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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乡(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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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
这个字眼一出,每个人的神色都瞬间沉了下去。
尤其是……玄61。林苏珩感觉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似乎惨白了不止一点,原本捂着伤口的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不知道是因为伤口愈合的剧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倒是被提议的纪千自己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耸了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无声地认同了八爷的判断。
林苏珩其实不太能完全听懂他们之间那些夹杂着术语和代称的对话,但空气中骤然绷紧的弦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字恐怕代表着某种远超他想象而又极其危险的底牌。
八爷闭眼靠在床头,断臂处的修补缓慢进行着,她似乎将所有力气都用于维持这看上去就并不好受的愈合过程,再没开过口。
不一会,几人才算回过神,开始低声交换信息。
两张地图并不完全一致,不知道因为玄61几人身上的标记还是这鬼域本身有什么特别之处。
完美到有些诡异的镇长和他背后的罗家。
被陈列在展馆里供人瞻仰的,看着却像刑具的农具。
以及,今天的灯笼工坊里确实全是红灯笼,密密麻麻,如同悬挂的果实,又像无数只充血的眼睛。因为跟八爷的情报对不上,纪千几人进去后十分谨慎,除了之前追过来的那个小女孩灯笼鬼,还遇到了许多其他孩童形态的伥鬼。它们或在灯笼间游荡,或蹲在角落,眼神空洞,数量不少,但似乎……
“攻击力比一般伥鬼强一点,不过并不难缠”。玄61哑声道,说话时牵动了唇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裂口,疼得有些抽气。
“缠什么,多好处理,”纪千看了他两眼,接过了话头,举起CCD,镜头对准空气,仿佛在回放什么,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都是材料而已。”
修长的指尖在CCD侧面的按钮上滑过,他把屏幕凑到许渊楠眼前,模糊扭曲的影像碎片一闪而过。
“等级也不高,镜子把冤情全照出来了,”他扯了扯嘴角,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这镇子做灯笼的路子挺野啊。五味线的名头倒是挺好听,六岁以下孩童的指骨、髌骨、腿骨、胸骨、耻骨磨成粉混入丝线,怎么不算五味俱全呢。老手艺了,一代传一代,估计觉得天经地义吧。”
林苏珩在CCD转过来时下意识瞥了一眼,没怎么看清,现在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扎进耳朵,混着余光里恐怖的厉鬼影像,他只感觉胃猛地翻搅起来,冰冷的恶心感直冲头顶。
许渊楠一把扶住他胳膊,手掌随即覆上他眼睛,隔绝了所有光线与画面。
“别看。”
纪千撇了撇嘴,指尖在CCD上继续滑动。
“那个小女孩倒是有点特别。这么弱,镜子拍出来居然是红色,应该跟正主有关系,要是能多拍几张就能弄明白了。”
“麻烦的是,工坊里红灯笼根本避无可避,太多了,完全顾不上规则,我们刚要强行锁她,就钻出来个这玩意。”他顿了顿,屏幕定格在一张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照片:无数红灯笼如内脏般垂挂,一个长发覆面的女人身影从中央最大的一盏灯笼深处“渗”出来,可细看过去,那披散长发覆盖着的竟是她的后脑,而她的脸直直朝向自己的后背,十指扭曲如枯枝,反拧着抓向虚空,骨节刺破皮肤,白森森地支棱着。
“瞧瞧,怨气冲天,还挺聪明,知道先打脆皮,要不是黄4008,我可能被她一下撕掉脑袋哦。”他说得太平静,就像是死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林苏珩心里一凛,他还记得之前八爷出言讥讽左千时,黄4008面上那压不住的不悦与回护,可即便是陌生人,救命恩人死掉也不该是这种反应。
睫毛细微的颤动一下一下轻轻刮蹭着许渊楠的掌心,有点痒。但他没松手。
照片又翻过了几页,纪千抬起眼,语气沉了沉:“等级挺高,镜子照不出来什么东西,不过,她也不是正主——”
叩、叩、叩、叩。
四下规律又刻板的敲门声猛地切断了他的话。房间里所有的声音,包括八爷他们那微弱而持续的痛苦喘息,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门外,马导游那发腻的声音贴着门缝丝丝缕缕钻了进来:
“小林同学?许先生?你们在里面吗?”
“参观活动还没结束,晚餐时间也还没到……你们两个,怎么自己先回酒店休息了呀?”
