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葉杏樰

5、熟悉的陌生人 无话不谈，

　　过去好像是尘埃，此刻散入风里。
　　背后传来钻心的痛，再熟悉不过的攻击手法，是魔物。
　　她漏了一只魔物没有解决。
　　很久没有出过这样的差错了，今天她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时间的沙漏刚落下一粒沙，阮枝江举起剑，注入紫藤萝的灵力，右手执剑以弧形的轨迹狠狠向后劈去。
　　只是她的剑还未落到魔物的身上，背后的疼痛却离奇地消失了，魔物从不会主动松手。
　　今日为何会遇到如此奇怪的事。
　　今天的一切都太诡异了。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继续向后挥剑。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某个人曾教过她，即使她很不想承认，凡事多要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不能想当然。
　　只有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淡然地解决，才能算是成功，才算是练成了一项技能，才算是担得起一个责任。
　　不过这个对不起一切的人，她早就恨到了骨头里，何谈再想她了。
　　剑没有砍到熟悉的魔物的硬鳞，到是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今天的魔物，挺特殊的。
　　她向后继续砍，却被一股力量挡住。
　　刀呼啸的声音从她耳边飘过，一股温热的触感从她手上流过，身后发出魔物的惨叫。
　　紧接着是魔物倒地的声音。
　　那她身后的是什么？
　　她被一股力量推倒，魔物倒在了她刚站在的地方。爪子还伸向她本来所处位置的背后。
　　她看向手，上面是血，但不是魔物粘稠的血浆。
　　一个人站在还未消散的雨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黑发及腰，她头上的铃在随着雨微微响动。
　　她静静注视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过眼底的柔情出卖了她。
　　阮枝江感到十分震惊，嘴中念诀，趁着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给她用灵力施加了禁咒，使她无法动弹，无法离开，只能听从阮枝江的指绘。
　　目光下移，胸前镶嵌的红色宝石散发着猩红的光芒。仿佛一头嗜血的猛兽，不过此刻倒像是一个少女嫣红的脸庞，毫无恶意。
　　她带着唇钉的嘴轻启：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小心。"
　　她的手掌落下一滴滴鲜红的血珠，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痛，只是很安静很安静地看着她，如同审视世间不多得的珍宝。
　　是师姐。
　　阮枝江看到她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心底只有无限的愤恨。
　　她撑着站起来，直视着她。
　　藏在心底多年的怨恨，不曾讲述的名字，此刻终于可以倾泻而出。
　　她的嘴一张一合，温婉的长相却说出令人如坠冰窟的冷漠的话：
　　"你不是我的师姐。"
　　"我没有这样的师姐。"
　　"你就是个疯子。"
　　"你欠我无数个对不起，你不配站在我面前。"
　　"你就是一个背叛宗门，对不起父母培育，不听教化的顽劣的自以为正义的烂到骨子里的朽木，朽木不可以雕，因此你也从来没有真正看到过别人对你的良苦用心。"
　　"你救我有什么目的？让我看你看着美好的生活不要去和杀死自己父母的畜牲一道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是会害死人的，不是过家家啊，最近因为魔物的流窜，你知道又有多少百姓因此死了吗？"
　　她又向前了一步，死死逼近眼前人。
　　纵使她并没有她高，她在气势上也胜过了她。
　　她只是沉默，好像默认了一切她给她冠上的罪名。
　　她只是笑了笑。
　　阮枝江眼睛都要气红了，她又向前一步。
　　"现在你又何必装作关心我，指不定这个魔物就是你指使的。"
　　"我不会领你的情的，一个疯子没有什么好相信的。"
　　"你就是一个为了自己可以快速增进修为，不走正道走歪门邪路的疯子。"
　　她没有回答，阮枝江看着她越发气愤。
　　她越是不回答，她越是认为她在挑衅她。
