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
-
10
开船回航,马达声突突破开海面,唐起远远地看见了码头上的“抢鲜”大队。
为了保证海鲜的新鲜,渔民们靠岸后会迅速将鱼虾从船上卸下,直接在码头上的塑料布上分拣,分好后立刻将不同种类的海鲜装进泡沫箱,层层塞足冰块,封上胶带,确保它们在运输途中不会腐烂。
唐起把船停稳,扔出缆绳让岸上的人拴牢,然后挽起袖子卸货。
刚把网兜拎上岸,田姥姥的孙子便凑了过来。
他名叫唐和顺,今年三十六,方脸圆肚,以前也是渔民,因为受不了海上漂泊的辛苦,五年前去县里开了家海鲜餐馆,生意很是红火。
“小唐。”他指着网里的大鲈鱼,嗓门亮堂,“你的我都要了,这条麻烦你送我奶奶那去。”
“顺哥你太不地道了。”旁边的一个商贩立刻挨了过来,“一批好货你全拿了?”
唐和顺摆摆手,笑着回:“店里急着补货,下次全给你。”
唐起伸手从网里拎出另一条个头相仿的海鲈鱼,递到那商贩手边,客气道:“叔,这条送你。”
那商贩立马接过来,掂了掂分量,眉开眼笑道:“小唐大方嘞!”
唐和顺拍拍唐起的肩膀:“这里你别忙了,钥匙给我,船上剩下的我叫人来搬,钱下午转你。”
唐起应了声好,捞出唐和顺看中的那条鲈鱼,用草绳拴了鱼鳃,随手搭在胳膊上,“田姥姥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昨天骂我儿子那大嗓门你是没听到。”唐和顺说,“她就对你说话最温柔。”
“小唐不愧是福星。”商贩说,“待遇就是不一样。”
唐起笑了笑,没接话。
11
虽然唐起有个打人的爹,还有个下落不明的妈,但他命里带福是村里人公认的事实。
十年前,唐平嫌自己的二儿子累赘,心生歹念,偷偷带八岁的唐起出海,将人丢到了海里,回去后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说孩子贪玩,自己不小心掉进了海里。
没人相信他的说辞,村长立马报了警,警察赶来盘问了半天,唐平咬死了话头不改口,加上没有确凿的证据,一时也拿他没办法。
正当村里人唏嘘唐起命苦,小小年纪就没了的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事发五天后的上午,唐和顺去码头卸东西,竟在码头的石阶旁发现了晕倒的唐起。
唐和顺慌里慌张地将人抱去村里的诊所,医生检查后,惊讶地发现唐起身上只有几处轻微的磕碰伤,其他方面一切正常。
医生连连称奇,直说见了鬼。
别说八岁孩子,就是成年人在海里漂五天也早没命了,结果唐起人还活着不说,身上竟一点毛病都没有。
唐起回来的事很快传遍全村,一群人涌到诊所围观,面对如此超自然的现象,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得出了海神显灵的结论。
在诊所静躺了一天后,唐起睁开了眼睛,在此之前唐平一直想进来看他,都被医生拦在了门外。
警察听说他醒了,快马加鞭地赶来调查,结果不知是不是他受惊太过的缘故,无论警察如何温柔询问,唐起始终垂着眼一言不发。
调查没有进展,唐起也不能一直留在诊所,最后还是被唐平回了家,这事也随时间的流逝不了了之了。
12
唐起拎着鲈鱼到了田姥姥家,她家前坪晒着红辣椒和干菜,门口不远处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两张带靠背的竹椅,都坐了人。
一个是田姥姥,她穿着藏蓝色的碎花衫,手上正剥着花生。而坐在她身旁的,正是几天前被唐起揍了一拳的烦人记者。
唐起脸色沉了下来,冲那个记者喊:“你来干什么?”