屋内死寂,无人应答。
叩、叩、叩、叩。
“小林同学?许先生?开开门呀……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四声一组,死人叩活。
起初只是轻叩,但很快变成了重重地砸,到最后,几乎像是有钝器在撞击门板,每一下都震得老旧的门框簌簌落灰。门外的声音也跟着变了调,马导游黏稠的关切像一层劣质糖浆,在持续的撞击声中迅速剥落,露出底下冰冷、滑腻的本质,那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慢,字与字之间拖着粘长的气音,已经不像是人在说话。
纪千“切”了一声,反手就摸出兜里那面玄黑小旗。
许渊楠却轻轻冲他摇了摇头,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然后他把牛仔外套一把扯掉扔开,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工字背心,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攥住林苏珩的胳膊,语速极快,压低的声音擦过耳际:“冒犯了,事急从权。”
林苏珩还没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就感觉对方的手在自己腰间和衣襟处飞快地扒拉了几下,原本整齐的毛衣和衬衫瞬间被扯得凌乱松散,领口歪斜,露出肩膀和锁骨。
紧接着,他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到了门后墙壁前。许渊楠一步上前,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与墙壁之间,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性的禁锢姿态。
林苏珩瞪大了眼睛,怔愣着对上许渊楠近在咫尺的脸。对方垂眼看着他,目光快速扫过他的眉眼,眼神里有一种带着不知名情绪的复杂权衡。
然后,他猛地合齿,狠狠咬向自己的下唇和舌头。
林苏珩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残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脑子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鲜红的血瞬间从他嘴角溢了出来,染红了齿尖和嘴唇,滴落在领口晕开刺目的痕迹。看起来就咬得不轻。
可许渊楠根本没给反应的时间。他甚至眉都没皱一下,就这样带着满嘴温热的血腥气径直压了过来,灼热的呼吸混着浓重的铁锈味瞬间淹没了林苏珩的感官。
与此同时,他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拧开了门锁,将房门一下子拉开了。
走廊上昏黄的光像粘稠的液体一样泼了进来,门内外的光景陡然交汇。
门外,正抬手似乎准备再次敲门的马导游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瞬间僵住,浑浊的眼珠里闪过清晰的错愕,显然完全没料到有人竟敢这样直接开门。
门内,两人衣衫不整,嘴角淌血,姿态暧昧又狼狈。而他们身后,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留下满室未散的血腥味。
许渊楠抬眼看向门外僵住的马导游,眉头紧锁,表情极其不耐烦,语气满是被打断的烦躁:“干嘛?”
马导游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神惊疑不定地在两人身上和空空如也的房间内扫视,看上去非但不恐怖,反倒十分滑稽:“你、你们……参观还没结束,为什么私自回酒店?这、这成何体统!”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许渊楠嗤笑一声,舔了舔嘴角的血,这个动作让他唇上的伤口看起来更加暧昧糜艳,他侧身,把林苏珩往阴影里又挡了挡,自己则完全暴露在门口的光线下,血迹、汗水,还有脸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都被映照得清清楚楚,语气更是理直气壮到近乎嚣张,“看不出来吗?”
马导游被堵得一噎,脸上的肌肉扭曲了几下,目光却死死钉在许渊楠的嘴角上:“大、大白天的!卿、卿卿我我……那这么大血腥味怎么回事?房间里……是不是藏了别人?”
许渊楠闻言,咧开嘴就笑了,下半张脸全是血,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癫狂,乍一看竟不知到底谁才是厉鬼。他伸手,用沾血的拇指轻轻地抹过林苏珩的嘴角,留下一道暧昧的红痕,然后转过头对着马导游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
“我男朋友,真的很野啊。”
“……”
马导游脸上那僵硬的假笑彻底碎掉了,整张脸涨成一种难看的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许渊楠有些好笑地看着马导游青紫交加的脸,又往前逼近了半步:“我们以为大家都去磨坊看热闹了,没办法,我胆子很小啊,心扑通扑通跳,只能让男朋友陪着回来休息哦~怎么,”他舌尖顶了顶腮帮,那股混不吝的痞气混着血气一起漫出来,“马导,是想留下来看现场吗?”
