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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犹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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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来回烙饼,一会儿摸一下左边脸颊。
那块被阿酥亲过的地方,到现在还烫手。
一会儿又傻笑起来,笑完了赶紧捂住嘴,怕被隔屋的娘听见。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糊过去,结果刚合眼就做梦。
梦里阿酥又踮起脚来亲她,亲了一下又一下,亲得她整个人都飘起来。
她伸手想抱住阿酥,结果抱了个空,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娘在外头砸门:“太阳晒腚了!还出不出摊?”
沈青一骨碌爬起来,穿衣洗脸,动作比平时快三倍。
娘端着粥碗看她风风火火地往外冲,喊住她:“不吃饭了?”
“不吃了!”
“那饼呢?不买饼了?”
沈青脚步一顿,又折回来,从桌上抓了两个馒头塞进怀里,这才跑出去。
娘在后头嘀咕:“这丫头最近邪门得很……”
——
沈青跑到集市的时候,挽香斋的门板已经卸了。
阿酥正在扫地,扫几下,往这边看一眼,扫几下,又看一眼。
看见沈青跑过来,她手里的扫帚停了,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沈青跑到柜台前面,气喘吁吁地站定,看着阿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阿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亮亮的,脸颊上的红比刚才又深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看,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哎哟喂!”陈婆子的声音突然炸开,“你们俩这是干什么?比谁眼睛大啊?”
沈青这才回过神来,耳朵根子烧起来。
她扭头瞪了陈婆子一眼,陈婆子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阿酥低下头,拿起石板写字,写完递给沈青:
“昨晚睡得好吗?”
沈青看着这行字,想起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脸腾地红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憋出一句:“还、还行。”
阿酥歪了歪头,又在石板上写:“我睡不着。”
沈青看着这三个字,心跳的更快了。
她抬起头,对上阿酥的眼睛。
阿酥正看着她,眼里的意思明显得很。
为什么睡不着,两个人都知道。
沈青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堵着。
她只好伸手,隔着柜台,轻轻碰了碰阿酥的手指。
就那么一下,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
第一炉饼出炉的时候,沈青照例买了两个。
但她没像往常那样蹲在柜台边聊天,而是拿着饼回了自己摊子,一边啃一边往那边瞟。
阿酥在给客人包饼,包一个,往这边看一眼,包一个,又看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来撞去,撞得沈青心口直跳。
娘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你眼睛有毛病?”
“没有。”
“那怎么老往那边翻?”
“我、我看看人家怎么做饼。”
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阿酥往这边看,两个人对上眼,都笑了。
娘的脸沉下来,没再说话。
沈青没注意到娘的脸色,她满脑子都是阿酥刚才那个笑。
之外,脑子里就只有:今天收摊了一定要去找她。
——
但是下午出了岔子。
沈青正在给客人割肉,突然听见陈婆子在那头和几个婆娘唠嗑。
本来她没在意,但耳朵里飘进来几个字:“挽香斋”“阿酥”“沈家大闺女”。
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几个婆娘没注意到她,还在继续说。
“你看见没有?天天往那边跑,一天两趟。”
“可不是嘛,买两个饼能磨蹭半个时辰,也不知道磨蹭什么。”
“两个大姑娘家,黏黏糊糊的,像什么话?”
“我看那哑巴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不然怎么不找个婆家?货郎那么好的人她都看不上,挑什么呢?”
“就是就是……”
沈青手里的刀剁在案板上,砰的一声响。
那几个婆娘吓了一跳,扭头看她。
沈青没抬头,一刀一刀剁着肉,剁得案板直颤。
“哟,沈家大闺女这是怎么了?”一个婆娘讪讪地笑。
沈青还是没抬头,只是剁肉的声音更响了。
那几个婆娘对视一眼,讪讪地散了。
沈青把最后一刀剁完,抬头往挽香斋那边看。
阿酥正在柜台后面忙活,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但沈青看见她的动作慢了,包一个饼要包半天,低着头,不往这边看了。
她知道阿酥听见了。
——
那天收摊后,沈青照例往后街走。
走到阿酥院门口,她站住了。
门虚掩着,里头有灯光透出来。
但她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敲门,又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想,阿酥会不会也听见了?听见了会不会难过?会不会……会不会就不想见她了?
