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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乡(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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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林苏珩早知道许渊楠的“办法”是这种办法,他怎么都要跟李梓东换一个“监护人”。
第二天一大早,旅行团在招待所门口集合,马导游举着小旗,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林苏珩早早混在同学中,按照“林全”的人设低着头,手里拿着个道具笔记本写写画画,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许渊楠果然出现了。
他还穿着昨天的牛仔套装,额头上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蓝底白花的额带,随意一绑,额发垂下来,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就那么溜溜达达地晃到旅行团边缘,姿态松散自然,仿佛真是哪个公司团建脱队的打工人。
马导游正激情澎湃地讲解着今日行程,先去参观镇史馆,然后去老茶楼听戏。他声音洪亮,笑容可掬,直到视线扫过人群边缘的某个可疑人士。
“这位先生,”马导游的笑容不变,但眼珠转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生锈的齿轮,吐字也一字一顿,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规则意味,“我们这是正规付费旅行团,您好像不是我们的成员哦,根据旅行社的规定,中途不能随意加人。为了不打扰其他客人的体验,麻烦您……离开哦。”
一瞬间,空气凝滞了。
周围所有说话声、脚步声,甚至呼吸声,齐齐停了下来。一颗颗脑袋以各种角度,或快或慢,无比同步地转向了许渊楠的方向。他们脸上的笑容如同劣质的面具,弧度依旧,眼神却彻底变了,空洞、冰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死死粘在那个双手插兜的高挑身影上。
虚假的阳光也暗了几分,光线在那些僵硬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显得愈发鬼气森森。
林苏珩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蹿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指尖的血液仿佛一下子被抽空,只剩下麻痹的凉意。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许渊楠显然一点不慌。
他甚至迎着那片恐怖的凝视往前走了两步,更靠近了旅行团一些。
“马哥好,我叫许渊楠,我有不得不跟着你们的理由呀。”
“什么理由?”马导游的笑容纹丝未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许渊楠微微歪了下头,目光越过一众恐怖的鬼影精准地落在林苏珩脸上,眼里漾开一点笑意,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在落针可闻的空地上清晰得可怕:
“那边的帅哥你看到了吗,我在追他啊。”
“……?”林苏珩脑子“嗡”了一声,随后是一片茫茫的白。
那人却像是没看见周围那些越发扭曲恐怖的面孔,也没看见马导游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的诡异弧度,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调甚至带上点理所当然的懒散,尾音拖得长长的,缓缓补上了最后一句:
“我说,我在追求他。马导你谈过恋爱吗,有老婆吗,追过人吗,追人当然要想办法时时刻刻跟他黏在一起啊。所以,能给个机会吗,林哥?”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马导游,只盯着林苏珩,左颊上那三颗小痣在日光下清晰可见,看起来可谓相当地理直气壮,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又直白的事实。
!!!
偏不凑巧,聂书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蹭到了附近,正蹲在路边一个石墩子上,闻言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耷拉着的小眼睛瞬间瞪出了平时不可能瞪到的程度,里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烙着两个大字:“woc”,而他旁边的李梓东更是倒抽一口冷气,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现在瞪得比铜铃还大,看看许渊楠,又看看从耳根瞬间红到脖颈的林苏珩,整个人都僵成了雕塑,脑子里大概已经炸成了烟花。
马导游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定格了,眼珠缓缓转动,浑浊的目光在许渊楠和林苏珩之间来回扫视,喉咙里发出“嗬……嗬……”漏风般的声音。周围的“人”群依旧沉默地凝视着,但那些冰冷的恶意里,似乎掺杂进了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和无语。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只有许渊楠依旧姿态闲适地站着,好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他甚至还有闲心又朝林苏珩的方向很轻地眨了眨眼睛。
林苏珩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一半是吓的,另一半是纯纯无处发泄的羞恼。
这个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马导游脸上卡壳般的凝固只持续了一会。随即,他嘴角咧开的弧度更深,几乎像要撕裂人皮,露出底下某种非人的可怖本质,浑浊眼珠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好啊好啊,好得很。
哪来的野狗!想钻空子是吧,只要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只要被追求者否认……违背规则,他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做成最丑的灯笼送去磨坊里!
