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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水乡(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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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工坊的轮廓在前方巷子尽头显露出来,空气里混杂着呛人的焦糊味。
还没等他们靠近,许渊楠的手猛地拽住了林苏珩的胳膊。
外头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着不少人,可细看起来,那景象却极其诡异。
那些人面朝工坊的方向,如同蜡像般一动不动,没有交谈,没有张望,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难以察觉。只有马导游和寥寥几个“人”置身于这片静止的“丛林”之外,他们神情痛苦,嘴唇不断翕动,看起来像是在急切地自言自语,手上还有些比划的动作,与周围的死寂格格不入。
抢先一步跑过去的学生们已经冲到了人群边缘。林苏珩眼睁睁看着跑在最前面的文景童一步踏过某个看不见的坎,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下一秒,他脸上的焦急唰地一下褪去,换上了和马导游如出一辙的神情,嘴巴也开始无意识地嚅动起来。其他几个同学紧随其后,也一个个“定格”在了那里。
就像是有一条线,把里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林苏珩侧过头,发现许渊楠正半眯着眼打量前方,下颌线绷得发紧。接着,这人抬手一把扯下了自己头上的额带。
“你干什么?”想到这人的前科,林苏珩看着额带朝自己伸过来,下意识就想后退。
“别动。”许渊楠声音沉稳,手上动作却很快,几下就将额带绕过林苏珩修长的脖颈,只是轮到给带子打结时,动作明显生疏了起来。
“这就是他的令,【令·四面楚歌起】。”
什么东西?
林苏珩被这突如其来的束缚和奇怪的词汇弄得有些茫然。
看他一脸不解,许渊楠一边别扭地跟额带较劲调整着松紧,一边快速低声解释:“纪千。”
“你可以理解为他的一种法术,用来开结界的。‘楚歌起,霸王去,人心鬼心,同坠迷津’。”
“听不懂也没关系,令可不是什么会让他好受的东西。八爷在,还带了只锦鲤,这么几个人进去都开了结界令,恐怕里面的鬼很是难缠,而且不想让其他鬼物靠近。别动了。”
他终于系好结,手指在额带边缘轻轻按了按,确认不会脱落。
“没有这条额带,你可跨不过去那条线。等进去了,你就是不还我,我也是会找你要回来的。”
话说得干脆,可最后视线落回林苏珩脸上,他看了两秒,忽然偏开一点头,声音压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给他一个人听:“听话。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放在外面。”
林苏珩喉结动了动,脖颈间布料贴着皮肤,带着一丝对方残余的体温,仿佛一道小小的护身符。他睫毛颤了颤,垂下眼,没再抗拒。
跨过那条“线”的一刹那,林苏珩脖颈间骤然一烫,那条蓝底白花的额带像忽然活了过来,熔金色的流光不断闪过又消逝。
外面看起来完整的工坊实际上只剩下一片焦黑废墟,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红雾,雾气中的影子影影绰绰,横冲直撞,全是孩童形貌,哀嚎声尖锐刺耳,远处似乎有锐器破空的呼啸,但红雾太浓,根本看不清战况。
许渊楠右手虚虚一握,斩魂镰悄无声息凝在手中,左手将林苏珩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怕就闭眼,跟着我。”
林苏珩下意识闭上了眼,无边际的黑暗和耳边加剧的恐怖声响却反而放大了思绪。
不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地方,难道要一直指望着别人的保护吗?如果……如果出现什么意外,他们分开了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睁开了眼睛。
视线所及,确实能让一个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者脊背发凉。破碎的灯笼纸屑粘腻满地,无数幼小扭曲的影子在红雾中尖嚎着扑过来,大部分被许渊楠随手挥出的刃锋撕碎化为一股黑烟散去,可有一些却没有被直接斩杀,他手腕上不知何时缠绕出一条粗长的黑色锁链精准地扣住那些小鬼,而被扣住的怨灵挣扎不过两秒便会被锁链生生吸进去。
没走多远,周围的小鬼明显变少了,红雾也淡薄了些。废墟中的景象清晰起来,一盏巨大到夸张的红色灯笼静静伫立在那里,灯笼纸鲜红欲滴,红光流转,完好无损,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灯笼前守着两个人,地9和玄889。两人正对着灯笼,身上都带着不轻的伤,手中形制相同的黑色巨镰时不时挥舞出去,将偶尔漏过来的零散小鬼利落地清除。
林苏珩差点没忍住表情。玄889,这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女孩手中挥动的黑镰竟与许渊楠的一般大小,冷冽的弧刃竖起来恐怕有她两个人高,这真的不是虐待童工吗?
