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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纸笔传情越千里 边关的雨, ...

  •   边关的雨,从来都不似京城那般缠绵。

      它裹着塞北特有的凛冽寒意,混着漫天飞扬的沙尘,狠狠砸在简陋的军帐之上,发出噼啪作响的声响。那声音密集而急促,像是昨夜那场惨烈厮杀中,金戈交鸣的余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军帐内,一盏油灯被风裹挟着,昏黄的光晕在帐篷内壁上不停摇晃,将许岫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靠在冰冷的木柱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即便身负伤痛,也不愿弯下分毫。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外层的布料,与肌肤紧紧粘连在一起,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牵扯着伤口,传来钻心刺骨的疼。

      可许岫青像是浑然不觉,只是微微垂着眼,凝视着桌案上那张粗糙的麻纸。他深吸一口气,右手颤抖着握住笔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在油灯的映照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书写。墨迹落在纸上,晕开浅浅的痕迹,带着几分仓促,却又透着无比的郑重。

      “世柏亲启:

      展信安。

      今日边关又逢雨,这塞北的雨,比京城要烈上十倍不止。雨点砸在脸上,不似江南的温润,反倒如刀割一般,带着砭骨的寒意。

      晨间天还未亮,北狄的骑兵便突袭了我部驻守的山口。马蹄声踏碎了黎明的寂静,喊杀声震彻山谷。我部将士仓促应战,与敌寇在山口展开了半日的殊死厮杀。刀光剑影交错,箭矢如雨纷飞,耳边全是兵刃碰撞的脆响、战马的嘶鸣与同袍的呐喊。

      幸不辱命,我部最终成功击退敌寇,守住了山口。此战我侥幸斩得一敌首,将军亲授我三等功——这是我入营三月以来,立下的第二份军功。想来贤弟听了这个消息,定该为我欢喜。

      左臂受了些轻伤,贤弟不必挂怀。只是被箭矢擦伤了皮肉,军医已经处理过,说休养几日便无大碍。你临行前送我的那枚玄铁护身符,我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昨日厮杀正酣时,一枚碎石朝着心口飞来,多亏了这护身符挡了一下,才免去一劫。想来,是伯父在天有灵,护佑着我,也护佑着我们未竟的心愿。

      夜里静下来,伤口的疼痛便愈发清晰,常常疼得难以入眠。这般光景下,便愈发想念清风村的月光。想念那时你我二人,在溪边一同练剑,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想念客栈里,你为我温的那壶米酒,酒香醇厚,暖了全身;更想念我们灯下共读,为一道策论争得面红耳赤,却又转瞬和好的日子。

      军营的生活,远比京城艰苦。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操练,拉弓、劈刺、布阵,日复一日,枯燥却也充实。吃食是粗米糙面,偶尔能见到一点肉腥,便是难得的改善。但这里的日子,也比京城单纯许多。身边的同袍,皆是血性男儿,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有科举中的暗箱操作。我们同食同宿,同生共死,战场之上,一人遇险,众人皆会舍命相护。这份情谊,纯粹而厚重,让我在这苦寒之地,多了几分慰藉。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独处之时,心中的牵挂与执念便会悄然浮现。我总会想起父亲的冤屈,想起他当年离奇失踪,生死未卜;想起林文轩兄的遭遇,想起那些被科举舞弊所害的寒门学子;更想起赵承业那伙奸佞小人的嘴脸,想起他们在京城一手遮天、为非作歹的模样。

      这些念头,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时时刻刻鞭策着我。我唯有多杀贼寇,多立军功,才能早日积攒足够的力量,才能有底气回到京城,与贤弟你一同查明父亲失踪的真相,一同揭露赵承业的罪行,为那些蒙冤之人讨回公道。

      贤弟,你在京城,务必保重自身。赵承业阴险狡诈,手段狠辣,如今我远在边关,他定然会将矛头对准与我相关之人。你暗中查案,行事切记谨慎再谨慎,切勿为了搜集证据而轻易涉险。父亲的线索若是有了眉目,也不必急于一时告知我,待我这边局势稍稳,再细细述来便是。我只愿你平安无恙,这比什么都重要。

      军中物资匮乏,纸笔尤为稀缺。这封信写得仓促,字迹也难免潦草,贤弟莫要见怪。纸短情长,许多心里话,一时竟不知如何落笔。只盼君安好,盼边关早日平定,盼你我二人能早日重逢。

      许岫青顿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许岫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腕早已酸痛不堪。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对折,又对折,仔细塞进贴身的衣袋里,与之前写好的几封书信叠放在一起。

