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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水乡(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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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依旧在霓罗招待所进行。
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压低的交谈声编织成一张虚假的网,网下是无数双或空洞、或审视的眼睛。
饭毕,马导游清了清嗓子,重新挂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只是眼神依旧不太想往某两个人的方向瞟。
“各位!”他声音拔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明天我们有一个特别安排!为了让大家更深入地体验霓罗镇的淳朴民风和独特文化,我们旅行团与霓罗镇共同策划了一场沉浸式互动!大家将分组走访镇民,近距离感受烟火日常,聆听霓罗镇的古老故事!”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散客也要参加!希望大家积极参与,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哦!”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匆匆说了句“大家早点休息”,便转身离开了厅堂。
人群渐渐散去。林苏珩和许渊楠起身正要朝着4131房间走去,一道清瘦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走廊的阴影处。
是玄61。
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手里拿着一个素色的袋子,看见两人,脚步加快了些走过来。
“林先生。”玄61的声音温和依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腼腆,他将袋子递给林苏珩,“你身上……被台主的血浸透了,穿着肯定不舒服。这里面是干净的衣服,你看看要不要换掉。”
林苏珩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大片暗褐色的血渍已经发硬,布料皱巴巴地黏在皮肤上。
“谢谢,太麻烦你了,玄61。”他连忙接过袋子,真心实意地道谢。
玄61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客气。
旁边的许渊楠却挑了挑眉,语气有点无语:“他又让你去给他找衣服换了?他到底什么毛病,魂体早修复好了吧,换什么衣服。”
玄61看了他一眼,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神情显得格外平静,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令】的痛苦旁人分不走。他想换就换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就惯着他吧。”许渊楠简直气笑了,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推了下林苏珩的后背,把人往房间的方向带了一步,“去吧林哥,我们在这里等你。”
林苏珩没再多说,拿着衣服转身推开自己那间客房的门,闪身进去。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壁灯的光晕黄成一团,拢在两人头顶,影子拖在地上,被老旧地毯的花纹割得有些破碎。
许渊楠往后靠了靠,肩背松散地抵着墙面,侧脸隐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扯起个不重要的话头:“这么惯着,先前闹的什么矛盾?”
玄61没动,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一道细微的裂缝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比刚才更轻些:“没闹。”
许渊楠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点突兀。
“我猜猜,”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玄61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之前在灯笼工坊里,他用了【李代桃僵令】,对吧。”
玄61终于转过脸来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讶异。
许渊楠却没等他开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所以,掉脑袋的是黄4008,不是你。”
空气凝住,远处不知哪间房里隐约漏出点模糊的谈笑声,更衬得这段走廊一片死寂。
玄61的喉结很轻地滑动了一下,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么知道。”
“猜的。”许渊楠答得随意,“你为什么生气呢,我们又不会死。”
玄61沉默下去,良久,他才开口,像是说给许渊楠听,又像自言自语:“对啊,我们又不会真的死,有什么关系呢。”
许渊楠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感慨,脑袋里不禁浮起上次把纪千扔下九楼后对方那个血肉模糊的样子。
良心发现似的,他语气带上了些难得的认真:“那你觉得,我们都不会死,他为什么非要让黄4008替你……嗯,痛那么一次?”