许渊楠牵着他走近:“人呢?”
地9见了他瞬间松了口气,指了指前面的的灯笼:“里面呢,这就是那个女鬼的本体,八爷想直接炸了它,老大没拦住,结果……灯笼屁事没有,工坊倒炸成这样了。”
许渊楠一脸无奈,抬手按了按眉心。
“台主留我们在这里待命,让你或者黄218到了,立刻进去。他们追着那女鬼和小女孩进灯笼里快两个小时了还没动静。”玄889声音脆生生的,但小脸绷得很紧,“台主开了四面楚歌令,这女鬼很是扎手。”
许渊楠“嗯”了一声,随即开口:“那你们帮我护个……”
话没说完,他转头瞥向身侧,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清晰映着大灯笼跳动的红光,哪有半点闭眼的意思。
许渊楠眉梢一挑,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将那根尚带余温的额带利落地抽回,三两下重新绑回自己额前,下巴朝灯笼方向微微一扬:“你要在这里等,还是跟我一起进去?”
林苏珩看着那盏幽红的巨灯,吸了口气:“我跟你一起。”
“这不合适吧猫哥,”地9立刻皱眉,“生魂进去,出意外怎么办。”
“不是普通生魂,”许渊楠闻言侧过脸看她,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离了我身边,我确实不太放心。”
地9和玄889对视一眼,嘴角莫名翘起几个诡异的像素点又很快抿了下去,没再吭声。
原来如此。怪不得。
那没事了。天字5118的锚,他怎么可能让任何危险有靠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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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入灯笼的瞬间,脚下传来一阵失重感,随即是方向颠倒的晕眩。
林苏珩稳了稳心神。眼前是灯笼工坊未被摧毁前的模样,只是所有东西都如同倒映的镜像,方向完全错乱,地板在头顶,房梁在脚下,视觉认知被粗暴地扭曲。
而在这颠倒空间的中心,酣斗正激。
红雾浓缩成黏稠的血色,空间四周都浮动着尖叫的灯笼小鬼,它们看上去比外面那些更加扭曲,肢体以怪诞的角度翻折,像一团团蠕动燃烧着的污血,不断试图扑咬外来人,倒面女鬼的身影在其中疯狂穿梭攻击。
八爷拿着一柄看上去不知道什么形制的武器劈、斩、刺,招式凌厉简洁,刃风撕开血雾,跟女鬼正面缠斗起来,但她左肩至后背也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动作间时不时有凝滞,显然也在硬抗,每每怨气攻来,她便瞬间将长刃一横,那竟是一把伞!伞面“唰”地撑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黑白流转的光幕险险挡下致命攻击。
玄61和地53在旁边策应。玄61脸色苍白,小腿处黑气缭绕,显然已经受到了不小的侵蚀。地53在他不远处张开捕魂网,不断试图封锁女鬼的腾挪空间,但她的腰间有一道可怖的贯穿伤,几截削尖的长木茬还扎在里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发颤。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纪千。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孽镜台主此刻靠在一张上下颠倒的木桌边,一只手死死扶着插在地上的那杆玄黑色大旗,旗面无风微动,硬生生在这颠倒混乱中撕扯出了一片扭曲的稳定,不停有小鬼试图冲撞进去,却在几步外被无形障壁直接抹杀。但他的状态显然并不好,衣服几乎被暗沉的血色浸透却看不出伤口在哪里,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灰,眉头紧锁,嘴唇没有半点颜色,像具还睁着眼的尸体。
几道凌厉的黑色刃光劈开纠缠过来的血色怨气,许渊楠把人往左千旁边一带,瞥了一眼对方惨淡的脸色,要笑不笑地开口:“这么惨,怎么连玄61都舍得派出去?”