      那些信,都还未曾寄出。边关战事吃紧,驿路时常中断,唯有等每月一次的军邮过往,才能托往来的驿卒将信捎往京城。他抬手轻轻摩挲着衣袋里的一叠信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质感,仿佛这样便能触到宁世柏温润的字迹,感受到远方故人的牵挂。

      离京那日的场景,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十里长亭,细雨蒙蒙,杨柳依依。世柏站在亭下,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却强装镇定地为他送行。他说:“哥哥,你放心去边关,家中之事,查案之事,有我在。等你功成名就之日,便是我们为伯父沉冤昭雪之时。”

      那句话,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许岫青的心上,成了他在沙场上一次次奋勇杀敌的底气。每逢战事胶着,每逢伤痛难忍,每逢想要放弃的时候,他便会摸一摸胸口的玄铁护身符,想一想京城的贤弟,想一想心中的执念,便又能咬紧牙关,提剑上马,义无反顾地冲入敌阵。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亦是一片细雨濛濛。

      宁世柏坐在苏府书房的窗前,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刚收到的军邮。信纸的边缘已经磨损严重,上面还沾着淡淡的硝烟味与泥土气息,那是边关独有的味道,带着几分苍凉与肃杀。

      他已经反复读了三遍,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左臂受了些轻伤”那一行字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隐隐作痛。他能想象得出,哥哥在边关是何等的艰苦,所谓的“轻伤”,在那刀光剑影的战场上,恐怕也绝不会轻松。

      他想起第一封信。那是哥哥入营一个月后寄来的,信中说,他初入军营,因是文官出身,不懂军中规矩,又缺乏实战经验,被不少同袍轻视。为了不落下风,他每日天不亮便独自起身练枪,手掌磨出了层层血泡,水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长成了厚厚的茧子,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第二封信里,哥哥说他第一次上战场,亲眼目睹了生死离别,亲手斩杀了第一个敌寇。夜里,他常常被噩梦惊醒,梦中全是厮杀的场景与敌人临死前的惨状。可即便如此,清晨天不亮,他依旧会准时扛起长枪,加入操练的队伍。

      而这一封,字里行间已经少了初入军营的青涩与惶恐,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后的沉稳与坚定。那个曾经只知读书写字、心怀“致君尧舜上”抱负的文弱书生,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名能征善战、浴血沙场的军人。宁世柏既为他感到骄傲,心中的牵挂与担忧,也愈发浓烈。

      宁世柏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桌前。他研好墨,铺开一张细腻的宣纸,握着笔杆的手,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急切与暖意,笔锋落下,字迹温润而工整。

      “哥哥亲启:

      哥哥的信已收到,勿念。

      收到信时,京城正下着细雨,淅淅沥沥,和哥哥离京那日长亭外的雨,一模一样。细雨如丝,缠缠绵绵,让人不由得想起许多往事,想起清风村的岁月,想起你我二人并肩同行的日子。

      得知哥哥立下军功,我心中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哥哥在边关奋勇杀敌,保家卫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弟弟为你感到无比自豪。只是,听闻哥哥受伤,我心中一直悬着,久久不能放下。哥哥一定要听军医的话,好好休养,万万不可逞强。军中条件艰苦,药材想必也不充裕,我已托可靠之人,备了上好的金疮药与疗伤的药膏,随下次军邮寄去。哥哥收到后,记得按时涂抹,莫要让伤口感染。

      哥哥嘱托我的事情,我一直未曾懈怠。这些时日,我借着苏慕言大人的关系,在京城暗中查访赵承业及其党羽的罪证。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已搜集到一些赵承业亲信在科举中舞弊的证据,只是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撼动他的根基。更重要的是,关乎伯父失踪的关键线索,依旧没有头绪。

      不过,苏大人近日提及,伯父失踪之前,曾与几位朝中正直的官员秘密商议过某事。据苏大人推测,此事似乎与边防军备有关。我正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已经托人去打听当年与伯父一同议事的官员下落,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有新的进展。哥哥只管安心在边关打仗,查案之事,有我在,定会竭尽全力。

      林文轩兄藏身的地方很是安全,你不必担心。他时常向我打听哥哥的近况,每次都要问上许久,还说等哥哥凯旋归来,一定要陪哥哥痛饮一场,好好庆祝一番。

      还有,赵承业似乎已经察觉到我在暗中调查他,近来行事愈发谨慎,身边的护卫也多了不少。我已按照哥哥的叮嘱,放缓了查案的脚步,不再贸然行动,凡事以安全为重,哥哥不必为我担心。

