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深度》暗馥留

21、第 21 章

　　咚，咔嚓，桌与桌直接隔着不远，两人刚入座，全然没旁边几个大圆桌的人推杯换盏那样热闹。
　　虽外面的温度还没到需要开空调的时候，但饭店人多，青春阳气之重扑面而来，必然是开着冷气，才能热火朝天地吃着川菜能没有满头大汗，而他们位置靠偏，但刚从游泳馆走过来，梁仪面上还是觉得有些冷。
　　段愈像是也感受到冷气，屁股还没坐热便起身给中央空调调了个方向。
　　周围热闹得很，仔细看，能发现不少学生样儿的小情侣，都避开中间大桌选在偏而更隐蔽的位置私语着。
　　因此只有梁仪注视着他的动作，背对着他的段愈，穿着宽松的黑色运动外套，头发在走来的路上已经干透，蓬松又浓密，每走一步都会带动起来。
　　那应该也是朝气蓬勃的一部分。
　　阿姨也是热情似火，拿着两副碗筷过来，吆喝道，“扫码下单，帅哥一共几位啊？”
　　段愈轻车熟路，自觉在手机上点菜，说道：“两位。”
　　梁仪也扫，一列川菜便映入眼帘，他是真不敢再随意乱点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面这人最擅长隐瞒病史。
　　“这次我请客，你怎么不点？要是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换一家。”段愈只是嘴上这么说，手上又在烫碗。
　　“这儿你熟你点吧，我都行。”梁仪默默，只是看着对面细长的手指扣住碗碟边缘，热水漫过来，似是不觉得烫。
　　梁仪拿起自己的碗筷，“我的自己来。”
　　虽说他都行，可还是忍不住偷偷看菜单，毛血旺，他的最爱，点！麻辣兔头，看着就好吃，想点！辣子鸡！
　　天呢，下次他一定要自己来吃吃看。
　　梁仪面上平静地咽了咽口水，抬眼看向他。
　　人是聪明人，当然看出来他的心思，“想点就点，这家我跟齐天扬吃过很多次，没有过敏。”
　　梁仪还是拒绝，“没事。”
　　再认真看手机的时候，他发现段愈把他心里念叨的都点了一道。
　　……
　　“这么多，我们两个人吃的完吗？”梁仪习惯性摩挲着手里的筷子。
　　段愈答非所问，“喝酒吗？”
　　“不喝，晚上还要回医院。”
　　对面突然意味深长地看过来，那一眼，让他不知道是在紧张什么，心里没鬼，梁仪却不自觉端正坐起来。
　　“吃不完我可以打包回去给齐天扬当宵夜。”
　　“你住校？”梁仪抓住这个莫名其妙的重点。
　　“我看上去？”
　　虽然不是有意冒犯，但他手腕上那个表，他识得的不多，刚好认得这名表，一个大学生也没必要戴个假表吧。
　　梁仪好像又把天给聊死，索性闭起口来。
　　这家红红火火的小菜馆，上菜并不算快，他只能用耍手机来打发时间。
　　其实他手机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一堆工作群，还有病患，朋友圈除开每次研讨会的手术经验分享帖，那就是各家晒娃秀恩爱，家长里短好像都跟他这个孤家寡人无关。
　　不过一大栏置顶的工作群滑下去，他看到许久未联系过的表弟给他发消息。
　　－表哥，我爸他前几天胃不舒服住院了，你可是在江城大医院工作的帮我看看这化验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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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音－要不是你那太远，老爷子耽搁不起，我就把他送来你医院了，来你那我才更放心呢
　　－语音－我爸他进咱们县医院的时候还能自己正常走路去的，才住两天就直接下不来床了。
　　－语音－你看看这医生给开的药，我在网上查过，一堆的抗生素，这东西能有用吗？不是说副作用一大堆？我看新闻都说小孩子不能用，我家大宝发烧扛两天就过去了，这老人家一把年纪更得谨慎些，你专业的，帮我看看。
　　－表哥，我知道你忙，可你看见消息可一定得回复我啊，我爸都快昏迷了，医生也不让吃东西，真是奇了怪了，喝点小米粥能有什么碍事的。
　　－你是我们家唯一能去江城找路子的啊，可千万别忘本
　　……