他将目光从许渊楠脸上移开,缓缓转向人群里想把自己缩进地缝的林苏珩,声音重新带上过分热情的欢快语调,每个字都透着不怀好意:
“哎呀,原来是这样!年轻人嘛,热情奔放,理解,理解!不过呢,这种事情,讲究的是个你情我愿,对不对?强扭的瓜不甜,也会影响我们整个团队的和谐氛围嘛。”
他顿了一下,笑容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却放得更和蔼,循循善诱:
“所以,小林同学啊——”
所有“人”的目光伴随着马导游这句话齐刷刷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聚焦到了林苏珩身上。那些空洞可怕的视线如同实质的蛛网,将他牢牢捆缚在原地。
“——这位先生说的是真的吗?你……同意他这样,追、求、你、吗?”
又是一片死寂。
林苏珩后背发凉,他能感受到马导游话里毫不掩饰的威胁和算计,也能感觉到身旁这上百号的非人存在带着恶意的凝视。而许渊楠微微偏着头,脸上没什么担忧或催促的表情,就这么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林苏珩喉咙发干,指尖蜷缩了一下。他能怎么办?
“……嗯。”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压下所有不该有的情绪,让语调符合林全此刻该有的心情,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当然……他很好。我们在试着接触。”
马导游脸上夸张的笑容更扭曲了,他死死盯着林苏珩,喉咙里“嗬嗬”声加重,像是不敢相信这人真的会配合。
“……好,很好。”半晌,他脸上的笑容才重新挂上,却更加冰冷僵硬,眼神像淬毒的刀子一样刮过两人,“既然小林同学不反对。那许先生,请跟好了。记得务必遵守旅行团的一切规定,不要擅自离队,不要……惹是生非。”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沉甸甸砸在空气里,听起来就像一句裹着糖衣的死亡通告。
“当然,谢谢马导,马导放心哦。” 许渊楠笑眯眯地应了,仿佛没听出任何威胁,甚至还颇为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极其自然地迈步,径直走到了林苏珩身边占据了原本属于某个“同学”的位置。那位“同学”不知为何在他靠过来时就同手同脚地向旁边挪开了几步,脸上僵硬的笑容都莫名其妙地扭曲了一下。
林苏珩:“……”
他想往另一边躲,可另一边也是“同学”。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许渊楠站定后带来的那种不同于周围阴冷死气的的温度。
旅行团重新开始移动。死寂被打破,那种热闹而虚假的交谈声重新响起,但氛围已经截然不同。无数道恶心粘稠的视线,或明或暗,总黏在林苏珩和他身边那个多出来的追求者身上。
“哇哦林全,深藏不露啊!”一个男同学挤眉弄眼凑来,笑容看起来生动了些,“这么帅还倒追啊,哪儿认识的?快说快说!”“就是,怪不得昨天心不在焉,原来有情况!”一个女同学捂嘴轻笑,笑声干巴巴的,眼睛却紧紧盯着许渊楠打量。
“许哥是吧?在读书还是工作了呀?”
八卦的问题接连不断,带着活人一样的热切,却由一群“非人”问出,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林苏珩耳根滚烫,恨不得原地消失,只能含糊应付:“就昨天散心偶然遇到的……别问了。”
始作俑者倒很配合。他走在林苏珩旁边半步远,对那些调侃问题大多只是笑笑,偶尔简短回应几句“一见钟情”“缘分就是很神奇”,语气随意,却总能将令人不适的探究淡淡挡回去,目光时不时落在林苏珩通红的耳廓和紧绷侧脸上,偏圆的下垂眼里近乎愉悦满意的情绪越来越明显。
趁拐弯人群拥挤的间隙,这人微微倾身过来,用只有林苏珩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你的耳朵怎么这么容易红啊,林哥。”林苏珩猛地看过去,却见对方已若无其事直起身目视前方,嘴角勾着压都不住的坏心眼弧度。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吧!!!
