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青梅 ...
-
陆清川走进天音阁时,夕阳正沉到西山后面。
他是来还书的——上个月谢青瓷说想看那本《琴谱拾遗》,他特意从陆家藏书阁里找出来,亲手抄了一份给她。今天刚好路过,顺便送来。
其实也不算「顺路」。陆家到天音阁,骑马要半个时辰。但他总能找到理由。
他的信息素——暖阳下的沉香木与陈年普洱——自然而然地收敛着。这是十五年来练就的本事:在任何场合,都让自己的气息温和得恰到好处,既不咄咄逼人,也不软弱可欺。
就像他这个人。
但此刻,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是因为急着见她。
而是因为——他说不上来。
只是今天下午,他在陆家书房里抄琴谱时,忽然觉得心口闷闷的。像是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陆公子来啦?」门房的老陈笑着打招呼,「小姐在楼上呢,一下午都在练琴。」
陆清川点点头,唇角带着温和的笑:「麻烦通传一声。」
「哎哟,您还用通传?」老陈摆摆手,「自己进去就行,小姐看见您准高兴。」
陆清川笑了笑,没有推辞。
他穿过庭院,走过长廊,听音阁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琴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是她下午常练的那首曲子,母亲教她的《安魂曲》。只是弹得比平时急躁了些,好几处都跳了音。
陆清川脚步顿了顿。
青瓷弹琴从不着急。她说过,弹琴就像喝茶,急不得,一急就变了味道。
可今天……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闻到了。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
不是她的——雨后竹林与白檀香,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在百步之外分辨出来。
是另一种气息。
冷的。像雪原,像冰川,像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北方之境。
Alpha的气息。
陆清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窗外,等她弹完。
最后一个音落下,停了一会儿,然后是她的自言自语:
「哎呀,又弹错了。」
陆清川忍不住笑了。
他绕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谁呀?」里面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然后门拉开,露出一张惊喜的脸,「清川哥哥!」
谢青瓷眼睛亮亮的,像看见什么宝贝似的,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怎么来了?」
「来还书。」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的琴谱,「顺便看看某个人有没有好好练琴。」
谢青瓷接过书,吐了吐舌头:「你刚才听见啦?我今天……嗯,有点不专心。」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抱著书往回走,把他让进屋里,「就是下午来了个人,好奇怪。」
陆清川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的信息素也轻轻抖了一下——这是Alpha的本能,听见「另一个Alpha」出现在自己在意的人身边时,自然而然的警觉。
但他立刻压下去了。
压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十五年了,他早就学会了这个。
「什么人?」他问,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
「一个来找父亲修琴的。」谢青瓷在琴案前坐下,随手翻着那本琴谱,「黑衣黑发,长得……嗯,像冬天的山,像结冰的湖。我没见过那种好看。」
像冬天的山,像结冰的湖。
陆清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比喻。
她从来没有这样形容过任何人。
包括他。
他的笑容没变,但袖子里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放开。
「听起来印象很深。」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
「因为他好奇怪嘛。」谢青瓷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我问他话,他都不回答。一直看着我,看得我以为自己脸上长花了。」
陆清川笑了:「然后呢?」
「然后他终于说话了。」谢青瓷想了想,「他说我唱歌很好听——」
「你唱歌了?」陆清川打断她。
谢青瓷赶紧摆手:「就一句!不小心唱出来的!我没告诉父亲,你也不许说!」
陆清川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眼神柔和下来:「不说。」
谢青瓷松了口气,继续说:「然后我看了他的琴,是寒铁木做的!寒铁木耶,传说中的东西!他还说那琴是他自己做的——他跟我差不多大吧,居然能做寒铁木的琴!」
陆清川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了一点。
寒铁木。
那是北境雪原深处才有的东西,生长在万年冰川的裂缝里,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能做寒铁木的琴,要么是顶尖的制琴师,要么——
要么,本身就不是寻常人。
而且——
他想起刚才在院外闻到的那股气息。
冷的,像雪原,像冰川。
和寒铁木的气息,一模一样。
那个人,来自北方。
那个人,是Alpha。
那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握着那本刚抄完的琴谱。抄了三天,每一笔都很用心。但他忽然觉得,这本琴谱,好像不够了。
「他叫什么?」他问。
「沈墨言。」谢青瓷念这个名字时,嘴角带着笑意,「名字也好奇怪,对不对?」
陆清川点点头:「是挺特别的。」
「他还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懂。」谢青瓷皱起眉,认真回想,「他说,有些东西活着但不响,有些东西响着但没活。这是什么意思?」
陆清川沉默了。
他想起陆家藏书阁里那些泛黄的古籍,想起父亲偶尔酒后说过的只言片语——关于精灵,关于血脉,关于那些「活着却不响」的存在。
「活着却不响」——那是精灵。他们能听见万物的声音,却把自己的心关起来,不让任何人听见。
「响着但没活」——那是……
他的目光落在谢青瓷身上。
是她。
她的歌声能让灵蕴晶睡着,她的琴声能让人心里安静。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一直在「响」,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响」。
那个人——沈墨言——他听懂了。
陆清川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是痛。
是——他说不上来。
像是他守了十五年的东西,忽然被人看见了。
而那个看见的人,不是他。
「清川哥哥?」
他回过神,笑着摇头:「我也不懂。可能是他们制琴师的行话吧。」
谢青瓷点点头,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又翻了几页琴谱,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
「对了,你怎么这么晚过来?天都快黑了。」
「怕你急着要看。」他说。
谢青瓷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清川哥哥最好了。」
陆清川看着她的笑容。
十五年了,这个笑容他看过无数次。每一次,他都觉得够了——只要她这样笑,他就够了。
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笑得不一样。
而是因为她提起那个人时,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看他时会有的那种。
他的信息素——那温和的、从不给任何人压迫感的沉香木与陈年普洱——在那一刻,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凌压。
不是愤怒。
是……恐惧。
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有恐惧过。
因为他一直以为,时间站在他这边。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时间,从来不是爱情的筹码。
那个人只用了一个下午,就让她眼睛里有了光。
而他用了十五年,还是只能站在这里,笑着听她说「那个人好奇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握着那本琴谱。
抄了三天,每一笔都很用心。
可那个人,什么都不用做。
只是站在那里,就够了。
「清川哥哥?」她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笑了笑:「没事。」
「那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他笑了。
和十五年来每一次一样,温和、好看、让人安心。
但他知道,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
一点他说不出口的、也不想让她看见的东西。
「天黑了,」他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谢青瓷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明天还有事。」
她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朝他挥手:「清川哥哥再见!」
他回头,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走进夜色里。
走出很远,他才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
看了很久很久。
空气中,还残留着她的气息——雨后竹林与白檀香。
但同时,也残留着另一个人的。
那个冷的、像雪原一样的气息。
他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一下。
像某种——终于开始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