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难得》长汩

10、岁月入朝夕 小团子

　　小团子的笑像颗暖融融的小太阳，瞬间驱散了许岫青心里最后一丝怅然。他凑过去想抱，却被宁世柏轻轻按住肩头：“刚喂完米汤，先让他歇会儿，别晃着。”
　　王氏端着空碗出来，脸上满是感激：“多亏两位先生这些日子细心照料，团子才长得这般壮实，还学会笑了。”她丈夫王大山正蹲在院角收拾柴火，闻言也连连点头：“是哩，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院里的活计我们多担着，两位先生只管安心住着。”
　　许岫青摆摆手，眼睛还黏在小团子身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团子开心就行。对了，往后别叫先生了，我叫许岫青，他是宁世柏，叫名字就好。”
　　往后几日，小院彻底热闹起来。天刚亮，王大山就扛着锄头去山下的薄田忙活，王氏在家烧火做饭、照看团子，许岫青总抢着抱团子去院外看小鸡仔，宁世柏则照旧上山采药，只是归途总会多采些清甜的野果，回来剥了皮喂给团子吃。
　　起初王氏还拘谨，总怕怠慢了两人，宁世柏瞧出她的心思，某日采回草药时，顺带教她辨认几种治风寒的草药：“山里风寒重，备着些，省去下山求医的麻烦。”许岫青也跟着凑趣，教王大山编草绳圈给团子当玩具，免得小家伙总抓头发。
　　不过几日，几人便磨合得熟稔。夜里团子偶尔哭闹，王氏起身喂奶，许岫青总会下意识醒过来，披衣到门边问一句“要不要帮忙烧热水”，宁世柏则早备好了安神的草药枕，垫在团子头下，夜里哭闹便少了许多。
　　这日午后，清风村的老村长带着几个村民上山，手里拎着新收的小米和晒干的菜干，笑着进了院：“听闻王大山家的娃娃找回来了，还添了两位贵客，村里大伙合计着，送些吃食过来。”
　　许岫青连忙迎上去接，宁世柏也从屋里出来道谢。老村长看着院里和睦的模样，捋着白须笑：“早就说你们是好心人，如今这般，倒是成全了两家人。”他又看向被王氏抱在怀里的团子，“这娃娃有福，遇上你们，往后定能平平安安长大。”
　　村民们坐了片刻便走，留下满满一筐吃食。王大山看着筐里的小米，眼眶微红：“往年秋收都不够自家吃，今年有两位在，世柏兄采的草药还能拿去山下换些米面，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宁世柏闻言，从竹篓里翻出几包晒干的草药：“这些是治跌打损伤和妇人调理的，明日你下山赶集时拿去药铺，换些团子吃的细面，再扯块软布，给团子做件小衣裳。”
　　许岫青立刻接话：“我也去！山下赶集肯定热闹，说不定还能买些麦芽糖，团子说不定爱吃！”
　　第二日天刚亮，许岫青就兴冲冲起了床，宁世柏早已把草药分装好，王大山背着竹篓，三人一同下山。赶集的人果然多，叫卖声此起彼伏，许岫青瞧啥都新鲜，一会儿捏捏糖人，一会儿看看竹编，最后真买了块麦芽糖，小心翼翼揣在怀里，说要回去给团子尝鲜。
　　药铺掌柜识得宁世柏采的草药，给了好价钱，王大山攥着铜钱，先去扯了块柔软的粗棉布，又买了细面和一小罐香油，嘴里念叨着“王氏爱吃香油拌菜，团子吃细面也好消化”。
　　回程时，许岫青怀里的麦芽糖化了些，黏在衣襟上，他却半点不在意，一路都在说赶集的趣事。快到小院时，远远就看见王氏抱着团子站在门口张望，团子瞧见他们，小胳膊小腿使劲扑腾，嘴里咿咿呀呀喊着，像是在打招呼。
　　许岫青快步上前，掏出麦芽糖，掰了一小块递到团子嘴边。团子抿了一口，眉眼立刻弯起来，小嘴巴吧唧吧唧，吃得一脸满足。王氏笑着嗔道：“刚给喂了米汤，又吃甜的，仔细腻着。”嘴上说着，眼里却满是笑意。
　　宁世柏看着这一幕，默默从竹篓里拿出一支晒干的狗尾巴草，轻轻逗着团子，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满是温柔。
　　日子一天天过，秋意渐渐浓了，竹林落了一层黄叶，院角的小鸡仔长壮了些，开始跟着母鸡四处啄食。许岫青闲时便带着团子坐在院里，看小鸡仔跑跳，教团子说“鸡”“草”，虽说团子还不会说话，却总跟着咿呀学舌。
　　宁世柏把采来的草药分门别类，一部分留着家用，一部分让王大山拿去赶集换物，小院的粮食渐渐充裕起来，王氏还学着用细面给团子做软乎乎的面疙瘩，团子每次都能吃小半碗。
　　有天夜里，山里下了大雨，风刮得竹屋簌簌响，团子受了惊，哭闹不止。王大山连忙生起炭火，王氏抱着团子哄，许岫青找了件干净衣裳裹在团子身上，宁世柏则煮了安神的草药水，用小勺喂团子喝了两口。几人围着炭火，轮流照看团子，直到后半夜，团子才沉沉睡去。