正想着,门突然开了。
阿酥站在门里头,看着她,表情也带着几分的沉重。
两个人对着看了会儿,阿酥侧开身子,往门里让了让。
沈青走进去。
——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石板上点着油灯,旁边放着两个小板凳。
但今天盘子里没有酥饼,只有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阿酥坐下,端起一杯茶,递给沈青。
沈青接过茶,没喝,看着她。
阿酥也不喝,就那么坐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了很久。
沈青先开口:“那些婆娘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阿酥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拿起石板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她们说的没错。”
沈青一愣。
阿酥又写:“我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人。”
沈青看着这行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把石板抢过来,在上面写字,力气大得炭笔都快断了:
“谁说你不正经?你哪不正经了?”
阿酥看了,低下头,又在下面写:
“正经人家的姑娘,不会这样。”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字:
“不会喜欢另一个姑娘。”
沈青看着那两行字,手抖了一下。
“喜欢”那两个字,不知怎么的跃入她的眼底后,倒是让她的眼睛一阵算账。
就那一瞬间,泪水就流了出来,随即是想要原地大叫的激动。
沈青放下石板,伸手,托起阿酥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阿酥的眼睛里有泪光,亮晶晶的,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沈青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喜欢,关正不正经什么事?”
阿酥愣住了。
沈青又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她们爱嚼舌头让她们嚼去,反正我又不掉块肉。”
阿酥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颗,两颗,砸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青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擦完左边擦右边,擦着擦着自己眼眶也热了。
“你别哭啊……”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一哭,我、我就……”
阿酥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都在抖。
过了很久,阿酥松开一只手,拿起石板,在上面写字,手还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你不怕?”
沈青看了,摇摇头:“不怕。”
阿酥又写:“以后她们会说得更难听。”
沈青还是摇头:“不怕。”
阿酥再写:“你娘呢?你爹呢?”
沈青的动作顿住了。
阿酥看着她,眼里的泪还没干,又添上一层别的什么。
沈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想起娘今天下午那个沉下来的脸,娘这几天看她买饼时欲言又止的样子,又想起小时候隔壁村的王寡妇被人戳脊梁骨,最后跳了井的事。
她的手凉了下来。
阿酥感觉到了,轻轻松开她的手,把石板拿回去,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不怪你。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写完她把石板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茶已经凉了。
——
沈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院子里走出来的。
她只记得阿酥最后那个笑,苦涩地像咽下去的药。
她站在门外,看着那泛着光的窗户许久。
她想敲门,想告诉阿酥她不怕,什么都不怕。
但她又想起娘那个沉下来的脸。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最后还是走了。
——
第二天出摊,沈青顶着两个更黑的眼圈。
她往左边看,挽香斋的门板卸了,阿酥正在扫地。
但阿酥没往这边看,一次也没有。
第一炉饼的香味飘过来,沈青没动。
第二炉饼的香味飘过来,她还是没动。
第三炉……
她站起来,往挽香斋走。
走到一半,看见柜台前面站着个人。
沈青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是刘货郎。
他正从车上往下拿东西,一边拿一边跟阿酥说话。
阿酥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听还是在想别的。
沈青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刘货郎把东西一样样摆到柜台上。
沈青眯着眼,看得更仔细了,那一样样的东西,大概是彩线,头绳,还有一盒什么胭脂。
他摆完了,笑着说了几句话,就推着车走了。
阿酥没推,也没拒绝,甚至从刘货郎进来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拿出她那块专门写字的板。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
沈青转身走回自己摊子。
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
那天下午,沈青剁肉剁得格外狠。
一刀下去,骨头断成两截。
又一刀下去,肉末飞溅。
再一刀下去,案板上剁出一道深印子。
陈婆子躲得远远的,大气都不敢喘。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收完摊,往后街走。
走到阿酥院门口,她站住了。
门关着。
她敲了敲,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大概是站累了,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门框边上划了一道。
就像那天早上,她划的那道一样。
划完了,她站起来,又站了一会儿。
门始终没开。
她转身走了。
——
走回集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婆子正在收摊,看见她,喊了一声:“沈青,你娘找你半天了,让你赶紧回家。”
沈青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陈婆子又叫住她,表情犹豫,但最后还是开口道:
“诶,你那什么……那个阿酥,刚才跟刘货郎走了。我看见两个人一块儿往东街那边去了。”
沈青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天边的最后一点光沉下去,四周暗下来。
陈婆子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背影僵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