玄61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给出了一个自己认为最合理的答案:“因为他习惯我在身边了。我是他秘书嘛,他一直都……不太会照顾自己,很多事都需要我处理,如果我‘死’了,起码要破煞后才能复活了,他会不习惯吧。”
许渊楠听完,足足愣了十秒。
他直起身盯着玄61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背过身去,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的笑音,那笑声闷在掌心里,断断续续,越笑越收不住。
我的天呐。
那脑残玩意要是听到你这句话,可能当场就真他妈不想活了。
就在这时,身后“咔哒”一声轻响,林苏珩换好衣服走了出来,白衬衫套在他身上略显宽大,衬得人有些单薄,他看了看倚着墙闷头笑的许渊楠,又看了看一脸迷茫的玄61,眼底浮起一丝真实的困惑。
走廊昏暗,灯火在三人之间无声流淌,远处隐约又传来一声石磨转动的闷响,很快又消失在沉寂里。
三人前后脚走进4131房间。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就扑了过来。
李梓东脸色白得吓人,眼泪汪汪的,看见林苏珩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要往他身上扑。
可人还没挨到边,就被旁边横过来的一条胳膊结结实实拦下了。
许渊楠单手抵着李梓东的肩膀,把人稳稳按在原地,视线越过还在哆嗦的李梓东,落向屋里正盘腿坐在藤椅上的聂书辰,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不爽:“你带他干什么去了?吓成这样。”
聂书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无辜,双手一摊:“天地良心,我们就是去镇长家套话了啊。他不是分析师吗?去跟镇长聊聊镇子发展规划什么的名正言顺啊。他不去谁去?”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李梓东,有些无语地补充道:“是有东西显凶相了,但我一直贴身跟着呢,护得严严实实,半根头发都没让他掉,我自己手还断了一只呢,这才刚恢复好。”
林苏珩有些无奈地绕过许渊楠的手臂,轻轻拍了拍李梓东紧绷的后背,低声安抚:“没事了,回来就好。”
李一东被他这么一拍,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可怜巴巴地望着林苏珩,鼻尖都红了。
房间里纪千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好了,身上套着一件跟林苏珩同款的白衬衫,只是穿得实在潦草,扣子从上到下错开了一颗,衣领半歪着,下摆一边胡乱塞进裤腰,另一边则随意散在外面。
“倒霉孩子,胆子也太小了,可惜命格是改不了的。”他说着,目光转向安静候在一旁的玄61:“他这个情况,给十殿那边报备过了没?”
玄61立刻颔首,指尖在幽蓝光屏上快速划过:“系统显示已处理。下一次如果不小心又被拖进来,距离最近的阴差和无常都会优先收到救援指令。”
话音刚落,李梓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过看上去并不是感动,而是纯粹的绝望,他扭头看向林苏珩,眼神凄惶,仿佛下一刻就要赴死。
林苏珩也感到一阵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
怎么听上去……李一东还会有下一次。
“等会申请一下特殊处理吧。先别管这个了,”纪千摆摆手打断了这略带愁云惨雾的气氛,指尖在CCD上轻轻一点,对着房间内一面相对空旷的白墙比划了一下,“都来看看吧,镜子把倒面女的进度调得差不多了,她的线已经提出来了。”霎时间,那面白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圈微光。光芒稳定后,带着些许陈旧噪点的画面浮现出来,好似一部老旧的投影电影开始无声地播放。
房间里的光线随之暗沉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那面发光的墙壁上。
那是一个可怜女人短暂又不幸的一生。
罗小云,霓罗镇普通的织女,父母早亡,孤身一人。美貌在吃人的地方成了祸根,落在某些人眼中,便是豺狼嘴边的肥肉。
镇长罗文琦的妻子体弱多病,年近中年仍无子嗣。起初便是这位温柔得体的镇长夫人来寻她,打着关心孤苦镇民的幌子,言辞温软,态度恳切,一次次送来些不值钱却暖心的小物件,逐渐卸下了她本就脆弱的防备。
直到某天,她被夫人请去灯笼工坊“帮忙”,下了地窖,除了临死前,一生都再没能上来。
一个不爱说话的孤女而已,又有什么人会在意她的死活呢。
地窖好冷啊,像一个不见天日的囚笼,关着孤苦无依的少女,也关着这个镇子最肮脏的秘密。
白日道貌岸然的镇长,夜里却是发泄□□的畜生。
第一胎是个男孩,她也曾生出过一点微茫的希望,以为这样就能换来自由。可希望很快被更深的绝望碾碎,她只是个发泄和生育的工具,没人会放她走。
第二胎是个女儿。怀上时她就明白了,无论再生多少个,她也出不去。她疯了一样想弄掉这个孩子,可都没成功。女儿出生时,她看着那皱巴巴的小脸,瞬间被恐慌淹没了。
儿子是那些畜生想要的香火,可女儿呢?这女孩长大后会怎么样呢?会不会重复她的命运,被送给下一个需要“传宗接代”或仅仅需要发泄的老男人?
必须逃,带上孩子逃。如果不能两个都带走,至少……至少要把女儿送出去。
她开始假装顺从,暗暗谋划,等待机会。罗文琦似乎很享受这种驯服的快感,笼中鸟的顺从让他多少卸下了一些防备。
直到几年后,那些大学生来到镇上,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听到了,镇民在议论,镇上很久没做出过长生灯了。如今要打开市场,要发展规划,需要最顶级的五味线,一个孩童的骨粉,就足以做出上百盏“福泽绵长”的长生灯。
镇民们嘴上不说,眼神却飘向镇长家。镇长罗氏一族,应该起带头作用,跟从前无数次一样,不是吗?