　　一下子消息太多，梁仪放大看发来的检测报告和化验结果，由于对方拍得太糊分辨起来有些困难。
　　只是，突然短促的震动打破了宁静，梁仪抬眼看了看段愈，手里的麻木迅速延伸到嘴边，却说不出半个字，便拿起手机起身往外走。
　　短促的回话声渐行渐远，耳边只有欢闹，段愈没有机会窥探，只是又有着不详的预感。
　　没过多久，上来一道毛血旺，比外面平常菜式的分量大几圈，学校门口的几十年老店，餐食一贯童叟无欺，热油一泼，端上来时还滋滋作响光，看着就食欲大增。
　　梁仪回来的时候肚子便十分不争气，可是，突如其来的电话让这顿饭又得爽约了。
　　“抱歉，我有点事，要不你直接叫齐天扬来一起吃吧？”他心里打鼓，左右都不知如何了。
　　就像今日的暴雨，老天说下就下，说停就停，他的人生也被这电话那头呼来唤去，无法躲避。
　　段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没事，我送你过去吧。”他早有准备似的起身，跟老板娘商量几句话，便向梁仪走过来。
　　到了门口，段愈似是看出来他的为难，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我让老板打包送去齐天扬寝室了，他寝室人多，刚好不浪费。”
　　两人站在屋檐下，雨声震动耳膜，“下雨了，你也应该回去。”
　　这场雷阵雨瞬间就打湿了地面，天边暗下来，许是这小商业街老旧，排水系统太差，没过多久，水便漫上来。
　　春雷是新生的祝福，是情人节的伴奏，爱人能在温馨小窝或者高级餐厅里浪漫，也能在暴雨里拥吻，所以段愈不应该是跟他在屋檐下打湿裤腿，不知所措地等雨停。
　　有许多没带伞的学生披着外套至头顶狂奔来店里，带着下课干饭的兴奋劲，衬着梁仪更加一脸愁容。
　　进进出出的门厅依旧热闹，可是背后一次又一次贯出的冷气让他寒栗。
　　“我的车就在3号门，等我。”黑色运动外套被他当成雨披，在下个转弯处匿行。
　　“手机尾号？”
　　“5939”上车的时候，梁仪的脸色有些发白，估计是冷的，暴雨除了潮湿，还带来遗留在冬末的寒气，他感到身体大不如前了。
　　刮雨器一下又一下，反反复复才有机会看清前方的路，雨太大，老天在惩罚薄情郎，却也把许多无辜人困在路上。
　　“这恶劣天气啊，本来情人节很多单哒。”堵车严重，困在跨江大桥上的司机发出感叹。
　　梁仪原本一直看着窗外，但总不能装聋作哑，“是啊，要是艳阳天就好了。”
　　“其实也没啥，哪天赚不是赚呢，日子还多着呢，小伙子去医院看女朋友啊？”司机缓慢移动着，路总算是有尽头的。
　　“不是，我回去上班。”
　　“医生啊，医生比我们辛苦，大晚上约完会还得回去上班。”
　　梁仪笑笑没再接话。
　　大雨滂沱，梁仪想起地震前的晚上，他还没认识段愈，站在桥上想要一挥而下。
　　时间如流水，或许他真的和江中之石无差，留不住居处，也翻不出浪涛。
　　他到会议室时整一副落汤鸡的状态，狼狈不堪，连主任都因着这副惨样不敢直视他。
　　“小梁，之前研究所的事儿考虑如何？我不是不想帮你，估计是你倒霉啊，偏偏得罪……”
　　是什么不言而喻，接手的患者有靠山，要把他开了像是轻而易举，他活该没背景还没眼力，况且还有王月的事情，把他藏去秘密基地的研究所里永远也不用出来，也是一种警告。
　　“我……”
　　“你先别着急决断嘛，这官司我们院方也是比较重视，劝他撤诉，好说歹说终究是答应了，你看，毕竟是不背着个官司才好工作嘛，对于医院的名声也是，大家都不想闹大……”
　　梁仪浑浑噩噩听着滔滔不绝的说辞，依旧道：“我觉得我不适合科研……”
　　旁边教务科听到这话立马抬头，“这您谦虚了梁医生，您在科室的科研成就我们有目共睹的。”
　　“我……我可以辞职。”梁仪吐出这几个字，花了堵上十年的奋力。他冒着大雨，从冷到热，走到这里时，虚汗直冒。
　　从山区一步步走出来的孩子，进到等级森严的大医院，每一个脚印都是梁仪自己换来的。
　　数年走到这里，只用几分钟就可以离开了，梁仪带着虚浮的脚步收拾自己的办公桌，统共也没拥有这张办公桌多久，东西不多，他抱着走出来只是快到门口，不知落下的是雷声，还是坍塌的自己。
　　迷蒙中他好像看见了段愈的身影……
　　怎么又是他，有些熟悉，又很陌生，更加温暖，可还有燥热。
　　是在哪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