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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对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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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最终还是径直回了家。
她想追去看看的,可是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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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一晚上没睡。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梁,脑子里来回转着陈婆子那句话。
“跟刘货郎走了,两个人一块儿往东街去的”。
走了。
跟刘货郎。
一块儿。
这几个字像刀子,在她心口上来回剐。
剐完了撒把盐,盐撒完了接着剐。
她想爬起来去找阿酥问个明白,可腿像灌了铅。
想问什么?问人家为什么跟货郎走?
她凭什么问?昨晚是谁先松开手的?是谁站在门口没进去的?是谁转身走的?
是她。
全是她。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声,没让自己哭出来。
——
第二天出摊,沈青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脸白得像发了一夜的面。
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粥碗往她面前重重一搁。
沈青端起碗,喝了两口,咽不下去。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往外走。
“不吃饱有力气干活?”娘在后头喊。
沈青没回头。
她走到集市,卸门板,摆肉,磨刀。
眼睛没往左边看,一下也没看。
但那股香味还是飘过来了。
第一炉饼出炉的香味油润润的,霸道得很,硬往她鼻子里钻。
沈青手里的刀顿了顿,又继续磨。
磨刀石嚯嚯响着,磨得她手都酸了。
——
一块熟悉的石板突然出现在眼前。
沈青抬头,阿酥站在柜台前面,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两个酥饼,还是热的。
她今天穿了件新的青布衫,头发也梳得格外整齐,但眼眶底下有两团青,盖不住。
沈青看着她,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阿酥把盘子放在案板上,拿起石板写字。
手有点抖,字写得也没平时好看:
“昨天的饼,没给你留。”
沈青看着这行字,心口又疼起来。
她点点头,想说“没事”,但没说出来。
阿酥又在下面写:“我跟他去茶棚坐了坐。”
沈青攥紧了手里的磨刀石。
阿酥继续写:“他说他娘想见见我。”
磨刀石硌得沈青手心生疼。
阿酥还在写:“我没去。”
沈青抬起头,看着她。
阿酥的眼眶红了,又在石板上写:
“我跟他说,我心里有人了。”
沈青的磨刀石掉在地上,砸在自己脚背上,疼也没顾上。
她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
阿酥把石板转过来,对着她,又用手指了指那行字,意思是:看清楚了吗?
沈青看清楚了。
每个字都看清楚。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那个人……是谁?”
阿酥看着她,嘴角弯起来,弯出那点梨涡。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
“杀猪的。”
沈青看着这三个字,愣住了。
愣了三息,突然笑起来,笑得像个傻子。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热得发烫。
沈青开口,嗓子还是哑的:“我那天不是那个意思。”
阿酥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不怕她们嚼舌头。”沈青攥紧她的手,“我就是怕……怕你受委屈。怕我娘她们给你脸色看。怕你因为我,被人戳脊梁骨。”
阿酥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但她笑着,一边哭一边笑,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她抽出手,在石板上写字,一笔一划的:
“那你呢?”
沈青一愣。
阿酥又写:“你怕不怕受委屈?”
沈青摇头:“不怕。”
阿酥再写:“你怕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沈青还是摇头:“不怕。”
阿酥最后写:“那你怕不怕……我嫁给别人?”
沈青的手一抖。
她看着那五个字,心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捶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一把抓住阿酥的手,抓得紧紧的:“不可以!”
阿酥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但笑得更开了,梨涡深深的,很湿可爱。
——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两个人同时扭头,看见陈婆子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拎着棵白菜,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什么……”陈婆子讪讪地笑,“我、我买菜的,你们继续,继续……”
她说完转身就跑,跑得太急,白菜都掉地上了,又折回来捡,捡起来再跑。
沈青和阿酥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着笑着,沈青想起什么,脸色又垮下来:“我娘……”
阿酥的笑容也淡了淡。
但她很快又在石板上写:“慢慢来。”
——
但“慢慢来”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当天晚上,沈青回家,刚进门就看见娘坐在堂屋里,脸沉得像要下雨。
“过来。”娘说。
沈青走过去,站着。
娘盯着她看了半晌,开口:“你跟那个哑巴,怎么回事?”