马导游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后深深剜了两人一眼,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一小时后茶馆集合”,随即猛地转身,逃也似地快步消失在了走廊昏暗的尽头。
门“砰”地一声被甩上。
隔绝外界的刹那,林苏珩抿住嘴猛地一把将还压着他的人推开,用的力气很大,许渊楠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跌坐在地,身子撞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
哇,有这么生气吗。
许渊楠背脊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抬头看着林苏珩一脸要杀了他的模样,舌尖舔了舔被咬烂的口腔内壁,血腥味漫开,一股子恶劣的兴味浮上眼底,正要开口——
“啧。”
房间中央,空气水纹般漾开。
纪千的声音凉飕飕地响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真不愧是你啊,狗东西。”
几道身影如同褪色的墨迹重新显影。玄61单膝跪地,一手仍紧紧扣着地9的手腕,另一只手虚按在她心口上方,眼中熔金色的流光尚未完全平息,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已收拢得只剩浅浅的痕迹。纪千则半扶着还在恢复的八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他抬眼看向门口两人时,眼底同样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熔金色泽。
“真新鲜,”纪千的视线掠过许渊楠已经恢复正常的嘴唇,又扫过林苏珩凌乱的衣襟,眉梢挑了挑,“什么时候我们楠楠也这么有牺牲精神了,居然舍得咬自己啊。”
许渊楠看着他,舔舔牙尖,“记仇啊?还忘不了上次把你从9楼扔下去是吗,事急从权懂不懂?”
“事急从权?你知道多痛吗你这傻X!”纪千气得直跳脚。
“那怎么了,你又不会真死。”许渊楠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遗憾。
纪千气极反笑,往前走了几步俯下身,几乎贴着许渊楠的脸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
“那你之前怎么不也‘事急从权’亲我一口呢,亲爱的?”
没成想许渊楠眼皮都没抬:“没有异食癖。”
“乐子。”纪千嗤笑,转头对还在发呆平复情绪的林苏珩道,“大明星,建议以后离这种流氓远点。”
眼看着两人之间火药味越来越浓,一旁的玄61动了动,似乎想要跟纪千说什么,但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垂下眼。
“吵死了。”
八爷的声音冷冰冰地切了进来,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目光像刀子一样从纪千脸上刮到许渊楠身上。
“再闹。我回去就投诉。这次,可不会只递到一殿那里。”
房间里霎时一静。
纪千撇撇嘴,没再吭声。许渊楠耸耸肩,也收敛了那点故意挑事的劲儿。
八爷这才缓缓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新生的右臂,动作看起来仍有些僵硬。
“正主可能在磨坊里。我饶不了这该死的东西。”她说着,突然一拳砸在床头柜上——
“砰!”
木屑炸开,床头柜瞬间四分五裂。
林苏珩吓了一大跳,许渊楠扶住他,偏头轻声解释:“理解一下,他可能好几十年没吃过这种亏了。”
不过林苏珩仍然绷着脸挣开了,没理他。
“不该轻敌,”八爷甩了甩手上的木渣,面无表情,声音冷硬,“让它有机会把我扔进磨盘里。炸磨坊是为脱身,也为试正主反应。哼。磨坊一炸,最先冲过来的果然是那几个学生。”她顿了顿,“看起来,他们都是死在磨坊里,但真正的魂体早入地府了。眼下这些,不过是正主用他们残留的怨气捏的怨傀。既是怨傀,首要的指令当然是保护正主。”
“我趁机抓了一只读记忆,”八爷抬起眼,冷艳的脸庞难得掺进些许懊恼,“但没读到最核心的那只。”
林苏珩这才想起进组前小助理的嘀咕,山里危险,让他没事别自己跑出去。
霓罗镇虽然是旅游胜地,但位置偏僻,早年交通不发达的时候传过有大学生组团来玩,失踪了好几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都说被野兽吃了。
没想到……他们居然都在这里。
从八爷口中,他们得知了部分真相。
三十年前,十九岁的女大学生胡潇潇和同学跟团旅游。霓罗镇山清水秀,趣意盎然,历史底蕴也非常丰厚,他们原本玩得很开心。直到某个深夜,她的男友慌慌张张跑回来,说镇子不对劲,他回磨坊找落下的摄像机,却撞见镇民正在残害镇长家的小女儿,而镇长居然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小姑娘的骨头被分批扔进磨盘,碾磨成粉粉混入丝线。他全偷偷录下来了。
兹事体大,他们不知道谁能信任,只能决定报警,可是山里没信号。两个男生偷偷下山寻求帮助,可三天过去,杳无音信。镇民和旅游团的其他人却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第七天,行程结束的前夜,他们被打晕过去。等她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漆黑的磨坊里,身旁全是同学们的尸体,包括早先逃出去的那两个。之后,他们被剜肉,剔骨。骨头磨成粉,埋进土里,皮肉烧得干干净净。
“怎么还有个没死的?”