“来得……这么慢,好意思说。还不快滚去上班!”纪千的声音虚浮中带着不小的火气,他余光扫到林苏珩,脸色更难看几分,“你怎么把生魂带进来了?你有病?!”
许渊楠不置可否,只把林苏珩轻轻往㎏千身侧又推了半步:“我们家大明星放你这儿了,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千可能已经没有力气回嘴了,只白了他一眼,然后猛地咬上自己早已失血的嘴唇,用尽力气般,右手毫无预兆地狠狠插向自己心口——
噗嗤。
是皮肉被生生穿透的闷响。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他整个胸口,他的手往外一扯,带出来的却不是血肉模糊的心脏,而是一块约莫心脏大小,光华流转的五彩宝石。宝石被彻底剥离的瞬间,仿佛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往前踉跄了几步。
林苏珩本能地上前扶住了他,身后的玄黑大旗无风自动,猎猎飘扬,旗面上浮现出不断流转的暗金符文。
许渊楠冲林苏珩安抚性地笑了笑,没再多话,转过身面向那血色翻腾的战局。
下一秒,他头上的额带与左千手中的宝石同时燃起汹涌的熔金色光芒。许渊楠似乎感受到了带子的变化,歪了歪头,将斩魂镰往肩上一扛,像一个备战的战士正在等待着号令。
林苏珩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点不合时宜又很快消散去的碎影。
好熟悉。
他扛着的……应该是镰刀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纪千手抖得厉害,竭力把那宝石举起,喉间不断涌出血沫,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在灼烧自己的灵魂:
“【令】。”
“——枕戈待旦疾!”熔金光华将许渊楠整个彻底吞没。光芒散去时,他缓缓抬起头,眼睛已彻底化为冰冷的纯金色,周身熟悉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战栗的压迫感。
他随手甩了甩手中黑雾愈发凝实的镰刀,刃锋划过空气发出低沉嗡鸣,随即身影化作一道撕裂红雾的黑色疾电,悍然切入战局。
形势陡转。
许渊楠的斩魂镰裹挟着“令”所赋予的魂力,每一次劈砍都精准狠戾,逼得倒面女连连后撤躲避,凝聚的怨气一次次被撕裂,八爷压力骤减,进攻角度更为刁钻,玄61和地53也终于能喘口气,锁链与网交错收紧,跟上了她飘忽的轨迹。
然而,只是拉平。
倒面女的怨气仿佛与这整个灯笼空间同宗同源,无休无绝,嘶吼着重新凝聚,而阴差们却在对抗中被持续消耗。
林苏珩能清晰地感觉到,许渊楠挥出的镰刀越狠,纪千的气息就越微弱,那被称为“令”的加持就像是在烧他的命。
放回的宝石虚浮在胸口那片血肉模糊的大洞里,像真正的心脏一样有节奏地跳动着,伤口却没有半点要愈合的迹象,更骇人的是,鲜血正从他的七窍不断渗出,划出刺目的红痕,他的眼睛虽然还睁着,但明显已经失了焦距。
他看不见了。林苏珩心脏揪紧,目光焦急地扫过混乱的战局,又落回纪千灰败的脸上。
这样下去不行。
一定……一定有哪里不对……等等!