沈青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她没躲,迎上娘的目光:“娘,她不叫哑巴,她叫阿酥。”
娘的脸更沉了:“我问你怎么回事。”
沈青深吸一口气:“我喜欢她。”
堂屋里静了一瞬。
娘的手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响:“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她。”沈青一字一句,“想娶她的那种喜欢。”
娘站起来,气得手都在抖:
“你疯了?她是个女的,你也是个女的!
两个女的怎么成亲?怎么过日子?
街坊邻居怎么看你?怎么看你爹?怎么看我们沈家?”
沈青没躲,也没顶嘴,就那么站着,等她说完。
娘说完了,喘着气,看着她。
沈青开口,声音很平:“娘,你想过没有,我一个人,怎么过?”
娘愣住了。
沈青继续说:“你给我说亲,说了多少回?这个嫌我杀猪的,那个嫌我嗓门大。
好不容易有个不嫌的,但人家要生了儿子才能让我过门,那如果我生的是女儿呢,就这么一辈子不清不楚的?”
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指望你给我找个多好的。”沈青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想找个合得来的,能说到一块儿的,能吃得下一锅饭的。”
“那也不能……”
“她对我好,我喜欢她。”沈青打断她。
娘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这辈子,就碰到这么一个。”沈青说,“你要我放手,我放不了。”
堂屋里又静下来。
娘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沈青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
第二天出摊,沈青脸色不太好。
阿酥看了她一眼,没问,只是把酥饼往她手里塞了两个,又往她怀里塞了个油纸包。
沈青打开一看,是一小包薄荷叶,绿油油的,洗干净了,晾干了。
她抬头看阿酥。
阿酥拿起石板写字:“泡水喝,下火。”
沈青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头那些堵着的东西,化开了一点。
她伸手,隔着柜台,轻轻碰了碰阿酥的脸。
阿酥的脸红了,但没躲。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隔着柜台伸手,一个站着不动,像两根傻愣愣的桩子。
旁边陈婆子的菜摊前又围了一圈人,都在往这边看。
这回陈婆子没嚷嚷,就是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沈青不管她们。
她收回手,把薄荷叶揣进怀里,冲阿酥笑了笑:“晚上来找你。”
阿酥点点头,也笑了。
——
晚上,沈青去了后街。
阿酥的院门开着,灯光透出来,暖黄暖黄的。
她走进去,看见阿酥坐在石板上,面前摆着两碗茶,还冒着热气。
沈青坐下,端起一碗,喝了一口。
是薄荷茶,凉凉的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回甘。
她看着阿酥,阿酥也看着她。
沈青放下碗,伸手,握住阿酥的手。
“我今天跟我娘说了。”她说。
阿酥的手紧了紧。
“她没同意,但也没把我赶出门。”沈青说,“我觉得……有门。”
阿酥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弯着。
她抽出手,拿起石板写字:“我等你。”
沈青看着这两个字,心口软成一团。
她把阿酥的手又握回来,握得紧紧的。
“不用等,现在开始,我就天天来。一天一天地来,来多了,她就习惯了。”
阿酥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沈青伸手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也笑了。
月光底下,两个人对着傻笑,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
三更天了。
沈青没走。
阿酥也没赶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拉着手,看着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斜。
——
第二天出摊,沈青又顶着两个黑眼圈。
但这次的青黑和上次不一样,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亮的,剁肉都剁得格外有劲。
陈婆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昨晚干啥去了?”
沈青瞟她一眼:“睡觉。”
“睡觉能睡出这种笑?”
沈青没理她,往左边看了一眼。
挽香斋门口,阿酥正在扫地。
扫几下,往这边看一眼,扫几下,又看一眼。
沈青冲她挥了挥手。
阿酥的嘴角弯起来,弯出那点梨涡。
沈青想,这样就好。
一天一天地来,一天一天地等。
总有一天,能等到云开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