胡潇潇最后的记忆,是两个镇民拎着剔骨刀走近的身影。
第一刀砍下来的时候,她还没死,拖着身子往外爬,保养得漂漂亮亮的指甲生生抠进泥缝里。
她想活。她是多么想活啊。
可是,第二刀,第三刀……
一刀又一刀。
她活生生被肢解。
房间陷入了沉寂,只有纪千指尖轻轻叩着藤椅扶手的“嗒、嗒”声,不紧不慢,磨着人的神经。
半晌,他忽然停了手,抬眼看向八爷:“您说可能,是有其他判断,对吗。”
“是。”八爷难得回答他回得那么干脆,“要等晚上其他线索回来收拢了才能继续。但该排除学生是正主的可能性。同样被肢解,胡潇潇死得最惨,怨气最重。可她的记忆里没有主线。”“正主是个男的。我刚靠近那个奇怪的磨盘,他就现身了,但我看不透他真身。”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所以我才说,不止丙级。只能勉强判断……是个男的。”
“不过,”八爷再次开口,声音里那丝冰冷的锐度并未消散,“她记忆里有个男学生,我有点在意。他似乎跟镇长的小女儿有些关系,我觉得他应该是学生线的核心。”
“哇哦,”纪千拖长了调子,眼底浮起戏谑的光,“不会是什么青春伤痛救赎文学吧?”
八爷沉默了片刻。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她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镇长的小女儿,死的时候,五岁。”
纪千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八爷没再说话,只是给了他一个极其冷淡的,仿佛在看什么不可回收垃圾的眼神。
许渊楠瞥了一眼生死簿,随即偏头看向身旁仍绷着脸的林苏珩,嘴角绽开一个看起来格外纯良的笑。
“林哥~”他声音压低了些,尾音黏糊糊地上扬,听着竟有几分可怜巴巴的讨饶意味,“能不气了嘛?时间要到了,我们还得如胶似漆地一起去茶馆哦~”
一旁的纪千表情瞬间扭曲了,一脸活见鬼,他猛地转头看向玄61,震惊地张大嘴,用手指狠狠指了指许渊楠的方向,眼神里写满了“你看看他!他在干嘛!”
玄61接收到他的目光,嘴唇扯了扯,似乎想笑,下一秒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迅速移开眼,恢复了沉默冷脸的模样。
纪千见状,把脸彻底转向另一边,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冷战升级的气息。
林苏珩被许渊楠那声拐了弯的“林哥”叫得耳根一麻,再看看对方那张几乎能冒出朵花的笑脸,心里那点残余的别扭顿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淡了。
这人实在可恶。
不过……当时那情形,电光石火,他也确实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别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再去一趟灯笼工坊。”
八爷没理会这边的小小插曲,利落起身,新生右臂的五指收拢又松开,指节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像是在适应这具刚刚重组完毕的躯体。
“八爷,”纪千瘫在椅子里没动,只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叫住了她,脚尖虚虚点了点仍昏迷的地9,“大闺女还没醒,哎,真菜。不过也不能给她扔这不管了吧,小可怜。磨坊只能先晾着,灯笼工坊现在看也不是适合单刷的,等大闺女醒了我们跟你一起去,先把那女鬼和小女孩收了。”
八爷没接话,但也没离开,只留给纪千一个“知道了,少废话”的冷淡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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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并肩走出招待所,小镇似乎恢复了正常。
熙攘的镇民与游客擦肩而过,谈论着天气、买卖,或是即将到来的灯会。阳光依旧明媚虚假,均匀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刚才磨坊方向的骚动与血腥掩盖得一干二净。
目的地就在前面。许渊楠脚步微缓,侧头对林苏珩低声道:“大明星,会演戏吧,我们可能得亲密点。”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刚才真的很抱歉。”
林苏珩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下那点不自在,轻轻地点了点头。
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顺着他的指缝滑入,然后稳稳收拢、扣住,掌心相贴的瞬间,那股鲜明的、属于非人存在的冰冷温度清晰地缠了上来,激得林苏珩指尖下意识想蜷缩,却被更用力地扣住。
茶馆里人声鼎沸。马导游笑眯眯地站在门口,一看见牵着手进来的两人,笑容顿时僵住,随即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而林苏珩的同学们此刻正围坐在两张拼起的方桌旁,嗑瓜子,喝粗茶,说笑着,脸上洋溢着属于年轻学生的鲜活光彩。看见他们进来,几个男生立刻起哄:
“哟!林全!去哪了呀?”
