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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吃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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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觉得这几天日子过得像做梦。
早上起来出摊,卖完肉就去阿酥那儿买饼。
买完饼她也不走,蹲在柜台边上跟她“说话”。
你一句我一句,在石板上写来写去,一块石板翻过来覆过去,能聊小半个时辰。
聊什么?
什么都聊。
阿酥问她家里几口人,她说三口,爹娘和她。
问她会杀猪是不是从小练的,她说八岁就开始帮着按猪腿,按了十二年。
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但累惯了也就不觉得。
轮到她问阿酥,问一句,阿酥写一句。
老家在隔壁县,爹娘逃荒的时候死在路上,她跟着阿婆一路要饭要到这里。
阿婆给人洗衣裳攒了点钱,盘下这间铺子,教她做酥饼。
做了五年,阿婆没了,铺子成了她的。
“一个人不害怕吗?”沈青写。
阿酥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在石板上写:“白天不怕。晚上有时候怕。”
沈青看着那行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想说“那我晚上来陪你”,又觉得这话太唐突,咽了回去。
但那天收摊之后,她悄悄去后街,在阿酥院门口蹲了一会儿。
门缝里透出灯光,影影绰绰的。
她蹲到灯灭了,才起身回家。
——
这天下午,沈青正收拾摊子准备收工,突然听见陈婆子在那头嚷嚷:
“哟,刘货郎回来了!这回带的什么好东西?”
沈青抬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推着辆独轮车往这边走,车上堆满箱笼包袱。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件青灰色的长衫,收拾得干干净净,眉眼看不出多俊,但笑得很和气。
刘货郎,走街串巷卖杂货的,一个月来东市两三趟。
沈青认得他,但没说过几句话。
她正要低头继续收拾,却看见那货郎把车停在挽香斋门口。
“阿酥姑娘。”他笑着打招呼,从车上取下一个小包袱。
“上回你说要的绣花线,我给你带回来了,你看看这颜色对不对?”
沈青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阿酥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卷彩线,红的绿的紫的,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她拿起一卷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朝货郎笑了笑。
那笑沈青认得,就是平时对着客人的那种,客气的,不远不近的。
但货郎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就那么站在柜台前面,弯着腰,跟阿酥说话。
说的什么沈青听不清,只看见阿酥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偶尔拿起石板写几个字给他看。
货郎看石板的模样,专注得很,眉眼都软了。
沈青手里攥着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那是刘货郎。”娘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冒出来。
“人不错,踏实肯干,家里就一个老娘。上回还托陈婆子打听阿酥呢。”
沈青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没抬头:“打听什么?”
“打听人家有没有婆家呗。”娘撇撇嘴。
娘朝那店里看了一眼,撇了撇嘴笑道:
“我看有戏。那货郎一个月来好几趟,回回都给阿酥带东西,不是绣线就是头绳,阿酥也没推过。
年轻人嘛,处着处着就……”
娘后面说的什么,沈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看见货郎又说了几句什么,才一步三回头地推着车走了。
阿酥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整理那些彩线,嘴角还带着那点淡淡的笑。
沈青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摔。
娘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疯?”
“没疯。”沈青闷声说,“收摊。”
——
那天她没去买饼。
收完摊,她直接回家,晚饭也没吃几口,娘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累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烙饼,脑子里全是货郎站在柜台前面的样子。
他笑那么软和干什么?
他看那么专注干什么?
他打听阿酥有没有婆家干什么?
还有阿酥……她收那些彩线干什么?她对他笑干什么?她知不知道人家打的什么主意?
沈青越想越气,气着气着又觉得自己没道理。
人家货郎正正经经的,人好,活好,家里就一个老娘,多好的条件。
她凭什么生气?她算阿酥什么人?
买几天饼就以为自己有资格管人家的事了?
这么一想,更气了。
气货郎,气阿酥,更气自己。
——
第二天出摊,沈青顶着两个黑眼圈。
她往左边瞟了一眼,挽香斋门板已经卸了,阿酥正在扫地。
扫几下,往这边看一眼,扫几下,又看一眼。
沈青知道她在看自己。
她故意不往那边看,闷头收拾自己的肉摊。
第一炉饼的香味飘过来的时候,她没动。
第二炉饼的香味飘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没动。
第三炉……
“沈青。”陈婆子喊她,“你家是不是有人生病了?”
“没有。”
“那你怎么脸色跟死人似的?”
