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海斫

6、六 21

　　21

　　“吃点吧。”

　　一只勺子伸到唐起嘴边。

　　唐起拧眉别开脸，他全身被粗麻绳一圈圈缠绕，远看形似只蚕宝宝，在手脚动弹不得的情况下，他只能以此表达不满。

　　“无论怎么样，没必要和自己身体过不去。”林溪劝道，“吃点吧。”

　　唐起问：“你们到底想干嘛？”

　　林溪抿唇不语，只执拗地将勺子往他嘴里送。

　　唐起同她僵持半晌，胃里的空乏感越来越强烈，考虑到自己的确需要保持体力，他最终张嘴吃下她喂来的米饭。

　　等碗里的饭喂完，林溪把空碗放到一边，忽然说：“我怀孕了。”

　　“所以呢？”唐起冷冷地看着她。

　　“我和你哥只是需要钱，不想伤害你。”林溪继续说，“那个脑子不太正常记者认为可以用你引出人鱼，虽然我觉得很荒谬，但配合他我们可以拿到安稳过日子的钱。”

　　“他想怎么做？”唐起说，“学我爸那样把我丢海里，看有没有人鱼救我吗？”

　　林溪没答，算是默认了。

　　唐起说：“他疯了，他不怕把我淹死？”

　　林溪说：“放心，你最多在水里泡几个小时，你哥会捞你上来。”

　　放心个屁！

　　唐起绷紧着脸，脸色和锅底一样难看，他不敢想凌暴露在其他人面前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

　　按照电影里演的剧情，凌大概率要被抓去科研院里做实验，甚至会被一群怪物研究员解剖，光想想唐起就觉得不寒而栗。

　　林溪瞧他脸色铁青，只当他怕自己不能被及时捞上来，于是放软语气安抚道：“我们不想背上人命官司，只要你配合，我保证事情结束后我们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家里的东西全都归你。”

　　“知道了。”唐起说，“你走吧，我现在很烦。”

　　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那般冷硬，林溪以为他认命了，没再多说，拿起空碗，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22

　　第二天凌晨四点，屋外天刚蒙蒙亮，唐起便被人一脚踢醒。

　　他睁开眼，发现唐越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唐起没说话，浑身筋骨因被绑了一夜酸麻得厉害。

　　唐越寻蹲下身，伸手扯过他身上的麻绳，几下解开他背后的绳结。

　　勒了一夜的绳子松脱，唐起有种刑满释放的松快感。

　　他双手撑地慢慢站起身，此时的双腿和橡胶一样软，差点无法支撑他的身体。

　　唐越寻说：“去厕所。”

　　唐起揉着发麻的手腕，慢吞吞地往厕所挪。

　　唐越寻一路跟着他到厕所门口，冷声道：“一分钟，别耍花样。”

　　“真服了，抛尸都没这么早。”

　　唐起一脚踢上门，门板撞上门框发出“砰”的一声响。

　　上完厕所，连早饭都没吃，唐起就被唐越寻押去了码头。

　　唐起爬上船，不但在甲板上看见了记者，还看见了身形佝偻的唐平，他的嘴角不禁扬起一抹讥讽的笑。

　　“你来干嘛？”唐起瞪着唐平，说话带刺，“帮他们找当年抛我的地方吗？这么多年你还记得吗？”

　　“别废话。”唐越寻从后面推了他一把，“蹲下。”

　　唐起扭过头，唐越寻不知何时拨通了视频电话，正拿手机对着他。

　　屏幕那头，田姥姥被粗绳捆着，一个戴口罩的陌生男人立在她身后，手里攥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棍身抵着老人的后背，寒意直透屏幕。

　　唐起攥着拳，不甘地屈膝蹲下，再次被他们用麻绳绑住了手脚。

　　23

　　渔船的发动机响起沉闷的轰鸣，船身微微震颤着驶离码头。

　　唐起被束缚在船舷的铁柱上，随着船只破开浪涛，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凉了他的脸颊。

　　“对不住。”记者在他面前蹲下，他今天穿了件冲锋衣，脖子上挂着黑色相机，“我不想用这么无礼的方式请你帮忙。”

　　“你不想用不还是用了。”唐起翻了个白眼，“你哪来的钱供你这么折腾？”

　　记者说：“我是富三代。”

　　唐起嗤笑一下，“你们有钱人就是太闲了，你真相信世界上有人鱼？”

　　“我相信。”记者说，“我爸是人鱼。”

　　唐起装出一副见鬼的表情，“你在说什么？”

　　“我妈年轻时遇到过海难，船沉后被一条人鱼救上了一座海上孤岛，她和那条人鱼一起生活了四个月，期间有了我。”记者说，“我三个月大的时候，有艘商船路过那座孤岛，船员发现了我妈，把她带回了陆地。”

　　“没人相信她是被人鱼救的，我外公外婆觉得她是和船上的某个男人乱搞才有的我。”记者的声音沉了沉，“你应该能猜到我妈和我在当年的社会里会遭受怎样的偏见，我从小就觉得人类糟透了。”

　　唐起沉默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什么表情。

　　“我要找到他。”记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执拗，“我相信我妈没有撒谎。”