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旅行团抵达了今日第一个目的地——霓罗镇史馆。
这是一座看起来就颇有年头的江南风建筑,门楣上挂着木质的金字匾额,样式古朴庄重,与周围的民居相比多了几分肃穆和历史感。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瞬间涌出。馆内采光并不好,几扇高高的窗户透进有限的天光,虽是白天,但大部分区域也只能依靠着零星几盏光线昏黄的白炽灯照明,显得幽深而安静。
马导游似乎重新捡回了一个导游的自我修养,热情的声音在空旷的馆内回荡:“各位游客,这里就是我们的霓罗镇史馆了!别看霓罗镇小,历史可是源远流长,可以追溯到上千年前呐!这里面陈列的,都是美丽的霓罗镇千年来的发展见证,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贵财富!大家跟紧我,不要乱摸乱碰,我们按顺序参观。”
“大家看这里,”马导游停在一个展柜前,里面是几件看不出原貌的铁器碎片,“这是霓罗镇祖先早年使用的农耕和炊具,霓罗自古就是以农耕为本,民风淳朴,自给自足。”
灯光昏暗,看不太真切。但林苏珩的目光扫过那些碎片时,却莫名觉得那扭曲的形状,不太像寻常农具,倒更像是……某种刑具的残骸?
“再看这边,”马导游又指向墙上的地图,图中用清晰的线条和标注画着河流、农田和聚集的屋舍,“霓罗镇依河而生,世代居住在这里,人口稳定,邻里和睦。看,这里,”他的手指点向图上一片被重点圈出的,标注着“灯笼工坊”的地方,“自古以来就是镇上的手工业聚集地,霓罗人尤其擅长灯笼制作。”
灯笼。林苏珩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许渊楠,发现他也正看着那幅图,脸上惯常松散的笑意淡去了,目光沉沉地落在地图标注的“灯笼工坊”上,林苏珩顺着他的视线凝神细看,心头骤然一紧。
这墙上绘制的小镇地图,与他们手中那份“旅游攻略”上的简笔画,格局、标注似乎并不完全一样。尤其这个灯笼工坊的位置,在他们那份攻略地图的相应区域里标注的似乎……根本不是工坊。
“霓罗的灯笼可是一绝!”不容他细想,马导游的声线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诡异的自豪感,“特别是祖传的五味线工艺,用料讲究,制作繁复,点燃后火光稳定,经久不灭,在过去可是远近驰名,就连很多外地的大户人家,甚至宫里的贵人,都会专门来订购呢!”他笑眯眯地环视众人,眼底像沉着两小簇幽暗的火苗,“这次为了欢迎各位,镇上特意准备了盛大的灯会,到时候大家就能亲自感受霓罗灯笼的魅力了!”
他说得热情洋溢,但馆内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却将那笑容映照得更加模糊扭曲。林苏珩仔细听着,再联想到守则里关于红色灯笼的警告,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
参观还在继续。马导游又挨个介绍镇上的“名人乡贤”,无非是些乐善好施、和睦乡里的故事,配着画像或名字碑刻,一切都正常得近乎刻意。
直到他们来到一个相对独立的展区,马导游的声音在幽静的展馆内拖长了调子,声音稍微压低,带上了一种讲述秘辛般的语气,手指引向一整面墙。那墙上依次悬挂着数幅大小不一的画像与黑白照片,像一道沉默而森严的视觉长廊,记录着一个家族世代的面容。
“各位,这里要重点介绍的,是我们霓罗镇历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家族。”
“相信各位这两天也发现了,咱们霓罗镇,十户里有八九户姓罗。这不是巧合。罗家,就是我们霓罗镇的根。”
他笑眯眯地踱步到第一张画像前,指尖划过那个墨色古旧的名字,声音压低,像在讲述一个神圣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中原战乱,生灵涂炭。是罗家先祖,一位有大智慧、大勇气的先人,带领着百姓一路颠沛流离,最终找到了这片隐秘之地,安顿下来,建起了最初的霓罗镇。可以说,没有罗家先祖,就没有今天的霓罗。”
他顿了顿,走到另一个展柜前,里面陈列着几片颜色暗沉,编织手法有些奇特的竹篾和丝线残片。“安定下来后,仅仅是耕种捕鱼,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是罗家又一位先贤,呕心沥血,研究出了独步天下的‘五味线’灯笼编织工艺!”马导游的声音倏地高昂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崇敬,“这手艺,让霓罗的灯笼从此与众不同,也让霓罗镇有了安身立命、繁荣兴旺的本钱!”
