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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精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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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亭见到沈墨言时,第一反应是皱眉。
不是因为那把琴——寒铁木制的琴固然罕见,但他见过更稀奇的东西。
而是因为他闻不到这个少年的信息素。
作为一个退役的Alpha,他的感知虽然钝化,但不至于完全失效。任何Alpha站在他面前,他都能闻到那股属于同类的气息——强烈的、有压迫感的、带着征服欲的味道。
可眼前这个少年——
什么都没有。
像一块冰,一个影子,一个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东西。
不,不对。
不是「没有」。
是「被压下去了」。
谢云亭眯起眼睛。他见过这种情况。年轻时执行任务,遇见过一个精灵混血——那个人也是这样,信息素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偶尔泄露一丝,却强大得让人窒息。
「你是?」
「沈墨言。」少年微微欠身,「求阁主修琴。」
谢云亭看了一眼他背上的琴:「拿出来。」
沈墨言解下琴,轻轻放在案上。
谢云亭伸手抚摸琴身,眉头皱得更紧了。寒铁木,冰蚕丝与雪狮鬃毛混纺的琴弦——这不是寻常之物。更不寻常的是,这把琴里蕴藏的能量……
「这琴是谁做的?」
「我。」
谢云亭抬头看他。少年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是制琴师?」
「是。」
「师从何人?」
「无师。」
谢云亭看着他。少年回答时语气平静,信息素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无师」这件事,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
但谢云亭注意到了。
他回答的那一瞬间,空气中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
不是信息素。
是……寒意。
像是雪山之巅的风,像是万年不化的冰。
精灵。
这个少年体内,有精灵血脉。
谢云亭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琴。琴身完 好,琴弦无损,没有任何需要修补的地方。他抬眼看向少年:「这琴哪里坏了?」
沈墨言沉默。
谢云亭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说:「琴没坏。你来,是有别的事吧?」
沈墨言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想问阁主一件事。」
「说。」
沈墨言顿了顿:「您可知道,有一种琴——」他停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弹奏时,能让听者安静下来?」
谢云亭的手微微一紧。
「什么意思?」
「就是……」沈墨言难得地犹豫了,「能让人心里的杂音消失。」
谢云亭看着他,眼神变得复杂。
他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不是普通的Alpha。
他是那种「听得见太多」的人。
精灵血脉的诅咒——能听见万物的声音,却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难怪他会问「能让人心里的杂音消失」。
因为他一直活在杂音里。
过了很久,他问:「你听见了什么?」
沈墨言没有回答。
谢云亭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也是这样安静,安静得像能装下整个世界,却什么都不说。
「你遇见什么人了?」他问。
沈墨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谢云亭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窗边。窗外,阳光正好,他的女儿正在对面的楼上练琴。断断续续的琴声传来,弹的是她母亲教她的曲子。
「她叫谢青瓷。」他说,「我的女儿。」
沈墨言没有说话。
「她从小就……不一样。」谢云亭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沙哑,「她的歌声,能让灵蕴晶睡着。她的琴声,能让人心里安静。但她自己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沈墨言。
「你刚才在院子里,是不是——」他顿了顿,「安静了?」
沈墨言的眼神微微一凝。
谢云亭看见了那个反应,轻轻叹了口气。
「我猜对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我们Alpha,生来就被信息素驱动。征服、占有、宣示主权——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但你不同。」他回头看着沈墨言,「你的本能被精灵血脉扭曲了。你渴望的不是征服,而是——」
「安静。」沈墨言接口。
谢云亭点点头。
「她是你唯一能安静下来的地方。对不对?」
沈墨言没有回答。
但他垂下的眼睛,已经给了答案。
谢云亭看着他,声音低沉:
「你既然能听见那些不该听见的声音,就应该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
沈墨言抬起眼,与他对视。
「我没想碰。」他说。
谢云亭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疲惫。
「你不想碰,但你来了。」
沈墨言沉默。
谢云亭走回案前,看着那把琴。过了很久,他问:「你的琴,真的不需要修吗?」
沈墨言摇头。
「那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沈墨言沉默了一瞬,点头。
谢云亭看着他,忽然说:「你听过灵契吗?」
沈墨言的眼神微微一凝。
「不是现在那些强者为尊的『标记』。」谢云亭的声音很低,「是真正的灵契——两个人能量核心的连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Alpha的狂暴可以被Omega温柔稀释,Omega的波动可以被Alpha刚强稳定。」
他顿了顿,看着沈墨言。
「你们精灵一族,应该比我更懂这个。」
沈墨言没有说话。
谢云亭继续说:「这世上能与你能量谐振的人,凤毛麟角。遇见了,是幸运,也是诅咒。」
「幸运的是,你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承受那些声音。」
「诅咒的是——」他看着沈墨言的眼睛,「一旦连结,她的命运就和你绑在一起。你被精灵血脉侵蚀的时候,她也会痛。你失去人性的时候,她也会跟着你一起,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沈墨言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云亭看着他的反应,声音缓了下来:
「她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的歌声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信息素对Alpha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
他看着沈墨言。
「她是你唯一能安静下来的地方。但你,也可能是她最大的灾难。」
沈墨言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重新背起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谢云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还没回答我——你听见了什么?」
沈墨言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
「一切。」
然后他推门而出。
谢云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阖上。
他闭上眼。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少年的气息——不是信息素,而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和他的女儿完全不一样。
女儿的信息素,是雨后竹林与白檀香。温柔、干净、能安抚一切狂暴。
而那个少年的气息,是雪原、是冰川、是亘古不化的寒冷。
但谢云亭知道——越是寒冷的人,越渴望温暖。
就像当年的他自己。
他想起很多年前,妻子对他说过的话:
「亭哥,我们的女儿,将来会遇见一个人。那个人会听见她心里的声音——不是她唱出来的,是她没唱出来的。」
他问:你怎么知道?
妻子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因为我也是这样遇见你的。我那时的信息素,能安抚你体内的狂暴。而你的信息素——」她轻轻戳了戳他的心口,「让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有人可以依靠。」
谢云亭睁开眼,看着窗外。
女儿弹错了一个音,自己咯咯笑了起来。
他也笑了。
但那笑容里,有泪。
因为他知道,妻子说对了。
女儿遇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会听见她心里的声音。
但那个人——
也可能,会把她带到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