这话一出,老槐树下的两人都抬了头。
见到唐起,记者的脸立马染上几分局促,他赶忙起身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只是和田姥姥聊天,你看我相机都没带。”
另一边的田姥姥笑着朝唐起招招手,“这么早就回来了,过来过来。”
“姥姥。”唐起走到她身边,“你别和他聊天,他不是好人。”
“喂——也不用这么说吧。”记者尴尬地摸摸鼻子,语气有些埋怨,却没敢说太大声。
唐起没好气地盯着他,“你和我姥姥聊什么了?”
“我们在讲村里的鬼故事。”田姥姥拍了一下唐起的胳膊,“你别咋咋呼呼的,姥姥不和他讲你的事。”
唐起放下心来,但还是对记者没有好脸色,“你没有工作吗?天天搁我们村乱晃。”
记者梗了一下,“我是记者,四处走访就是我的工作。”
唐起道:“我第一次见人把游手好闲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记者:“……”
唐起不想和他多说,扭头看向田姥姥,绷着的脸明显软化,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姥姥,我把鱼去鳞放你冰箱里,你别忘了。”
“好好,去弄吧。”田姥姥说,“吃的时候一定叫上你。”
唐起拎着鲈鱼往屋里走,中间回头剜了那记者一眼,眼里明晃晃地装着“别打歪主意”的警告。
记者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坐回竹椅。
厨房里,唐起找剪刀剪了鱼鳃,又拿刮鳞刀顺着鱼身刮着,银闪闪的鱼鳞落在铁盆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处理干净后,他掀开冰箱门,把鲈鱼放进保鲜层,顺手理了理里面的青菜,然后从大厅搬了一个小板凳回到院子。
老槐树下的光影斑驳,田姥姥还在慢悠悠的剥着花生,见他出来,便带着竹椅往旁边挪了挪,“来,坐这儿。”
唐起把椅子放到田姥姥身边,坐下来对着还没走的记者说:“你到底想干嘛?”
“真没干嘛,只是聊天,而且我还给钱了。”记者从地上的盘子里抓了一把花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而且坚决不接受我的采访,明明我给你开的价钱不低。”
“我不需要。”唐起说,“你可以花钱和任何人谈天说地,但别找我。”
记者说:“你一点都不好奇你小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不好奇。”唐起翘起二郎腿,“比起这个,我只好奇你出钱出力到处找人鱼干嘛。”
“因为美。”记者脱口而出。
唐起忍不住皱眉,“哈?”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记者念了一段古文,“你不觉得美吗?不想亲眼看看吗?”
“美在哪?”唐起说,“你确定你不是觉得珍珠美?”
“庸俗。”记者撇撇嘴,“和你这种人说不通。”
“小伙子。”田姥姥插嘴道,“假如你找到人鱼,你想干嘛?”
“我要送她戒指。”记者认真道。
“哈?”唐起更觉得这人有病了。
“人类太复杂,我不喜欢。”记者自顾自地说着,脸上浮现陶醉之色,“你不觉得生活在海里的生物很纯粹很干净吗?”
“说人话。”唐起从没觉得这么无语过,“听不懂。”
“你不需要懂。”记者说。
“如果你想找人鱼谈恋爱,送戒指还不如送清蒸螃蟹。”田姥姥说,“自然界的动物和人不同,它们找老婆都喜欢送吃的。”
唐起听到这话,立马想起今天送凌糕点,然后被他亲了一口的事,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靠,不是吧……凌以为他在求偶,所以才说让他怀孕?
虽然他的心思的确不怎么清白,但这也太快——哦不,太荒谬了。
“对哦。”记者眼睛一亮,“奶奶你怎么这么懂。”
“我不懂,顺着你的话说罢了。”田姥姥笑呵呵的,“你愿意一百钱一个从我这里买故事,我就和你多聊聊呗。”
“如果送吃的是求偶,对方接了算答应吗?”唐起的脑子里全是凌咬走糕点的模样,耳朵有点发热。
“那可不,肯吃你的东西就是不反感你。”田姥姥瞥了唐起一眼,“不待见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