看着他的猫，只不过一个眼神，猫咪就消停了，转而从桌底钻过去蹭蒋辞迎的腿。
　　“诶呦，我的好侄子~”蒋辞迎立刻眉开眼笑，“这么会认人呢？想吃啥？开口说话我就给你吃呀？”
　　喵~小艾也是惯会撒娇，深知蒋辞迎最吃这一套。
　　“你别逗他，今天罐头都给他开过两个，一点没剩，就知道吃。”段愈语气一本正经。
　　“两个很多吗？”梁仪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小艾现在看着就很可爱。”
　　“再喂该脂肪肝了。”老父亲发出禁令，梁仪只好看着小艾爱莫能助。
　　蒋辞迎愤愤地戳着碗里的米饭：“这两天你不在沁园，谁知道老管家有没有好好照顾你的心肝宝贝。”
　　虽说有猜到段愈家庭背景不凡，不过管家这种词，他除了电视小说，第一次在身边人嘴里听到。
　　“我费劲把弄你出来居然立刻就往学校跑，早把儿子给忘后脑勺了吧。”
　　段愈睨了蒋辞迎一眼。
　　不过她非但不怕，还更加来事儿：“诶，小梁哥，你应该比我大几岁吧，看上去就挺沉稳的。”
　　说来自己确实是在座年纪大的，蒋辞迎打扮潮流前卫，如今的女性都不怎么能一眼看出年龄，还有一是梁仪没太有这样的心思研究，二是不够礼貌。
　　“别看段愈年纪比我更小，装得一副老成样，他大一那会儿疯起来，能直接向全校公开出柜，校园贴吧都瘫痪了半天，可是老学姐我在后台给他力挽狂澜的。”蒋辞迎说起往事眉飞色舞。
　　那时刚入学的段愈确实轰动一时，军训就惹一众学姐拍照围观，可惜晒了一天的他根本没心情做表情管理，而一张“臭脸照”却传到遍各学院，身份信息更是谣言四起，毕竟比他那张脸更趋之若鹜的是惹眼的成绩和根本查不到的背景。
　　在段愈看来，比起接连不断地需要回应每一个女孩投来的钦慕，不如直截了当表明态度，于是十八岁的段愈二话不说出柜了，自此，他便也很少在宿舍停留。
　　“凭我那两次后台处理的丰富经验，都能去娱乐圈应聘金牌团队了，战绩可查哈。”蒋辞迎颇有些自得。
　　“出轨？”梁仪或许是发烧烧出中耳炎了，听话听得闷闷的。
　　“是出柜啊，他喜欢男的！你可小心点。”蒋辞迎哈哈大笑，“毕竟gay爱上直男的宿命，啊——。”
　　话音未落，段愈一脚差点给她踹下椅子。
　　“段愈你可别玩不起，人尽皆知的事情不让我说啦？我倒想你给带个帅哥男朋友大大方方给我认识呢！”
　　“菜里没放酒，你就开始说醉话，小心我告诉你爸你现在就在我家。”
　　他两也就大事必须上，小事互拌脚地长大的。
　　“你这儿……应该没监控吧？平常也就我来，总不能是怀疑咱俩□□吧？”
　　咳咳咳，梁仪觉得这再聊下去恐怕要打起来，连忙打圆场：“这怎么可能，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像段愈这么优秀的人，肯定能找到自己喜欢的。”
　　病人自然是这桌上最大的，两个人也不再揭老底，终于肯心平气和地夹菜了。
　　之前在泷城的最后一夜，梁仪醉酒之后的事还没忘记，实在是过于冒犯，而后电梯里的表白更是猝不及防，如今他又阴差阳错被段愈直接带回了家，人家的想法自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天地可鉴的，他却又被难以抑制而出现的逃避般的心理，将双方拉得更加遥远。
　　而段愈面上仍是心平气和，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个碗，盛出热汤给递到梁仪面前。
　　没有下饭菜，梁仪实在吃不完那碗压得瓷实的米饭，可又不想浪费，自顾自挖了一些饭泡进汤里。
　　“那样吃对肠胃不行。”段老父亲发言。
　　“是啊，小梁哥，这样好吃吗？”蒋辞迎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吃法。
　　“啊，我以前经常这样吃呢，和粥一样啊，有盐吗？我想加点。”梁仪实在是吃不下这么多，就想起以前没什么菜又把老干妈吃完的时候，总是这么干，加些盐加些水，就能囫囵咽下一整碗饭。