罗文琦会让谁去死?罗文琦会让谁去死?罗文琦会让谁去死?她的精神有些混乱了,但答案几乎不用多想。
她必须立刻逃走,带着女儿,这是最后的机会。
画面定格在女人苍白消瘦却异常决绝的脸上,眼底燃着疯狂的光,那是她最后的挣扎。
墙上的光影暗了下去,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个生魂极力压抑的细微抽气声。
许渊楠的手指便动了动,在昏暗中轻轻勾了勾林苏珩垂在身侧的手,对方的指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顿了顿,却没有挣脱,反而缓缓地回握住了那根有些冰凉的手指,力道不大,却攥得很紧。
害怕了啊。
许渊楠垂下眼,将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更稳地握在了掌心。
墙上的画面继续缓缓流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可她只是一个,有些怯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
她趁着罗文琦醉酒,偷了钥匙,反锁了地窖的门。跑过阴冷甬道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困住她一生的铁门,恨意翻涌。
多想……多想把这畜生千刀万剐!
可想到女儿,那点疯狂的念头瞬间被更强的执念压了下去,她要让孩子逃出去,自由地、像个人一样长大。
女儿很轻,瘦瘦小小,穿着打补丁的旧袄,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嘴,她抱着这小小的温热躯体,也抱着她无望世界里最后的火种。
她想去带儿子一起走的,可摸到儿子房外,却看见病骨支离的镇长夫人坐在床边,轻轻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夫人抬起眼,望见了门外阴影里的她。
四目相对,罗小云心脏骤停。
可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将枯瘦的手指竖在唇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映着油灯微弱的光,复杂难辨。
或许是人之将死,也或许是这女人一生被困在这小镇宅院里,终于对另一个更悲惨的女人生出了一丝未泯的同理心。
罗小云懂了,她带不走儿子了。
她抱着女儿,像抱着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小心翼翼潜入浓稠的夜色。
可霓罗镇的夜啊,是罗家的网,霓罗镇的人啊,是罗家的伥鬼。她还没摸到镇子边缘,就被守夜的人发觉了。
火把亮起,人影幢幢,鬼影森森。呵骂声,脚步声,像收紧的绞索。她被拖了回去。
这一次,罗文琦没有再留她。
她被倒挂着剥皮,眼睛至死都狠狠盯着罗文琦,那畜生竟也怕了,让人生生把她的头拧反了过去。
她的皮肉被鞣制成灯笼布,一针一线缝进巨大的灯笼竹骨,以一种展示性的姿态,与浸透着孩童怨念的“五味线”紧紧缚在一起,做成了那盏阴森不祥的镇宅美人灯。
痛到极致时,怨气冲顶,可更深的却是未能送走孩子的执念。
罗小云化作了怨灵,徘徊在这个吃人的小镇上。
怨气给她以形影,却给不了她复仇的力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不知道厄运即将来临的囡囡在磨坊外的阳光下怯生生地玩耍;看着那个帮助过囡囡,还说要送囡囡好看新衣服的男大学生,惊恐地举起了摄像机。
她用尽全部魂力,发出呜咽,制造异动,指引他,恳求他,希望这个外来的、或许还存着良知的年轻人,能把囡囡带走。
可他选择了逃跑,带着他以为能揭发罪恶的证据,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磨坊,冲向了自以为是的“生路”。
然后,她看着。
看着镇民狰狞的脸。
看着有些生锈的剔骨刀。
看着囡囡惊惧到极致反而空洞的眼神。
看着那小小的、还没来得及长大的骨头,被一节节扔进石磨盘里……
怨气在那一刻达到了顶点,却又在无尽的绝望中凝固、沉淀,变成了更沉重无声的东西。
她出不了这霓罗镇,从生到死,她都是那么弱小,弱小到保护不了任何一个人,也害不了任何一个人。
她只能被困在这里,困在自己和女儿惨死的场景里,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天,也许是一年,有什么东西,带着滔天的怨力和绝望的悲鸣,醒来了。
墙上的画面彻底停止了,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能听见李梓东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的抽噎声。
纪千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意味:“多善良的姑娘,受了这么多罪,这都只化了个怨灵。”
八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若每个枉死者都要化成厉鬼凶煞,这人间不如改名叫地狱。天道自有其衡量。”纪千笑了笑,没接话。
聂书辰摸着下巴,慢悠悠地开口:“罗文琦肯定只是个伥鬼,这点我能确定,没有其他可能性。而且等级不高,没有你们今天碰到的这只倒面女能打,应该是正主化煞后现杀的,在这处处都是正主气息的鬼域里活得如履薄冰呢。啧,家人们,我有个猜想,不知道当不当讲。”
“真巧啊,”许渊楠看他一眼,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林苏珩的指尖,“我好像也有个猜想。”
纪千翻了个白眼:“你俩别在这装了好吗,挺明显的了。”
林苏珩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什么猜想?哪里明显?