沈青懒得理她,低头剁肉,一刀比一刀重。
剁到一半,柜台前面多了一个人。
她抬头,阿酥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两个酥饼,还是热的。
阿酥把盘子放在案板上,拿起石板写字:“今天的,给你留着。”
沈青看着那行字,心里头那团火灭了一半。
但她没吭声,继续剁肉。
阿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两个人一个剁肉,一个站着,僵持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旁边的陈婆子看直了眼,连菜都忘了卖。
最后还是阿酥先动。
她伸手,轻轻按住沈青剁肉的手。
那只手细细白白的,搭在沈青满是油腥的手背上,凉凉的,软软的。
沈青的刀停在半空。
阿酥把手收回去,又在石板上写:“生什么气?”
沈青看着那三个字,心里的火又烧起来。
她一把抓过石板,在上面写字,力气大得差点把炭笔折断:
“刘货郎昨天找你干什么?”
写完她把石板往阿酥面前一推,推完了又后悔。
阿酥低头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而她抬起头,看着沈青。
沈青不敢看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此时是怎么想的。
只用余光看见她拿起了笔,在沈青那行字下面写:
“他来送绣线。我托他带的。”
沈青看着这行字,脸上烧起来。
她梗着脖子又写:“他打听你有没有婆家。”
阿酥看了,嘴角弯起来,在下面写:“我知道。”
沈青一愣。
她知道?
她知道还收人家的东西?还对他笑?
阿酥不等她再写,又添了一行字:“我告诉他,有了。”
沈青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了?
有……有什么了?
有心仪的人了???
沈青只觉得胸口更佳闷了。
原先那刘货郎她还能当是他的一厢情愿,可现在亲耳听到阿酥说,她只觉透不过气来。
她抬起头,对上阿酥的眼睛。
阿酥正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亮得晃人,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红,像早晨天边刚透出来的那点霞光。
沈青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酥低下头,把石板翻过来,在最底下又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问他,是因为吃醋?”
沈青看着那五个字,耳朵根子烧得像着火。
她想摇头,头却动不了。
想点头,脖子也僵了。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根木桩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汗都冒出来了。
阿酥也不催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嘴角弯着,眼睛亮着,等着。
旁边陈婆子的菜摊前围了一圈人,都在往这边看。
连她娘都从肉摊后面探出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
沈青从来没觉得这么窘过。
但阿酥还在等。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过石板,在上面狠狠写了一个字:
“是。”
写完把石板往阿酥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跑出三步,又跑回来,把案板上那两个酥饼一把抓走,再跑。
身后传来陈婆子的笑声,还有她娘的骂声。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擂鼓似的。
——
那天晚上,沈青又去了后街。
她在阿酥院门口蹲了很久,她想敲门。
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来回折腾了七八回,门突然开了。
阿酥站在门里头,披着件外衫,头发散着,脸上带着刚洗过的水汽。
她看见沈青蹲在门口,一点也不惊讶,反而笑了。
她侧开身子,往门里让了让。
沈青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脑子还是懵的。
阿酥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伸手拉住她的袖子,轻轻往门里拽了拽。
就这么一拽,沈青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阿酥进了院子。
院里的石板上点着油灯,旁边放着两个小板凳,小板凳中间摆着个盘子,盘子里是酥饼。
是一整盘,垒得高高的。
阿酥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板凳。
沈青坐下,看着那盘酥饼,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酥拿起石板写字:“怕你晚上饿。”
沈青看着那四个字,鼻子有点酸。
她也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我不饿。”
写完又加了一句:“就想来看看你。”
阿酥看了,低下头,耳尖又红了。
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阿酥伸手,在石板上又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你说‘是’的时候,我心跳很快。”
沈青看着那行字,心跳也快了。
她拿起笔,手有点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现在心跳也很快。”
阿酥看了,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有飞蛾扑过来,绕着灯芯转了几圈,又扑棱棱飞走了。
阿酥伸出手,轻轻握住沈青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白,那么细,凉凉软软的。
沈青反握住她。
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青哑着嗓子开口:“那个货郎……他以后还来吗?”
阿酥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拿起石板写:“来是他的事。我不收就是了。”
沈青看着那行字,心里头那点疙瘩全消了。
她咧嘴笑起来,笑得有点傻。
阿酥看着她的傻样,也笑了,笑出那点梨涡。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
三更天了。
沈青不想走,但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松开手,站起来,低头看着阿酥:“我明天再来。”
阿酥点点头,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沈青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阿酥还站在门口,月光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银白里,眉眼都柔和了,像画上的人。
沈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阿酥先动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踮起脚,在沈青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软得像酥饼的皮。
在沈青还没反应过来时,她转身跑回院子,砰的一声关上门。
沈青站在门外,捂着脸,傻了。
那一块被碰过的地方烫得吓人,像有火在烧,烧得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她站了很久,久到更夫又敲了一回梆子。
她傻笑起来,笑得合不拢嘴。
往回走的路上,她一步三回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就连脚步都轻飘飘地,好似踩在云上一般地不切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