“……刚要强行锁她,就钻出来个这玩意。”
“……他们追着那女鬼和小女孩进灯笼里……”
是了,那个挂灯笼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林苏珩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靠在他耳畔的纪千身体微微一震,几秒后,他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熔金色浮起,嘴唇翕动,极其艰难地挤出两声气音。
“小羊。”
下一秒,正挥镰格挡的玄61身形骤然一僵,如水迹般消散又瞬间凝结在纪千身侧。
玄61看清纪千此刻的模样,那张总是温和清俊的脸瞬间血色褪尽,比纪千看起来更像一个死人。他伸手,指尖抖得厉害,几乎要碰到纪千脸颊上蜿蜒的血迹,却在半空中顿住,然后缓慢又克制地收了回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像是这时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抬起眼看向林苏珩,极轻地摇了下头。那是个多么悲伤心疼的眼神,带着来不及掩饰的狼狈和涩意。
林苏珩心下了然,点了点头。他从来不是个爱探听的人,自然会保守这个小秘密。
“我在。”玄61轻轻开口,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纪千看不见他,只是凭感觉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每说几个字,喉间就涌出更多血沫:“去……去找那个小女孩,她在自己的灯笼里。”
玄61的目光从纪千脸上移开,掠过混乱的战局中心,又落回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声音几乎听不出情绪:
“遵命。”
话音刚落,身影已再度消失,不留痕迹。
时间在这个颠倒的空间里仿佛被抽走了刻度。血雾越来越浓,林苏珩已经看不清数步之外战场的具体情形,只有兵刃撕裂怨气的尖啸和女鬼那永不枯竭般的厉嚎混杂着穿透雾气,一阵一阵地砸过来。
他唯一能清晰感知的只有㎏千的痛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细微的痉挛,七窍的血仿佛永远也淌不尽,触目惊心。
可就算不是正常人,血这么流下去,也总有流干的时候吧?
像是察觉到林苏珩的不安,纪千涣散的瞳孔有些费力地转向他的方向,扯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笑:“别、别担心……大明星……我……不会死的。”
林苏珩没接话,只抬手轻轻抹掉了那张脸上又淌下来的血迹。他知道纪千或许真的不会死,但如果一直不结束,恐怕纪千就会一直被困在这种剔骨剜心般的痛苦里。
而随着纪千气息的衰微,那杆玄黑大旗撑起的无形屏障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怨厉的气息丝丝缕缕渗透进来,带来阴寒的刺痛感。
“砰——!”
不知第几次撞击后,屏障终于彻底崩开一道裂口,几只小鬼尖啸着扑入,直冲两人而来!
林苏珩脑子一空,身体却先于意识动了,猛地侧身把纪千护在身下。
“闪开!”纪千嘶哑的厉喝在耳边炸开,一股大力将他狠狠拽向身后。
林苏珩踉跄着抬眼,看见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竟爆起两簇灼灼的熔金色火焰,比所见过任何人的都要炽烈,但看上去也更摇摇欲坠,极不稳定,胸口那片本已能勉强止血的伤口仿佛被这强行催发的力量再次撕裂,新生皮肉的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湮灭。
他手腕一翻,一根暗金色的长鞭迅速成形,鞭梢破空而去——“噗嗤——!”
快要扑至眼前的小鬼狰狞的面孔忽然凝固,一道更迅疾、更冰冷的黑影如断头铡刀般横向扫过,几只小鬼在尖啸中化为飞烟散去。
是玄61。
他一手握着斩魂镰,另一只手正死死扼着囡囡的脖子,将那小小的身躯提离了地面。
而暗金色的长鞭不知何时已松脱了纪千的手,柔柔缠上了他的手腕,看上去像一条温驯的宠物蛇,敛去了所有锋芒。
见囡囡只是挣扎却不肯吭声,玄61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有些下三百的眼睛沉沉盯着倒面女,眼底像是结了层寒冰,随着他手指一点点收紧,囡囡的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轻响。
终于,她小脸憋得青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带着哭腔的呜咽:
“妈……妈妈……!”
倒面女的动作骤然僵住。
紧接着,山崩海啸般的怨力瞬间爆发!
长发如无数黑色毒蛇般狂乱舞动,她不管不顾地朝着朝着玄61手中那个小小身影直扑而来。
不顾一切,不留退路。
两道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熔金的刃光和黑白的伞影如同早已计算好的轨迹,一上一下,交剪而过。
“轰”地一声巨响。
血雾散去,斩魂镰洞穿了咽喉,阴阳伞狠狠扎进了丹田,她被死死钉在了后方一面布满符文的墙壁上。
一张捕魂网兜头罩下,将她连同穿透身体的武器一同牢牢缚住,再动弹不得,脸紧贴着冰冷墙面,脖颈的肌肉却一下下挣动着,肩胛骨在皮下绷出僵硬的弧度。
那是一个拼命想要扭脖回头的姿态,尽管被利刃与罗网死死锁住,根本转不过来。
纪千歪歪地倚在玄61身上,脸上那层死灰稍褪,他偏过头朝地53努了努嘴:“快去,给人家把头转回来,不然怎么问话?”