　　也正是因为如此好多年的习惯，梁仪一直都是以辣菜下饭，把饭当成解辣的水，寒冬腊月里吃起来也能很暖和，炎热夏季吃得满头大汗他也不在乎。
　　段愈起身，梁仪以为是去拿盐，没想到是一罐辣椒酱，梁仪正要去接住，却被他侧身挡开。
　　“刚退烧，只能尝一点。”
　　段愈给挖了一小勺在巴掌大的味碟里，又夹起鱼腹部最肥嫩又不带刺的肉，沾上点黄灯笼辣椒，放进梁仪的碗里。
　　“谢谢。”他就着吃了口饭，开胃不少，这种辣椒他第一次吃，味道新奇，居然辣中带着鲜，不会太咸，还完全不会呛鼻。
　　蒋辞迎看着也想试试，正要伸过筷子沾点梁仪手旁的味碟，被段愈给别开。
　　“没礼貌，要吃自己去厨房弄。”
　　“我不就……”蒋辞迎也觉得自己有些冒犯，真不把梁仪当外人了。“咳，抱歉。”
　　估计是刚刚聊天聊得太开，忘了分寸，现在回过神来，大家逐渐冷静不少。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午餐的余温尚在，蒋辞迎接了个电话便风风火火地告辞，临走前还冲梁仪促狭地眨眨眼，又捏了捏小艾的肉垫，留下一句“好好休养，帅哥，有事call姐”便消失在门后。
　　公寓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梁仪、段愈，以及懒洋洋蜷在阳光里的小艾。梁仪本想洗碗，却被段愈以没有虐待病人的癖好给拒绝了。
　　梁仪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段愈新倒的热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午后的春季暖阳，撒在梁仪身上却没什么温度，他被人劫进温室花房，是说不上名的野花。
　　许多问题亟待解决，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成明”的名字。
　　梁仪迟疑了一下，接起电话，声音还有些沙哑：“喂，成明？”
　　“梁哥！你总算接电话了！”李成明的声音立刻拔高，急切和关心都要冲出手机，“你人呢？昨天我约完会回来就不见人影，电话也不通，急死我了！科里说你……说你辞职了？到底怎么回事啊？是不是那帮孙子又整你了？”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愤慨。梁仪心头一暖，喉咙有些发紧：“嗯…是辞职了。有点事，昨天…不太舒服，手机没电了。”
　　“不舒服？严重吗？现在在哪呢？我去看你！”李成明立刻追问。
　　“没事了，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梁仪不想他担心，更不想暴露自己在段愈家，“谢谢你，成明。”
　　“谢什么谢！”李成明语气激动，“梁哥，这事儿太他妈憋屈了！那姓王的家属撤诉？早干嘛去了？我看这事儿从头到尾就不对劲！程序肯定有问题！哪有这么逼人的？你为医院拼死拼活多少年，他们就这么对你？太寒心了！而且，这几个月绩效一直拖着不发，听说好几个科室都入不敷出了，大环境是真不行，可也不能这么坑自己人吧！”
　　李成明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梁仪强装的平静。他沉默着，鼻腔有些发酸。连成明都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和不公。
　　“梁哥，你别灰心！”李成明听他不说话，语气更急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的本事谁不知道？我舅舅在江城三院急诊科当副主任，我跟他提过你，他早就想挖你了！等你休息好了告诉我，我立马安排你们接触，三院平台也不差，肯定比在这受窝囊气强！”
　　“成明，谢谢你，真的。”人心终究是肉长的，梁仪堪堪哽咽。
　　但他还没来得及煽情，微信里跳出连环的信息，定睛一看——房东催房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