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海斫

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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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起再次出海是在三天后，这次他带了一个不锈钢保温盒，里面装着他大早上起来炖的红烧肉。

　　航行到上次遇见凌的海域，海面风平浪静，阳光透过薄云洒在水面，晃出细碎的光。

　　唐起先像往常那样下了网，然后拿着保温盒站到甲板边，脚不自觉地轻轻跺着，既紧张又期待地朝海面喊：

　　“凌，你在吗？”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海水忽然漾开一圈细微波纹，银色的发丝先从水里探出，接着凌的脸便露了出来，银瞳直直望向他手里的盒子。

　　唐起见了他，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又道：“我下去，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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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起穿好救生衣，攥着绳子，像上次那样顺着爬梯慢慢下了水。

　　微凉的海水漫过腰腹时，凌游到他身边，自觉接过保温盒，然后捧着盒子安静地浮在一旁，等唐起绑绳子。

　　唐起手脚麻利，很快在爬梯和救生衣上系好结，拽了拽绳子确认牢固，才松了手。

　　他抬手从凌手里拿回保温盒，指尖擦过对方微凉的掌心时，心跳没来由地慢了半拍。

　　“我很想你。”唐起掀开盒盖，红烧肉的香气立时在海风里散开，“虽然很突然，但我是认真的。”

　　凌忽然伸手抱住他，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似乎在鼓励他说下去。

　　“我不是说这几天没见很想你。”唐起喉结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沉默了好一会也只挤出些干巴巴的话，“我想你想了很久，从八岁开始……我一直没有离开村子，因为希望能再见到你。”

　　说完，唐起心里涌起一股类似于裸奔的羞耻感，他后悔说这话了，可惜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海水，没有地缝给他钻进去。

　　“我知道。”凌说。

　　唐起定定地看着他，像是突发奇想地问：“你活多久了？”

　　“不记得。”凌说。

　　“那你应该活了很久很久了。”唐起说，“我的想法对你来说很好猜，也很无聊吧。”

　　“好猜，但不无聊。”凌戳了戳他的额头，“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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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起被戳得一愣，忽然笑了，他从盒盖上的筷勺槽里取出勺子，舀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递到凌嘴边。

　　凌张口接住，咀嚼时他的目光像是被胶布粘在唐起脸上，始终没有离开。

　　他盯得太紧，让唐起产生了他要捕猎自己的错觉。

　　“喜欢吗？”唐起问。

　　凌点点头。

　　唐起笑着又舀了一块送过去，这次凌没接，他修长的食指抵住勺柄，朝反方向轻轻一推，勺子便稳稳平移到唐起的嘴边。

　　“给我？”唐起低头咬走勺子上的红烧肉，心想这算间接接吻吧。

　　浓郁的酱汁裹着肉香在唐起的舌尖漫开，感觉比他以前做的入味许多。

　　这也难怪，平常他做饭都是糊弄唐平，能把菜炒熟就不错了。

　　“唐起。”凌忽然开口。

　　“嗯。”唐起应声。

　　“唐起。”凌又喊了声，将脸凑近，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在。”唐起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唐起。”这一声压得极低，近乎呢喃。

　　唐起抬眼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心问：“怎么了？”

　　“我吃人的。”凌说，“你应该多带点东西给我。”

　　“那怎么办？我只带了这么多。”唐起说，“你吃不饱要吃我吗？”

　　“别说找死的话。”

　　“我会反抗的。”唐起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你救了我，所以我惜命。”

　　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唐起忽然问：“你还保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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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起被认作福星不只是因为八岁那年的离奇生还，还因为自那以后，救了他的唐和顺便开始走大运，几乎次次出海都能捕到满舱的鲜货，品相还比别的同行好出一大截。

　　而谁要是欺负他，家里出海总会撞着各样的糟心事。

　　比如前一晚检查得好好的渔网，到了海上撒下去才发现破了老大的洞。

　　又或是行到半路突然起怪风，船摇得厉害，连方向都辨不清。

　　更有甚者，空船去空船回，明明是旺季，撒了网却连条小鱼都捞不着。

　　次数多了，由不得村里人不多想。

　　有老人说唐起得了海神庇佑，谁善待他，谁就能沾福气，谁惹了他，便是触了海神的霉头。

　　久而久之，所有人对唐起说话都客客气气的，谁家出海前，总不忘来跟他打声招呼，讨一句吉利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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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的问题。”凌抬手抚上唐起的眼眶，微凉的指尖顺着眼皮边缘缓缓滑动，细细描摹他眼睛的形状，“你离开过我的庇佑吗？”

　　唐起忍不住眨了下眼睛，“为什么？”

　　“你觉得我美吗？”凌说。

　　唐起毫不犹豫地说：“你很美。”

　　“我也觉得你漂亮。”凌说，“看起来比其他人类好吃。”

　　这话让唐起的心颤了一下，“我是你的食物？”

　　凌的唇角轻轻地勾了一下，那抹浅笑转瞬即逝，像海上一晃而过的白色水光，让人疑心是错觉。

　　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凑近了些，目光玩味地吻上唐起的唇。

　　这个吻和上次一样轻，倏地一碰便收了去。

　　凌直松开环抱他的手，往后退开一段距离，然后忽然没入水中，尾鳍扫过水面时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唐起脸上被溅了几点水珠，他亲眼目睹凌如一道迅疾的箭矢，以极快的速度游向深海的方向，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再寻不到半分踪迹。

　　“渣鱼。”唐起忍不住吐槽，“每次耍完流氓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