地53得令,双手扣住倒面鬼的下颌和后脑不带半点怜悯地发力一拧,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清晰传来,女鬼的脖颈被硬生生又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皮肉还连着,但整个颈椎的弧度已经扭曲得可怕,不知道里面的骨骼碎成了什么样子。
散乱的黑发被粗暴地撩开,终于露出了她完整的脸。
美丽、扭曲,但却陌生。
“脸对不上号哦,”许渊楠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林苏珩旁边,抱着胳膊,眯起眼睛认真端详着,“这位女士好像不是镇长的老婆呢。”
可惜,女鬼对此毫无反应。她浑浊溢血的瞳孔只死死锁在囡囡身上,被洞穿的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嗬……嗬……”声,一声比一声急切,听着悚然,却依稀能辨出底下压着的安抚意味。
“天快黑了。”八爷淡淡开口提醒。
纪千有些费力地摸出CCD,镜头对准仍在抽噎的小女孩,荧亮的屏幕上流光一闪,小女孩的身影倏地化作一缕淡金色的烟絮,被吸入了镜头之中。
“啊!!啊啊——!!!”
女鬼爆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嘶吼,被钉穿的身体疯狂挣动,魂体发出濒临崩裂的“吱嘎”声,但无人理会她徒劳的暴怒。
纪千抬眼,勉力扯出一个笑:“八爷,这只倒面女……怎么处理?”
八爷正用一块不知从哪来的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伞身沾染的污秽,闻言瞥了瞥纪千那满身惨状,又扫了一眼墙上挣扎的女鬼。
“无常只管正主,伥鬼自然是随你们阴差走。”
“那就多谢八爷了。”他扬手将倒面女也收进了CCD里,往玄61身上又靠了靠,稍缓口气,继续开口,“小女孩好说,但这倒面女,等级不低,镜子解码冤情需要时间,唔,我们先回招待所去?晚上再给大家放‘电影’。”
“报告,”许渊楠立刻接话,甚至像模像样地举起了右手,笑得眉眼弯弯,“我要举报黄218消极怠工,全程划水,这得扣功德点吧?”
“闭嘴吧你。”纪千嗤笑一声,懒得再理他,只把头往玄61颈窝里埋了埋,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对谁说话:“我累了,紫色的衣服没那么好看,还不吉利,不想穿了。”
几道身影如水纹般漾开,慢慢消散,周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废墟里未散的血雾和硝烟味。
“我看到这些……对你们,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林苏珩静静地望向他,眸光干净得像初融的雪水,漾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许渊楠侧过脸来,熔金褪尽,下垂的狗狗眼这样望过来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温顺和落寞,他摇了摇头,:“没事,你想看就看了。等出去……”
“出去不会再记得的。”
没等林苏珩细想,他已经笑嘻嘻地又凑近了些,尾音拖得黏糊糊地:“林哥~你也不想走回去吧,好远哦。”
林苏珩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前挪了半步,学着上次的姿势,将下巴抵在了他的肩头,手无意间抓到他左臂的衣服,指尖传来一阵湿凉黏腻的触感,他怔了怔,低头看去。是血。一片深色水痕正从他左臂往肋下无声蔓延,洇开的轮廓越来越大,一看就伤得不轻。
“我没事。”许渊楠笑着摇摇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我们这种……嗯,不会有事的。”
“但你会痛吧。”林苏珩抬起头,看进他眼里,声音很静,却像颗小石子轻轻投进湖心,“和纪千一样。”
许渊楠嘴角那点笑倏地凝住了。
他没说话,只伸手将林苏珩按回自己肩上。受伤的左手刚勉力抬起,怀里的人却先一步环住了他的腰。
许渊楠垂下眼,熔金色慢慢浮起。林苏珩感觉到他喉结很轻地动了几下,随后,几声低得像错觉的声音落进耳朵里:
“……会的。”
“会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