“牵这么紧啊,牵手成功了昭告天下是吧!”
“小林你怎么回事,只追半天就被拿下了?哥们看不起你啊!”
林苏珩看着文景童旁边的胡潇潇,看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样灿烂明亮的模样,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这个在磨坊里被一刀刀活剐至死的女孩,这些被碾碎埋入尘土的骨头,这些鲜活说笑的学生,他们的父母亲人,还能再见他们一面吗?哪怕只是尸骨呢?
台上,说书先生醒了木,开始今日的戏文,讲的是“罗氏三爷慧眼识天机,五味线福泽霓罗镇”的故事。先生口沫横飞,将那位先祖描绘得如同神人降世,如何夜观星象,如何试验百次,如何灵光一现,终于参透天地奥妙,寻得令灯笼“火光长明、福气长存”的秘法。故事跌宕起伏,罗三爷的智慧与仁慈被大书特书。台下镇民听得如痴如醉,满脸自豪,学生们也饶有兴致。
林苏珩低头喝茶,舌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那五味线的具体做法像冰锥一样扎在意识里拔都拔不出去。
台上的惊堂木又响了一下,就在说书先生讲到罗三爷首次试验成功,全镇欢庆时——
“痛啊——!!!”
一声声极其凄厉的孩童惨叫毫无预兆地从茶馆所有角落炸开。
那声音尖得刺耳,像是人被猛地扼住喉咙时挤出的最后一点气音,瞬间撕碎了所有说笑与戏文的声浪,直直扎进耳膜里。
林苏珩背脊一凉,倏地抬头。
可茶馆里一切如常。说书先生正讲到酣处,手臂挥舞。镇民们兴致勃勃,拍手叫好。学生们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剧情。刚才那声惨叫,仿佛只是他耳鸣产生的幻觉。
身旁的许渊楠冲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无声地摇了摇头,将食指竖起轻轻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嘘”的口型。
台上,故事还在继续,又道天可怜见,罗三爷为了五味线呕心沥血,最终劳累成疾,早早仙逝——
“咚!咚!咚!”
沉重的闷响从地板下传来,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规律,伴随着类似石碾滚动的“嘎吱”声,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撞,在刨,想要逃出来。
整个地板都在微微震颤,桌上茶盏里清亮的茶汤随着那闷响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林苏珩看向同桌其他人。文景童正悄悄把剥好的瓜子仁放进胡潇潇掌心,其他同学也听得津津有味,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些不对劲。
看来,这戏是演给这些鬼物看的,但这动静却是专门招待他们这些“异类”的,一旦因惊惶失措,违反了……规则,那么等着他们的,恐怕就远不止这点渗人的动静了。
许久,诡异的戏终于散场,马导游清清嗓子总结了几句,然后宣布下午自由活动,别忘记晚餐仍在招待所。
“林全,许哥,下午跟我们一块儿逛逛呗?”一个男生热情邀请,“听说镇东头有片老宅子挺有味道的,适合写生,我们想去踩点。”
从已有的情报来看,这些学生并不在主线上。
许渊楠笑了笑,张口就要回绝,话头却被截住了。
“好。”林苏珩应道,声音平静。许渊楠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林苏珩却只是垂下眼睫,静静盯着杯中残留的茶梗。许渊楠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凑近些,声音放得很轻:
“这么心软?觉得他们还能救?”