　　雨停时，天刚蒙蒙亮，许岫青推开门，发现院外的石阶上落了许多野菌子，都是能吃的鲜货。他立刻喊王大山一起去采，宁世柏则去查看后山的小路，怕雨后路滑，王氏在家守着团子，顺便烧起热水，等着菌子回来下锅。
　　中午，鲜菌子炖鸡汤端上桌，香气满院。许岫青给团子舀了半勺鸡汤，吹凉了喂他，团子吃得眉眼弯弯，还伸手去抓勺子。几人围坐在桌前吃饭，说说笑笑，屋外是雨后清新的山林，屋内是暖融融的烟火气，再没有比这更踏实的日子。
　　王大山喝了口汤，感慨道：“以前总觉得日子难，如今有你们在，有团子在，再苦也觉得甜。”王氏点点头，给宁世柏和许岫青碗里各添了一勺菌子：“多亏你们留下来，不然我真不敢想团子如今会怎样。”
　　许岫青摆摆手：“咱们都是为了团子，往后呀，咱们一起把团子养大，等他长大了，世柏教他识草药、练功夫，我教他爬山、辨野果，咱们这小院，可就更热闹了。”
　　宁世柏闻言，看向许岫青，又看向怀里正啃着小拳头的团子，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好。”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还有村民的呼喊声。王大山起身去看，回来笑着说：“是村里的娃娃们，听说咱们家有小团子，都想来看看呢。”
　　许岫青立刻来了兴致：“快让他们进来！正好让团子多认识些小伙伴，往后长大了，也有人一起玩！”
　　王氏抱着团子起身，笑着迎了出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小院里，落在一张张笑意盈盈的脸上。小鸡仔在院里跑跳，野菌子的香气还飘在空气里，团子看着围过来的小伙伴，好奇地眨着大眼睛，突然又咯咯笑了起来。
　　宁世柏看着这满院的烟火与欢喜，心里清楚，这山林里的岁月，早已不是他和许岫青当初的清净自在，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暖踏实。
　　许岫青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你看，咱们这小家，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宁世柏看着他眼里的光，也看着团子软糯的模样，轻轻点头：“嗯，越来越好。”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动静，这次却不是孩童的笑声，而是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请问这里是王大山家吗？山下有人捎信，说邻村有位老大夫，专治小儿积食，问你们要不要去请来看一眼？”
　　王大山闻言立刻起身：“要！当然要！团子这几日总有些积食，正愁没法子呢！”
　　许岫青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也好帮着搭把手！”
　　宁世柏却皱了皱眉，看向门外的来人，那人穿着粗布短打，神色间却透着几分不自然。他伸手拉住许岫青，低声道：“等等，先问清楚。”
　　那人被宁世柏盯着，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邻村药铺捎来的话，说老大夫今日在村里坐诊，过了今日就要走了。”
　　王大山心里记挂团子，哪里顾得上多想，抓起锄头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请，耽误不得！”
　　宁世柏快步上前拦住他：“山下到邻村路途不近，且雨后路滑，贸然去太险。我去采药时见过邻村的大夫，并非专治小儿积食，你先别急，我给团子配副消积食的草药，见效很快。”
　　许岫青也回过神来，附和道：“对，世柏的医术你还信不过？先别急着下山，万一有啥不妥当呢？”
　　那人见他们不动，神色更急了些：“这……这老大夫医术高明，错过就没机会了！”
　　宁世柏盯着他，语气冷了几分：“你是谁？为何特意上山来捎这个信？”
　　那人脸色一白，后退一步，突然转身就往山下跑。王大山愣在原地：“这……这是咋回事？”
　　许岫青也皱起眉：“难不成是骗人的？可他骗咱们干啥？”
　　宁世柏神色凝重起来，看向院外的山林：“不清楚，但秋后山匪时常出没，咱们得小心些。大山，你先守着院里，我去周围看看，谨防有人盯上咱们。”
　　他话音刚落，团子突然哭了起来，王氏连忙哄着，却发现团子小脸涨得通红，小手捂着肚子，哭得比往常都急。
　　许岫青顿时慌了：“团子这是咋了？积食难受了？”
