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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酥 ...


  •   沈青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她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起来,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又翻出一件干净的短褐。

      不过,说是干净,其实也就比昨儿那件少两块油渍。

      娘看她在那儿捯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咱家杀猪的还知道换衣裳了?”

      “热。”沈青闷闷地回了一个字,低头把换下来的衣裳塞进筐里,耳朵根子又开始发烫。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瞎讲究什么。

      到了摊子上,她照例卸门板、摆肉、磨刀。

      唯一不同的是,那眼睛总不自主似的一直往左边瞟。

      挽香斋的门板还没卸。

      沈青心不在焉地磨着刀,磨两下看一眼,磨两下看一眼。

      刀都快磨出火星子了,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门板卸下来,露出那截青布衫。

      姑娘端着木盆出来洒水扫尘,动作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扫到沈青这边的时候,她抬起头,正对上沈青直勾勾的目光。

      沈青脖子一梗,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姑娘愣了一瞬,旋即弯起眼睛,朝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青僵硬地点头回礼,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沈青你今天有病?”旁边的陈婆子又嚷起来。

      沈青低头一看,案板上被她磨出一道白印子。

      ---

      头一批酥饼出炉的时候,香味准时飘过来。

      沈青正在给客人割肉,手一抖,多割了二两。

      客人高兴得跟捡着宝似的,她肉痛得直抽抽,眼睛却还往那边瞟。

      竹匾摆出来了,队伍排起来了。

      沈青把最后一刀肉剁完,擦了擦手,从钱匣子里数出几个铜板,攥在手心。

      她往挽香斋走。

      步子比平时慢,比平时轻,走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太傻。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把腰板挺直,大步走过去。

      结果刚走到柜台前面,嗓子里又堵上棉花团了。

      姑娘正低头包饼,抬头看见是她,眼里的笑意又浮起来。

      她拿起那块石板,炭笔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写道:“今早的,还热着。”

      沈青点头,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小得不像自己:“两、两个,要甜的。”

      姑娘包好饼递过来,伸手接铜板。

      手指又碰上了,还是那么一下,沈青看着她的指尖。

      那修长的手指微微翘着,指甲剪得齐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茧子。

      不像自己的手,粗得跟老树皮似的。

      沈青把铜板放下,接过饼,站着没动。

      姑娘歪了歪头,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

      沈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做的饼,挺好吃的。”

      话一出口,她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这不是废话吗……人家做饼的,饼能不好吃?

      姑娘却笑了,低头在石板上写字,写完推过来:

      “那以后常来。”

      沈青看着那四个字,心口又跳得快起来。

      她使劲点头:“来,天天来!”

      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傻,赶紧补了一句:“我、我走了,摊子上还忙着。”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姑娘还站在那儿看她,见她回头,又笑了笑。

      这回沈青看清楚了,那梨涡浅浅的,只在她右边脸颊上。

      ---

      接下来半个月,沈青果然天天去。

      每天都是那两个甜的,每天都是那几句话:“两个甜的”“好吃”“走了”。

      倒是姑娘,每天在石板上写的字越来越多:

      “今儿的芝麻是新进的,香不香?”
      “天热,别中暑。”
      “你剁肉的声音我在这儿都听得见。”

      最后这条沈青看了,耳根子红了一上午。

      她剁肉的时候特意放轻了些,结果客人嫌她剁得慢,说她今儿个跟没吃饭似的。

      日子久了,沈青慢慢摸出些门道。

      姑娘每天开门第一件事是洒水扫尘,用的是那把秃了半截的扫帚。

      第二件事是和面,揉面的架势看着软,但细看那手确实有劲儿。

      头一炉饼出炉是辰时正,第二炉是巳时三刻,第三炉是午时过后。

      因为午后人少,她才能歇下来喝口水。

      她还发现姑娘一个人住铺子后头那间小屋。

      收摊之后,她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对着夕阳做针线。

      有时候是做鞋面,有时候是补衣裳,针脚细细的,和她包饼的手法一样。

      有一天收摊晚了,沈青路过的时候,看见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绣什么。

      她红着脸凑近一看,是一朵小小的梅花,红丝线缠在针上,一针一针,慢慢显出来。

      姑娘抬头看见她,笑了笑,把绣绷子放下,起身要进屋。

      沈青突然开口:“你……你怎么一个人?”

      话问出口,她又后悔了。

      这话……这不是揭人短吗?

      姑娘愣了一下,低头写字,写完递给她。

      “爹娘都没了。铺子是阿婆留下的,阿婆去年也没了。”

      沈青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一个人……怕不怕?”

      姑娘摇摇头,又在石板上写:“惯了,不怕。”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青想得多了,总觉得她这回笑得有点涩。

      沈青站在那儿,看着暮色里她那单薄的影子,心里头不知哪来一股劲,脱口而出:“那你以后,也吃我的肉!”

      话说出来,她又觉得不对……什么叫“吃我的肉”?

      姑娘也愣了,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得那点涩味全没了。

      她捂着嘴,笑弯了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沈青窘得恨不能钻地缝里,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是,我是说,我、我家卖的肉,我给你带……”

      姑娘笑够了,拿起石板写道:“好。我吃你的肉。”

      写完她自己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青看着她的笑,窘着窘着,也跟着笑起来。

      暮色四合,炊烟四起。

      两个人在挽香斋门口,傻子似的对着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

      第二天一早,沈青出摊的时候,怀里揣着个油纸包。

      她把肉摊收拾好,趁着第一炉饼还没出炉,往挽香斋走。

      姑娘正在洒水,抬头看见她,眼里又浮起笑意。

      沈青把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放,结结巴巴地说:“给、给你的。上好的五花,炖汤最补。”

      姑娘打开一看,果然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得齐齐整整的。

      她愣了愣,抬头看沈青。

      沈青被她看得不自在,挠挠头:“我、我先去忙了,饼回头再来买。”

      说完就要跑。

      姑娘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那只手细细白白的,搭在她灰扑扑的袖子上,指节分明。

      沈青僵住。

      姑娘放开手,拿起石板,写了一行字,递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看着那行字,心跳得擂鼓似的。

      “沈、沈青。”她说,“沈是三点水那个沈,青是青布的青。”

      姑娘点点头,在石板上写:“我叫阿酥。酥饼的酥。”

      写完,她把石板转过来给沈青看,眼里的笑意亮晶晶的。

      阿酥。

      酥饼的酥。

      沈青在心里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真好听,像她的人,像她做的饼,又软又甜。

      “阿酥。”她试着叫了一声。

      阿酥点点头,笑了。

      这一笑,比这些天她见过的所有笑,都好看。

      ---

      那天沈青回到肉摊上,剁肉的时候一直在傻笑。

      陈婆子问她捡着钱了?她摇头。

      娘问她发什么疯?她摇头。

      客人问她这肉新不新鲜?她点头,点了三遍,客人以为她脑子有毛病,肉都没敢要。

      可她还是想笑。

      原来她叫阿酥……

      阿酥知道她叫什么了。

      阿酥让她叫名字了。

      阿酥……拉她袖子了。

      想到那只手搭在袖子上的触感,沈青剁肉的动作又慢下来,嘴角咧到耳根子后头。

      晚上收摊的时候,她没急着回家,在挽香斋门口磨蹭了半天。

      阿酥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又笑了笑,拿起石板写道:

      “明天还来吗?”

      沈青使劲点头:“来!天天来!”

      阿酥低头写字:“我也天天等你。”

      写完,她把石板转过来,自己先脸红了。

      沈青看着那六个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暮色里,阿酥垂着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耳尖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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