　　她向前迈出了最后一步，"啪"一声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绿色的瞳仁先是收缩似乎有些震惊，后又恢复平静。
　　她没有反抗。
　　"你个骗子，你现在装什么冷静。"
　　其实或许她离开的日夜，她也曾怀疑过师姐为何要做这样的选择。她并非这样性格的人
　　她也无数次幻想，若是见到师姐，她会做些什么。
　　她或许也曾心软过，原谅过。
　　可无论如何，她就是这样做了，因此她不可原谅。
　　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了恨。
　　为什么她要离开？为什么她要抛弃她？为什么世界让她拥有过美好却又失去？
　　她不敢去叵测师姐的用意，或许这样结果不好，只会让她自己受伤。
　　于是将一切感情转化为锋芒，刺向别人，是保护自己的不二选择。
　　她握住她的下巴，抬起它，让她与她对视。
　　绿色的眼睛似乎有些受伤，不知是不是错觉。
　　她还说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不愿提起的名字。
　　多少年，她都避之不及的名字。
　　提起，内心便会如同针扎的名字。
　　"安弦，你就是个骗子。"
　　"安弦，你就是个疯子。"
　　"谁又能保证，今天的魔物不是你驱使来的。"
　　眼前的人在她手中挣扎，拼命摇头。
　　"一切都指不定是你的自导自演。"
　　"你觉得这么多年我还会心软吗？"
　　"你今天救我，讨好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告诉我啊，安弦，你这张嘴不是最会花言巧语吗？"
　　是救她回家时风雪下的安慰，是宗门人不接受她的时候的反击，是暴雨中抱住她的臂弯。
　　一滴泪从她眼角落下，没入黑夜，消失在大地。
　　安弦看她哭了，忘记了自己还在她手里被她掐着，条件发射式地想从自己身上掏出帕子像过去一样替她擦干眼泪。
　　然而她错了，她的立场不像从前了，她和她，她最爱的师妹，是敌人，不是战友了。
　　而她的师妹已经十八岁了，也不需要她再像安慰一个小孩一样帮助她擦眼泪了。
　　一瞬间，她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任由阮枝江一句一句流着眼泪骂她。
　　"你知道吗，你知道自己那日走得又突然吗？"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那个光彩夺目的安弦了，只有一个离经叛道的疯子。"
　　"今天我抓到你，本应该带你回宗门问罪。"
　　"你为什么出现呢，你为什么不能一辈子消失在我眼前，这样子我好歹可以留有幻想，让我以为你没有堕入魔道，可是现在你就站在我面前，我还可以凭着这一点想象不至于那么痛苦，可是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你过去不是这样的人啊？！你是我最爱的师姐是一个积极上进的人不是一个会因为众人口中嫌弃正道修为过慢而选择堕入魔道的人啊，你给我个解释好吗？你知道我这七年过得有多苦吗安弦，我不敢听到你的名字不敢听到一切有关于你的事情，不敢听你负面你正面你一切的评价，你为什么要给我的人生带来希望又亲手掐灭它？你是不是很享受这种折磨人的快感？安弦，这些问题你有一个能够回答吗？"
　　她在师尊温枉眼里并不受器重，总是师姐带着她训练，教会她为人处世的道理。师姐，对于她，曾经的确很重要。
　　她终究是无力地垂下了手。
　　安弦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宇宙万籁俱寂，久到时间过了千年。
　　一滴雨打在她脸上，她好像想了很多，想了很久，最后只是说：
　　"阮枝江，我教过你，人是会变的。"
　　阮枝江有些低垂的头猛然抬起，她没有反驳她的任何一句指控，而是默许了这些话，她安静地看着她，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看着她，不过那时，一切都还安好，她们都向往着明天。
　　她们已经不知道要如何称呼对方了，亲昵的称呼不再适合两人之间紧张的氛围，过于直白的对话显得有些不合二人的关系。
　　阮枝江擦掉眼角最后一滴眼泪。
　　她们都明白，和她回宗门，那安弦就只有死一条路了。
　　他们自然不会放过她。
　　"你走吧，我们不要再见了，安弦。"
　　"好……。"
　　她嘴中念念有词，将安弦身上的禁咒解开。
　　"就当是你救我的报仇了吧。"
　　"以后你回去少祸害百姓，少驱使魔物出来害人了吧，就当是，对我的感谢。"
　　"我们以后再无恩怨，也再无瓜葛和缘分因果了。"
　　她微笑了下
　　"就当我们从没有认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