　　宁世柏立刻上前，伸手摸了摸团子的肚子，又看了看他的神色，脸色一变：“不是积食，像是误食了啥东西，得立刻施针！”
　　宁世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他立刻让王氏把团子平放在铺着厚棉布的石桌上，又转身冲进屋里取来银针盒。
　　许岫青蹲在桌边，手心全是汗，死死盯着团子涨红的小脸：“团子到底吃了啥？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王氏急得眼泪直流，声音哽咽：“就喂了些面疙瘩，还有半颗你带回来的麦芽糖，别的啥也没碰啊！”
　　宁世柏打开银针盒，指尖稳稳捏起一根细针，在火上快速过了一遍消毒，沉声道：“麦芽糖性黏，本就不宜多吃，许是团子抓了院里的野果，误吞了未成熟的酸藤果。”他话音未落，银针已精准刺入团子指尖的穴位，轻轻捻动。
　　许岫青猛地想起，上午团子在院角爬时，确实抓过几颗青溜溜的小果子，他当时只顾着逗小鸡仔，没来得及抢下来。他狠狠捶了自己大腿一下：“都怪我！粗心大意！”
　　王大山也守在一旁，拳头攥得发白：“世柏兄，你一定要救救团子！”
　　宁世柏没分神，又接连下了几针，每一针都稳而轻。过了片刻，团子的哭声渐渐弱了，不再是撕心裂肺的闷哭，小脸也慢慢褪去了骇人的潮红。他轻轻吐出一口黏涎，小胳膊动了动，咿呀了一声。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宁世柏拔出银针，又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些粉末，用温水调成糊状，示意王氏用小勺喂给团子：“这是消食解毒的药粉，喂下去歇歇就好。”
　　王氏连忙照做，团子虽有些抗拒，却还是咽了下去。
　　许岫青站起身，眼神锐利：“方才那报信的人，定有古怪！说不定是他故意引开咱们，想对团子下手，或是想偷院里的东西！”
　　宁世柏点点头，看向王大山：“你守着团子和王氏，我和岫青去追，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两人没多耽搁，抄起墙边的佩剑和柴刀，循着那人逃跑的脚印追了出去。雨后的泥土松软，脚印清晰，一路往山下的密林延伸。
　　追出约莫两里地，他们果然在一处山涧旁看到了那个男人。他正和另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说话，语气急促：“那两个小子太警惕，没引开，那娃娃好像也没事了！”
　　宁世柏和许岫青对视一眼，悄悄绕到两人身后。许岫青突然大喝一声：“哪里跑！”
　　那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却被宁世柏的佩剑拦住了去路。许岫青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刚才报信的男人的衣领：“老实交代！你们是谁？为何要骗我们下山？是不是想对团子不利？”
　　男人脸色惨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另一个汉子见状，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就朝宁世柏砍来。宁世柏侧身躲开，佩剑出鞘，寒光一闪，便架在了那汉子的脖颈上。
　　“再动一下，我便废了你。”宁世柏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汉子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报信的男人见大势已去，终于瘫坐在地上，哭着说道：“我们是山下的山匪，头领听说这山里有户人家，养着个娃娃，还藏着不少草药，就想让我们引开大人，把娃娃掳走，再抢些草药去换钱。”
　　许岫青气得火冒三丈，一拳砸在男人脸上：“你们这帮畜生！团子那么小，你们也下得去手！”
　　宁世柏拦住他，沉声道：“你们头领现在在哪里？”
　　“在山下的黑风寨，我们只是小喽啰，也是被逼无奈啊！”男人哭喊道。
　　宁世柏思索片刻，对两人说道：“带我们去黑风寨，若敢耍花样，就地正法。”
　　两人哪敢不从，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带路。许岫青心里记挂团子，有些犹豫：“团子还在家，咱们走了，万一再有山匪来怎么办？”
