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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还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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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觉得自己病了。
剁肉的时候想阿酥,卖肉的时候想阿酥,连晚上睡觉梦里都是阿酥。
梦里阿酥站在柜台后面冲她笑,她凑过去想说话,结果一脚踩空……
现实是……她从床上滚下来,后脑勺磕了个包。
娘被她吵醒,隔着墙骂:“大半夜的折腾什么?明天不杀猪了?”
沈青捂着后脑勺躺回去,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心想:我难道真生病了?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个乌青的眼圈出摊。
陈婆子见了直咂嘴:“哟,沈家大闺女这是让人打了?”
“没,自己摔的。”
“摔得还挺匀称。”
沈青懒得搭理她,眼睛往左边瞟。
挽香斋的门板已经卸了。
阿酥正弯着腰扫地,青布衫洗得发白,腰间系着那块半旧的围裙,头发用木簪别着,露出那截细白的后颈。
沈青看一眼,心跳就快了半拍。
她收回目光,闷头收拾自己的肉摊。
磨刀,摆肉,擦案板。
只是擦着擦着又往那边瞟,阿酥还在扫地,就连扫地的样子都好看的紧……
“看什么呢?”娘的声音突然从背后炸开。
沈青吓得一哆嗦,抹布都掉了。
娘狐疑地看着她:“眼睛往哪儿瞟?隔壁有什么好看的?”
“没、没看什么!”沈青弯腰捡抹布,耳朵尖红得像猪肝。
她嘟囔完那句,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又加上了句:“我、我就是看看人家开门没有……”
“看人家开门干什么?”
“买、买饼啊。”
娘盯着她看了半晌,哼了一声:“我看你这几天饼是吃得够勤的,一天两个,一个月下来快赶上咱家肉钱了。”
沈青不敢接话,低头猛擦案板,擦得木头都快起毛了。
好不容易熬到第一炉饼出炉的时辰,她揣着铜板往挽香斋走。
走到半路又想起什么,折回来,从自家肉案上捡了几块剔下来的筒子骨,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
阿酥正在给客人包饼,抬头看见她,嘴角弯了弯。
沈青站在旁边等着,等客人走了才凑上去,把铜板和那个油纸包一起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阿酥写字问她。
“骨头。”沈青说,“熬汤的。筒子骨,炖久一点,汤可白了。”
阿酥打开油纸看了看,又抬眼看她,眼里有笑意,也有点别的什么。
沈青被她看得不自在,挠挠头:“我、我就是想着,你一个人,炖汤没骨头怎么行……”
阿酥低下头,在石板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那你教我炖。”
沈青看着那五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教、教你?”
阿酥点点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那……”沈青咽了口唾沫,“那你什么时候收摊?”
“申时末。”
“行,我、我来找你。”
阿酥笑了,沈青觉得自己的病又重了三分。
——
申时末,日头偏西。
沈青早早收了摊,把东西归置好,换了件干净的短褐。
她站在自家肉摊前,往左边张望。
挽香斋的竹匾已经收进去了,阿酥正在擦柜台。
她擦得很仔细,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擦一下,退后一步看看,再擦一下。
沈青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好擦完,直起腰来,冲她笑了笑。
“走吧。”沈青说,声音比平时软。
阿酥点点头,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下面。
又拿起那块石板,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沈青看:
“家里没什么东西。”
沈青看了,说:“没事,我有骨头。”
阿酥又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街走。
阿酥住的地方离集市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是个小院子,门板旧旧的,门环上挂着个干瘪的艾草把子,看来还是去年端午的。
阿酥推开门,侧身让沈青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码着一摞柴火,边上种着两棵葱,还有一小片薄荷,绿油油的。
正屋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只豁口的杯子。
沈青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心里头有点酸。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白天还好,晚上得多冷清。
阿酥已经进屋去拿东西了。
她端了个小陶盆出来,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板上,又去灶房拿刀。
沈青接过刀,把筒子骨剁成几段,一边剁一边说:
“这骨头要先焯水,把血沫子煮出来,然后再换水炖。
炖的时候放两片姜,去腥的。你这里有姜吗?”
