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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记忆之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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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川走进陆家的大门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穿过庭院,走过长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他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脑海里反覆浮现的,还是那个画面。
她的眼睛,在提起那个人时,亮起来的样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十五年来,做过很多事。
为她抄琴谱,为她挡风雨,为她解决所有麻烦。
但他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事——
从来没有告诉她,他心里装着什么。
他走到墙角,推开那扇暗门。
密室里,几百颗灵蕴晶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的光,像满天的星星。
这是他的秘密。
从他学会「晶刻术」那天起,他就开始封印那些瞬间。
第一次,是她六岁那年,在后山追一只蝴蝶。她摔倒了,没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又笑了。他用一块小小的灵蕴晶,封印了那个笑容。
第二次,是她九岁那年,第一次完整弹完一首曲子。她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等他夸她。他封印了那个眼神。
第三次,第十次,第一百次……
他给每一颗晶体刻上日期,刻上地点,刻上那一瞬间她说过的话。
夜深人静时,他会一个人走进来,一颗一颗拿起来,让那些瞬间在脑海里重放。
就像此刻。
他走到最近的那一排,拿起最新的一颗。
那是今天下午封印的。
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听音阁的窗子,探出半个身子,仰着脸往外看。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困惑,还有一点点……期待。
她在看什么?
她不知道。
但陆清川知道。
他站在不远处,亲眼看见那个黑衣少年走进天音阁的大门。他本来想上前打招呼,却看见她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看见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停住了。
然后他封印了那个瞬间。
「我是不是……」他握着那颗晶体,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太习惯等待了?」
晶体没有回答。
它只是静静地亮着,像一个不会说谎的证据——证明他有多么害怕失去,就有多么不敢靠近。
陆清川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晶体。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说:
「可我从六岁就认识她了。」
晶体还是没有回答。
它只是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时间,从来不是爱情的筹码。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少爷?」
陆清川回过神,将晶体放回原处,推开暗门走出来。他在黑暗中站了一瞬,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然后才开口:「进来。」
门推开,一个老仆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温热的羹汤。
「少爷,您晚上没吃东西,夫人嘱咐送来的。」
陆清川点点头:「放下吧。」
老仆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陆清川抬起头:「还有事?」
老仆回过身,昏黄的灯光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某种复杂的神情。
「少爷,」他犹豫了一下,「老奴刚才……闻到了一些东西。」
陆清川微微一怔。
老仆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堵墙上——那堵墙后面,是密室的方向。
「您刚才在里面,待了很久。」老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老奴站在门外,闻到了……很苦的味道。」
陆清川沉默了。
老仆轻轻叹了口气:「少爷,老奴是Beta。在这个家里,老奴的话不重要,老奴的感受也没人在意。但老奴活了六十多年,闻过太多的东西——欢喜的,悲伤的,愤怒的,绝望的。」
他顿了顿,看着陆清川的眼睛:
「您刚才那个味道,老奴只在一种人身上闻到过——那种人,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太久太久,久到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陆清川没有说话。
老仆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边时,他忽然又停下来。
「少爷,」他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声音轻轻的,「您今天去天音阁的时候,老奴也在门口。」
陆清川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老奴看见您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黑衣少年走进去。老奴看见您的手握紧了,又放开。老奴看见您后来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和平时一样笑着。」
他顿了顿。
「老奴还看见,您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他转过身,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让陆清川无法直视的温柔。
「少爷,老奴闻过太多人的信息素。Alpha的,Omega的,那些自以为藏得很深的。可老奴从来没闻过一个人——」他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一个人,能把自己的心思藏十五年,藏得这么深,深到连自己都快骗过去了。」
陆清川低下头。
「福伯,」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
「老奴多嘴了。」福伯摆摆手,打断他,「老奴是Beta,不该管这些事。老奴的意见不重要。」
他转身,推门出去。
门将要阖上时,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轻得像一阵风:
「可老奴只是想说——少爷,您藏得再深,也藏不住您自己的心。」
门轻轻阖上。
陆清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桌上的羹汤渐渐凉了。
他没有喝。
他只是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在数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个倒计时的声音,会比过去十五年里每一个夜晚,都更清晰。
因为那个叫沈墨言的人出现了。
因为她眼睛里的光,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
因为——他再不走出去,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听着心跳。
数着时间。
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