　　“疯子。”唐起别开脸。

　　24

　　渔船在浪涛中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最终抵达一片开阔的海域。

　　东边太阳升起，云层被晨光染成淡金，海面泛着粼粼波光。

　　甲板上，记者已经把渔网铺开，那网绳比成年男人的手指还粗，边缘坠着一块块沉甸甸的铁块，网眼细得连幼鱼都游不出去。

　　唐越寻从驾驶舱里走出来，记者见了，朝他递了个眼色。

　　两人没多说话，并排走到唐起面前。

　　唐越寻解开连接唐起身体和铁柱的麻绳，刚松绑，唐起就猛地挣动身子，抬脚往唐越寻身上踹。

　　唐越寻反手扣住他的脚踝，记者上前拖住他的肩膀，两人合力将他往渔网里抬。

　　唐起拼命扭着身子，后背在甲板上蹭得生疼，嘴里骂声不断，却始终挣不开两人的力道，硬生生被塞进了粗硬的网兜中。

　　唐越寻扯过绳子，将网口一圈圈缠紧，供唐起挣扎的空间一点点缩小，最后连抬胳膊的余地都没剩下。

　　“我操你大爷的！”唐起发出垂死困兽般的喊叫，“你们疯了，这是杀人！”

　　记者没理他，转身走到起架机旁按下按钮。

　　机器“嗡嗡”地响起来，钢索慢慢降下，挂钩精准地勾住了渔网的铁环。

　　唐越寻退到一边，看着钢索上收，将渔网吊离了甲板。

　　唐起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底下的海水，浪花一卷一卷地拍着船身，泛着令他战栗的冷光。

　　记者盯着起架机的操控杆，等渔网吊到船舷外侧，猛地往下按，钢索一下子松了，渔网裹着唐起“扑通”一声砸进海里。

　　海水瞬间涌过来，冰凉刺骨，咸涩的味道呛得唐起直咳嗽。

　　铁块拖着他下坠，他想抬手扯开网口，可双手被绳子死死箍地在胸前，只能徒劳地蹭着网眼。

　　操——

　　唐起心里暗骂一声，无奈地放弃挣扎。

　　记者无非是想用他引出人鱼，不至于一下子把他淹死，两三分钟后就该拉他上去换气了，他只要憋气等着就行。

　　道理虽懂，但做起来并不容易。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唐起憋得眼前发黑，在他快撑不住时，渔网突然被往上扯，钢索“嗡嗡”的声响透过海水传进耳朵。

　　唐起被猛地拉出海面，新鲜空气涌进鼻腔，他咳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气还没喘匀，钢索忽然一松，他又狠狠摔回海里。

　　唐起心里苦笑。

　　这是拿他当诱饵吗？这是给他上刑吧！

　　不过他吃点苦无所谓，只希望凌别来救他。

　　他闭紧双眼，强憋住胸腔里的窒息感，任由身体往下沉。

　　忽然，一股莫名的力道托住了唐起的身体，推着他一点点往上升。

　　唐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凌来了，他急得在网里疯狂扭动，张嘴喊快走，可一张嘴海水就往喉咙里灌，只发出了细碎的咕噜声。

　　上浮的速度越来越快，没多久，他的身体冲破海面。

　　坠满铁块的渔网既不往下沉，也没有随波漂荡，像被什么力量牢牢固定在了海面上。

　　可唐起周围只有翻涌的海水，没有任何可以支撑他身体的东西。

　　违背物理常识的一幕让船上的记者和唐越寻看直了眼。

　　记者连忙举起挂在颈间的相机，大步冲到船舷边，探出身子想察看水下的端倪。而原本站在船侧的唐越寻则皱紧眉头，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我知道你在下面！”记者把相机举到眼前，镜头死死对准浮在水面上的唐起，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出来，我不会伤害你！”

　　下一秒，唐起身旁的海面突然翻起水花，凌猛地从水里探出头，神色冷然地盯着困住唐起的渔网。

　　记者瞬间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走。”唐起着急道，“快走。”

　　凌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朝着上方的钢索挥了一下。

　　只听“嘣”的一声脆响，粗实的钢索瞬间断裂，软趴趴地垂进海里。

　　在唐起震惊的眼神中，凌伸手揽住他的腰，尾巴在水下用力一摆，带着唐起朝远处游去。

　　“别跑！”记者见状急得大喊，手里的相机还在不停按着快门，又转头命令唐越寻，“快追！”

　　唐越寻沉着脸，转身大步迈进驾驶舱。

　　半分钟后，渔船启动，却没有朝凌离开的方向驶去，反而调转船头开往了相反方向。

　　记者趴在船舷边，看着那两道身影在海面上越变越小，气急败坏地冲进驾驶舱，一把推开挡路的唐平。

　　“你干什么？谁让你往回开的！”

　　“你没看到那个怪物怎么弄断钢索的吗？”唐越寻坐在驾驶座上，脸色冷得吓人，“要追你自己跳海去追。”

　　25

　　另一边，凌揽着唐起的腰，鱼尾快速拍打着水面，直到游出几百米远，才慢慢停了下来。

　　唐起知道记者拍了他的照片，心里急得不行，没等他开口说话，凌先抬起手，指了指远处渔船的方向。

　　唐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原本平稳的海面突然剧烈地翻涌，一层层巨大的海浪从水下卷起来，朝着渔船的位置狠狠砸过去。

　　海浪一波高过一波，宛如恶鬼扑食的狮子，拍到船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渔船被浪打得左右摇晃，船身不停颠簸。

　　凌站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更多的巨浪接连不断地冲过去，不算大的渔船根本扛不住这样的冲击，船身很快歪向一边，不多时，整艘船就被巨浪掀翻，倒扣在了海面上。

　　唐起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半天没回过神。

　　“为什么担心我？”凌垂眸看向唐起。

　　他说话时，渔网与粗麻绳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了一层薄冰。

　　紧接着，清脆的咔嚓碎裂声接连响起，被冻得发脆的网绳齐齐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渣散落在海面。

　　海流一冲，那些冰渣便顺着水流漂向远方，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抬手摸了摸唐起的脸，语气温柔道：“人类比海草还脆弱，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