纪千这才注意到两人交握的手,眼皮跳了跳,一脸无语:“……您二位这又是在干嘛呢?”
一说这个,许渊楠下巴都扬起来了,甚至把牵着的手举起来晃了晃:“我们家大明星有点害怕嘛。怎么了,你嫉妒啊?”
纪千还挂着笑,但嘴角狠狠抽了抽。
又你家上了,人家理你吗,你这赔钱货。
角落里,地9和玄889疯狂交换眼神,嘴角胡乱上扬,根本压不下来。
林苏珩耳根发热,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攥得更紧。许渊楠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语速很快地低声说了一句:“可以不放开吗,我也害怕呀。”然后才稍稍拉开距离,语气也变得正经了些,“两个方向。我觉得是林哥的同学哦,今天在工坊外面,他可没像其他怨傀一样停摆。”
“我持保留意见,”八爷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眉头蹙紧,声音比刚才更冷硬几分,“确定再动手,不然麻烦。”
聂书辰嘿嘿一笑:“那我投镇长儿子一票。”
“那好吧,我选择相信命运。”纪千耸耸肩,冲地9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大闺女,别愣着,快点。你是锦鲤,你来选一个。”
地9突然被点名,又看到林苏珩和李一东两个顶级大帅哥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红,小声道:“我……我感觉是那个……男学生。”
八爷眉头锁得更紧,显然对纪千这种不靠谱的做派十分不满,嘴唇微动,眼看着就要开始一场关于“工作态度与严谨性”的教育。
旁边的玄61几乎立刻察觉,赶在八爷开口前平稳清晰地接过话头:“两边都有可能,我们可以分两路,生魂跟着危险系数相对较低的那一组。”
这个提议务实且周全。八爷看了玄61一眼,眼神里的冷厉稍缓,微微点了下头,到嘴边的那些训斥也就暂且压了回去。㎏千倒是半点没怕被教育,他整个人突然像是被抽了骨头从后面软软地挂到了玄61身上,手臂环住腰,下巴搁在肩上,从背后看去,好像个虚弱的大型人形挂件。
“亲爱的……”带着一点黏糊的声音贴着玄61的耳廓响起,气若游丝,像是还没恢复好魂力,“你是不是忘了,明天……所有人都要参加分组活动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力,可如果玄61回头,就能看到这人正越过他肩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冲许渊楠挑了挑眉。
可惜玄61没看到,只以为他是真的不舒服,语气都下意识放软:“对,随机分组的话,我们未必能提前布局。”
许渊楠却看得一清二楚。
“看来正主急了,连随机分组都搞出来了,”他瞥了一眼纪千那副装模作样的德行,语气了然又带点好笑,话里藏话不知道在说谁,“这是藏不住了吧?”