林苏珩指尖微微一颤。
“救不了的。”许渊楠坐了回去,声音没什么起伏,像仅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们已经死了,结局三十年前就注定了。不过——”
他顿了顿,拿出生死簿对着正笑着整理背包的胡潇潇。
“看他们身上残留的怨气浓度,除了胡潇潇,其他几个人生前应该没受太大折磨。胡潇潇怨气倒挺重,不过还没沾过血就被阴差引渡了,”他认真计算了一下时间,“突遭恶难,因果相依,三十年,说不定,她的转世都已经快大学毕业了。”
林苏珩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极轻地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说。
许渊楠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但也到底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在镇子里溜溜达达地闲逛着,往镇东走去。
通过交谈,他们对这些学生也有了更多了解,胡潇潇是中文系,开朗得像个小太阳,正和建筑系的文景童谈恋爱,小情侣走在一起,时不时地轻轻碰碰肩头,连眼神交汇都透着甜意,软得能拉出丝来。
相比之下,许渊楠和林苏珩这对假情侣就僵硬多了。准确来说,僵硬的只有林苏珩一个人。
因为许渊楠牵他的手牵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手指扣得自然又紧密,林苏珩几次试图抽了抽手,纹丝不动,只能任由那略凉的体温就这样贴着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被冻得还是怎么,连带着半边胳膊的关节都跟着发僵。
不知不觉,他们又走到了那座熟悉的石桥边。
林苏珩脚步微顿,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那个挂灯笼的小女孩!
她果然在那里,依旧踮着脚踩在木梯上,奋力想把一盏灯笼挂上树枝。
“别慌,”许渊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声音带着点玩味在他耳边低低响起,“运气不错,居然碰上了正主的‘场景重现’。”
是了,这一次,灯笼是黑色的。
林苏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只见那几个学生走在前面,说说笑笑地走上桥,也看见了小女孩。胡潇潇热心善良,主动上前问:“小妹妹,需要帮忙吗?”小女孩转过头,这次没有恐怖的事情发生。她穿着打补丁的旧袄,漂亮的小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怯生生地说:“囡囡……囡囡挂不上去。”
“我来帮你!”一个男生自告奋勇。
几个学生叽叽喳喳开始帮忙,气氛很是热闹温馨,小女孩甚至和他们聊了几句,除了衣着实在有些破旧,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有点怕生的正常小姑娘。
“不许跟我妹妹说话!”
一个身影猛地从桥墩后冲出来挡在小女孩身前。
那是个看起来也只有约莫六七岁的少年,穿着考究,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孩,跟眼前这个衣衫破旧的小女孩全然不像一家人,但他此刻瞪着眼睛,像头被激怒的幼兽,张开手臂死死挡在女孩身前,凶狠地扫过面前这群学生,尤其是离他妹妹最近的两个帮忙的男生。
气氛骤然凝滞。学生们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也被少年过于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阿泽……”小女孩懦懦地从少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哥哥,他们是好人,想帮我……”
“闭嘴!”阿泽头也不回地低喝,声音却因紧张而有些变调,嘴唇抿得发白。
胡潇潇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你这小孩怎么这样?我们……”
“算了,潇潇。”文景童轻轻拉了她一下,摇摇头。
许渊楠的目光在少年的华美的衣物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小女孩补丁摞补丁的破旧小袄,眼底若有所思,随即将林苏珩的手更自然地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姿态闲适得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他勾起嘴角,语调轻松:
“小朋友,火气别这么大。我们就是路过,帮你妹妹挂一下灯笼而已。”
“用不着!”阿泽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下意识地又挪了半步,将身后的小女孩挡得更严实了些,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严密保护的珍宝,而眼前这群好心人则是觊觎珍宝的恶狼。
“哎我去——”
一个女学生刚要发火,远处猛地炸开一声沉闷的轰响,紧接着,街道另一头传来一阵阵喧哗,几个镇民慌慌张张地跑过,嘴里不住叫嚷着:
“灯笼工坊炸了!”
?
这才第二天,他们到底在搞什么拆迁啊。
许渊楠无语了。不过……
他扫了一眼身边这些交头接耳议论着要不要去看看的的学生。
他们对灯笼工坊爆炸的反应,可远不如上午磨坊出事时那种本能的崩溃和焦急,更像是普通游客听到意外时的好奇和担忧。
看来,这些怨傀与灯笼工坊的羁绊并不深。又或者?
“啊,大家,”他适时开口,语调恢复了惯常那种带着点散漫的热络,“我们也过去看看吧?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刚上大学的少年总是最热血赤诚的,哪怕这些鲜活的热忱早已被碾碎在了三十年前的磨盘里。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很快就点头:“行啊,去帮忙!”“注意安全就行。”
见有了正当理由,许渊楠立刻转身,一把攥紧林苏珩的手腕就往那方向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嫌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啧,那脑残玩意手这么黑瘾还大,早说了该让地9来摇,这次摇号怎么就没摇到七爷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