阿酥点点头,进屋拿了块姜出来。
沈青接过来看了看,姜有点蔫了,皮都皱了。
她没说什么,把姜洗干净,切成片,和骨头一起放进锅里。
“火别太大,慢慢炖。”
她蹲在灶前,往里添柴:“炖上一个时辰,汤就白了。到时候你放点盐,别的不用放,这骨头本身就有味。”
阿酥蹲在她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沈青扭头看她,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有火星溅出来。
阿酥伸手,轻轻拉了拉沈青的袖子。
沈青低头看她的手,还是那么白,那么细,搭在自己灰扑扑的袖子上。
“怎么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阿酥指了指灶膛,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让她看火,自己站起身,进屋去了。
沈青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没过一会儿,阿酥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个盘子。
盘子里放着两个酥饼,还是热的。
她把盘子放在沈青面前,拿起石板写字:“今天的,给你留的。”
沈青看着那两个酥饼,心里头那点酸味全没了,涌上来一股热流,堵在嗓子眼里。
“你……你专门给我留的?”
阿酥点点头,嘴角弯着。
沈青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碎开,糖馅还是温的,甜得她眼眶都有点发热。
“好吃。”她说,声音闷闷的,嘴里塞着饼。
阿酥看着她吃,眼里的笑意软得像要化开。
——
骨头汤炖了一个时辰,果然白了。
沈青掀开锅盖,拿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点点头:“行了,可以喝了。”
阿酥凑过来,也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嘴边。
她嘴唇微微噘着,一点点吸,汤在勺子里晃了晃,洒出来一滴,落在她下巴上。
沈青伸手指了指自己的下巴:“这儿。”
阿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有点红。
沈青低头盛汤,不敢看她。
两个人就着酥饼喝汤,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还剩一点橘红,有乌鸦从头顶飞过,嘎嘎叫了两声。
阿酥喝一口汤,看一眼沈青。
沈青喝一口汤,看一眼阿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来撞去,谁都不说话,又好像说了很多。
喝完汤,天已经黑透了。
阿酥点了一盏油灯,放在石板上。
灯芯噼啪响着,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沈青站起来:“我该走了。”
阿酥也跟着站起来,拿起石板写字:“明天还来吗?”
沈青看着那五个字,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喊:来!天天来!顿顿来!骨头我包了!
但话到嘴边,她又怕自己太急,吓着人家,于是咽了咽唾沫,说:“来。骨头还有。”
阿酥笑了,这回笑出那点梨涡,还有一点羞。
她又在石板上写了一行字,递过来。
沈青凑着油灯看:“骨头没了,人也来。”
她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
阿酥已经把石板收回去了,垂着眼睛,脸在油灯下红成一片。
沈青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想说点什么,又怕说错;想做点什么,又不敢动。
最后她憋出一句:“那、那我走了。”
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酥还站在院子里,端着油灯,看着她。
灯光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团暖黄里,眉眼都柔和了,像画上的人。
沈青张了张嘴,想说“明天见”,但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好使劲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跑了……
——
跑出巷子口,她才停下来,靠着墙喘气。
心还在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她捂着心口,想起阿酥写的那行字,嘴角咧到耳根子后头。
“骨头没了,人也来。”
这什么意思?
是……是不是那个意思?
沈青不敢确定,又觉得好像就是那个意思。
她抬头看天,天上一轮弯月,细细的,像阿酥笑起来时眯着的眼睛。
她傻笑了一会儿,往家走。
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在阿酥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影影绰绰的。
她想敲门,又怕打扰人家。
想喊一声,又不知道该喊什么。
最后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头,在门框边上划了一道。
明天来看,要是这道还在,她就进去。
要是没了……
没了再说没了的。
——
第二天一早,沈青出摊前去了一趟后街。
那道印子还在,甚至旁边好像还多了一道,细细的,像是用指甲划的,正好和她那道凑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沈青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傻笑起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酥站在门里头,头发还没梳,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她看见沈青蹲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从眼睛里漫出来,把整张脸都点亮了。
沈青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觉得这辈子蹲过的所有时辰,都没有这会儿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