“是哦,”纪千却仿佛完全没听出那层弦外之音,脑袋在玄61颈窝里蹭了蹭,笑眯眯地应声,像是随口抱怨,又像意有所指,“那要是运气不好,分不到一起可怎么办呢。”
“你说呢?”许渊楠把问题抛回去,眼神却看向八爷。
“孽镜台主,你还能开几次【令】?”八爷像是没察觉他的目光,只淡淡地问纪千,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两次。”纪千答得干脆,随即又拖长了调子,只是神情带着点认真,“但我不建议硬来。这位正主身上有镜子的碎片,不然也不能这么多年猥琐发育了。真要把他逼到玉石俱焚,到时候一殿怕是十年都不会再准我出门了哦。”
话音落下,玄61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靠在他身上的纪千似乎并未察觉,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的一缕头发轻轻把玩。
“生魂不能出问题,这个比孽镜碎片重要。”八爷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收回,扫过屋里众人,声音冷冽而清晰,她顿了顿,又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嘴角极淡地撇了一下,吐出四个字:
“天道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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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分组果然是“随机”的,该拆的全拆开了,针对性强得像是马导游连夜对着名单一个一个勾出来的。
林苏珩跟纪千、地9一起。纪千带着两人站过去,转过身对着不远处面色不虞的许渊楠抬手就是一个夸张又标准的Salute,笑容灿烂得能晃瞎人眼。
许渊楠也笑了,不气不恼,只站在发呆的玄61身后慢悠悠举起手,隔空对着纪千比划了一个清晰的“3”,㎏千笑容一滞,随即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
林苏珩看得有趣,觉得㎏千这人真是……难以形容。比如现在,他正对着一个镇民微笑,那镇民脸上笑容标准,嘴角咧开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已经保持了超过10秒。
【守则第七条:若交谈过程中居民脸上的笑容超过10秒保持不变,请勿再继续交谈或作出过激举动,应礼貌地缓慢远离。】
左千确实没交谈,也没有过激举动,甚至可以说得上很礼貌。他只是站在原地,用同样纹丝不动的完美笑容,静静地回望着对方。
场面一时诡异又滑稽。
地9悄悄地往林苏珩身边挪了小半步,压低声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没事的,老大他虽然平时看起来有点……那个,”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但其实很靠谱的。”
林苏珩闻言,有点难以置信地侧头看了她一眼。
地9似乎误会了他眼神里的意思,以为他是害怕,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声音更小了些,却透着股认真的劲儿:“真的,你别害怕。而且一般跟我一起走很少会碰到真正危险的大麻烦,所以大家出任务都喜欢带着我。”
林苏珩看着她诚挚的眼神,忽然笑了,那笑容仿佛真正的温煦阳光,化开了周遭的诡异。
“嗯,我相信你。他们都说你是锦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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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鲤在那呢,别这么担心啊楠哥。”
低矮的土墙围出一方小院,墙角堆着些劈好的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对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夫妻正慢吞吞地整理着檐下散乱的干菜。
许渊楠、聂书辰和玄61被分在了一组。三个人里,两个都有自己的心事,速战速决成为了共识。
他们的互动任务是去镇东头一对老夫妻家帮忙拾掇院子。运气不错,文景童和胡潇潇也在这一组,正好能就近再观察观察。
聂书辰靠在小院角落一方旧石桌上,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看着许渊楠有些生疏地将一捆捆干稻草叠放整齐:“你不放心老大,总该放心我们孽镜台的头号锦鲤吧?”
许渊楠将最后一捆稻草码好,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没接他的话茬,而是就着方才路上未竟的话题:“你咬定了那个小男孩,依据呢?非枉死不化煞,到现在可都没找到半点他枉死的线索。”
“直觉吧。”聂书辰耸耸肩,目光扫过不远处正跟老爷爷说着什么的文景童,“剧本杀带多了,对这种故事线里的背景板角色总是格外怀疑。”
“而且,男学生的怨气不好说,倒面女和胡潇潇可都没有化煞。”
林苏珩不在,许渊楠脸上一点表情也懒得挂了,外露的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语气直接又冷漠:“枉死化煞也需要条件,镜子的碎片不是在它身上吗,如果只是伥鬼,正主把他跟怨傀混在一起的目的是?”
“线头可能还没揪完。”玄61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用一把小扫帚,仔细清理着石磨盘凹槽里陈年的积尘,动作不紧不慢,声音也一如既往的平稳,“胡潇潇的记忆里,‘所有人都死了’。但这是她的视角,她看到的‘倒地的同学’也未必是真的断气了。”
“所以你也觉得是文景童?”聂书辰看向他。
玄61思考了一瞬,抬起眼,目光清晰:“是的。”
这时,胡潇潇端着一盆清水走过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三位大哥,累了吧?要喝点水吗?这井水挺甜的。”她身后,文景童也擦着汗走了过来,笑容爽朗,几个游客三三两两歇了下来,小院里漾开一片看似轻松的休憩闲谈。
而在这一片寻常之下,这对老夫妻家旧木门的门檐下,两只原本素白的灯笼,悄无声息地染成了血色,在微风里轻轻晃荡。
三人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那股阴冷的异样,齐刷刷向门口望去,神色骤然一凛。
许渊楠抬脚就要往那对老夫妻的方向去,玄61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天字5118?”
“3个小时快到了。”许渊楠的目光扫过那对刺目的红灯笼,声音压得冷而硬,没有半点转圜余地,“我要去找我的人。”
旁边的聂书辰眉毛高高扬起,露出个没眼看的表情,随即嘴角往下一撇。
好家伙。
两千多年的老铁树开花了吧。
护成这样,哪里像是只为了找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