      哥哥,在边关,你的性命比任何军功都重要千万倍。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一定要时时刻刻护好自己,切勿为了立功而不顾安危。我送你的玄铁护身符,记得日夜戴着,千万不要摘下。那是父亲当年用过的,不仅能挡灾避祸,也能让我安心一些。

      我会每月都给哥哥写信,不管军邮是否通畅,不管信件能否及时寄到,我都想让哥哥知道,在京城,有我日夜牵挂着你。信中会告诉你京城的近况,告诉你查案的进展,也会给你讲讲清风村的旧事,讲讲我们当年的趣事。只愿这些文字,能给哥哥在苦寒的边关,带去一丝温暖与慰藉。

      盼边关早日安宁,盼北狄早日被平定,盼哥哥能早日凯旋归来。到那时,我们再像在清风村那样,溪边练剑,灯下温酒,畅聊人生抱负,共议除奸大计。

      宁世柏谨书”

      写完信,宁世柏仔细将信纸折好,装进一个精致的信封里,用蜡封口。他唤来心腹小厮,再三叮嘱道:“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往来边关的军邮驿卒,一定要确保安全送抵许校尉手中,不得有任何差池。”

      小厮恭敬地应下,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转身离去。

      宁世柏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细雨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他望着窗外漫天的雨丝,望着远处笼罩在烟雨朦胧中的京城街巷,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哥哥身披铠甲、手持长枪,在沙场上奋勇杀敌的模样。

      他又想起当年在清风村,两人一同在溪边练剑,一同在灯下读书,一同憧憬未来的日子。那时的时光,简单而纯粹,如今想来,竟是那般珍贵。

      宁世柏轻轻叹了口气,心中默念: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在京城等你,等你一起为伯父沉冤昭雪,等你一起实现我们当年的抱负。

      日子在烽火与牵挂中缓缓流逝。

      边关的战事依旧频繁,许岫青凭借着过人的智谋与勇毅,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从一名普通的士兵,迅速晋升为校尉。麾下的将士们,起初还有人因他是文官出身而心存轻视,可经过一次次并肩作战,一次次见证他的英勇与担当,早已对他心服口服,甘愿听从他的调遣。

      他写给宁世柏的信,一封接着一封。信中的内容,大多是关于边关的战事、同袍的情谊,偶尔也会提及塞北的风光。只是,关于自己所受的伤痛,他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不愿让远方的弟弟为他过多担忧。字里行间,除了保家卫国的决心,便是对与宁世柏重逢的期盼。

      而宁世柏的回信,也次次如期而至。他在信中,细细诉说着京城的近况,告知许岫青查案的每一点进展,分享着林文轩的消息。他还会写清风村的旧事,写京城的节气变化,写一些暖心的叮嘱,将自己的牵挂与思念,都藏在笔墨之中。

      那些跨越千山万水的书信,成了连接边关与京城的纽带,成了支撑着两人在各自道路上前行的力量。

      这一日,又到了军邮送达的日子。

      许岫青刚结束一场激战,率领将士们清理完战场。他满身血污,铠甲上布满了刀痕与箭矢留下的印记,脸上还沾着沙尘,显得疲惫不堪。可当看到驿卒送来的信封时,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所有的疲惫与伤痛,仿佛都烟消云散。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宁世柏温润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说,他找到了当年父亲的一位旧部,从那位旧部口中得知,父亲当年之所以会离奇失踪,正是因为发现了赵承业在边防军备中弄虚作假、中饱私囊的惊天罪证。父亲本想将此事上报朝廷,却不料消息走漏,遭到了赵承业的暗害。

      “轰”的一声,许岫青只觉得脑海中一片轰鸣。父亲失踪的真相,终于有了眉目!多年的执念与委屈,在这一刻汹涌而出。他握着信纸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激动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却也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塞北的风,吹动着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父亲,”他在心中默念,“您的冤屈,儿子定会为您洗刷!赵承业,还有那些与你同流合污的奸佞小人,我许岫青定不饶你!”

      他又想起远方的贤弟:“世柏,等着我。待我平定边关,便立刻回京,与你一同携手,撕开京城的重重迷雾,还天下一个清明,还父亲一个公道!”

      边关的风依旧凛冽,卷起漫天沙尘,呼啸而过。京城的雾依旧浓重,掩盖着无数的阴谋与算计。

      千山万水相隔,却隔不开两人心中的牵挂与约定。

      一端是浴血沙场、奋勇杀敌的兄长,一端是潜伏京城、暗中布局的贤弟。他们虽身处殊途,却怀着同样的信念,坚守着同样的承诺,在各自的道路上砥砺前行。

      只待重逢之日,便是联手破局之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纸笔传情越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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