　　“放心，他们只是小喽啰，头领若被拿下，其余的人便成不了气候。而且大山也不是吃素的，家里还有草药防身。”宁世柏拍了拍他的肩膀，“速战速决。”
　　两人押着山匪，一路往黑风寨赶。黑风寨建在一处险要的山坳里，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宁世柏让许岫青带着两个山匪在山下等候，自己则悄悄摸上山，摸清了寨子里的情况。
　　黑风寨的山匪不多，只有十几个，大多是些乌合之众。宁世柏找准时机，突然闯入寨中，佩剑挥舞，几下就制服了几个小喽啰。山匪头领见状，提着大刀就冲了上来，宁世柏不慌不忙，与他周旋起来。
　　许岫青在山下听到动静，也带着两个山匪冲了上来。山匪们见头领被牵制，又多了个帮手，顿时乱了阵脚。没过多久，所有的山匪都被制服了。
　　宁世柏让人把山匪们捆起来，交给闻讯赶来的清风村村民处置。村民们对山匪恨之入骨，纷纷感谢宁世柏和许岫青为民除害。
　　两人处理完黑风寨的事，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擦黑。王氏正抱着团子在门口张望，看到他们回来，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们可算回来了！团子好多了，一直在找你们呢。”
　　团子被王氏抱着，看到许岫青和宁世柏，小胳膊立刻伸了过来，咿呀地叫着。
　　许岫青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团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乖崽，大爹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宁世柏也凑过来，摸了摸团子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彻底放下心来。
　　夜里，众人围坐在炭火旁，王大山感慨道：“今日多亏了两位，不然我们一家人，还有团子，后果不堪设想。”
　　宁世柏摇摇头：“都是一家人，不必言谢。往后院里要多留意些，尤其是团子，不能让他随便抓东西吃。”
　　许岫青也说道：“明天我就去砍些竹子，编个围栏，把院子围起来，免得团子乱跑，也能防着外人进来。”
　　王氏点点头：“我也多看着些，再也不会粗心了。”
　　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温和的脸庞。团子在许岫青的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巴还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以前更安稳。许岫青编好了围栏，把院子围得严严实实。王大山开垦了更多的田地，种上了粮食和蔬菜。王氏依旧操持着家务，照顾着团子。宁世柏还是每天上山采药，只是每次都会带回些适合团子吃的野果，并且仔细确认无毒后才会给团子。
　　团子一天天地长大，越来越活泼，也越来越聪明。他学会了翻身，学会了坐，还学会了叫“大爹”“二爹”，虽然发音有些模糊，却让许岫青和宁世柏欣喜不已。
　　王大山和王氏看着团子一天天成长，脸上也总是挂着笑容。他们时常对许岫青和宁世柏说：“团子能有你们这两个爹，真是他的福气。”
　　许岫青和宁世柏也总是笑着回应：“能有团子这个孩子，也是我们的福气。”
　　这日，阳光正好。许岫青抱着团子在院子里看小鸡仔，宁世柏在石桌上整理草药，王大山和王氏则在地里忙活。团子突然伸出小手，指着天上飞过的小鸟，清晰地喊了一声：“鸟！”
　　许岫青愣住了，随即激动地喊道：“世柏！大山！你们快来看！团子会说话了！他会说鸟了！”
　　宁世柏放下手里的草药，快步走了过来。王大山和王氏也从地里跑了回来。
　　团子看着围过来的众人，又指了指天上的小鸟，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鸟！”
　　众人都笑了起来，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宁世柏看着许岫青抱着团子，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又看了看王大山和王氏脸上欣慰的笑容，心里暖洋洋的。他知道，往后的岁月，他们这一大家子，会在这片山林里，守着这份烟火，守着这个孩子，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