他的手指又滑过那些年代渐近、转为黑白照片的肖像:“罗家不仅带来了手艺,更有仁心。每逢饥荒战乱,必开仓赈济灾民,往往比朝廷的救济来得更快更实在。”听到这里,林苏珩似乎感到身侧的许渊楠忽然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几乎散在空气里,却莫名带着点说不清的凉意。
林苏珩心里的弦越绷越紧。
确实,太过完美的故事,往往意味着另一面不堪深究的真实。
马导游环视众人,声音恳切而充满感染力:“这样有善心、有能力、又把全镇老百姓放在心尖上的家族,大家说,怎么能不敬重,不爱戴?这镇长的位置,不由他们家来坐,还能由谁坐?这是民心所向,世代传承!”
“现在的文琦镇长继承祖辈仁心,克己奉公,为了霓罗镇的发展,为了灯笼工艺的传承,奉献了一切。这份心,这份情,咱们霓罗镇的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马导游最后在一张较大的合影前站定,声音渐渐转为感慨与叹惋,“镇长心善,却命苦。他的一双儿女都没能留住,发妻承受不住打击,随孩子去了,可罗镇长是个多么重情义的人,自此之后,便一直孤身一人,此情可待成追忆啊,哎——”
故意拖长的叹息还未完全落下,一阵沉闷又富有节奏感的隆隆声毫无预兆地渗进了镇史馆过于安静的空气里。
那声音闷闷的,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碾压般的质感。林苏珩小时候被妈妈带回乡下老家短住过,隔壁就有间老磨坊。这声音,分明就是石磨盘在流水驱动下,周而复始研磨谷物时发出的声响!
想起那可怖的规则,他浑身的血都凉了一瞬。
可……磨坊并不在镇史馆附近,甚至可以说离得很远。这声音从哪里来的?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除了他,馆内其他所有的“人”对这不合理出现的研磨声都毫无反应。他们依旧维持着讲解或参观应有的表情,甚至在小声交谈说笑,连眼珠都没转动一下,仿佛那离奇的声响只是穿堂而过的无害微风。
巨大的孤立感和荒谬感攫住了林苏珩。难道只有他听得见?是幻听,还是……
恐惧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环了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腰,阻止了他可能显得更突兀的退却。
是许渊楠。
许渊楠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张照片上,仿佛只是随手扶了一把,但扶在他腰后的手也没有松开,就这么维持着一个看似随意的姿势。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缓缓垂下来,落在他因用力蜷缩而泛白的指尖上,眼底好像极快散过了一抹淡淡的金色流光,像是在无声地评估着什么,又像是在纯粹地履行“保持安静”这条规则。马导游走到下一个展厅门口,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介绍磨坊——
“哐当!!!”
一声巨响,悬挂在墙上的巨大肖像猛地砸落在地。玻璃迸裂,碎片四溅,罗文琦年轻时的脸在裂痕下支离破碎。
馆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紧接着,所有“人”的脖颈以一种僵硬的同步速率缓缓转向那堆碎片。他们脸上还挂着原先的表情,或笑或哀,但眼白迅速染上浑浊的暗黄,瞳孔缩成针尖状。
然后,低语声从他们的喉咙里溢出来,声声语语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粘稠的回响:
“不吉利……”
“不吉利啊……”
“不……吉……利……”
马导游微笑的嘴角抽动着,同样在喃喃自语。整个展厅被这诅咒般的低语填满,伴随着越来越大的骨骼摩擦声,恐怖在无声中发酵到极致。
“砰!!!”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撞开,一个镇民滚进来尖嚎:“磨坊炸了!炸了!!”
这个声音像按下开关,所有“人”的表情和动作瞬间切换,惊慌、恐惧、无措,无比人性化的表情浮现在他们脸上,他们推挤着、惊呼着,争先恐后朝门外涌去,如同真正受惊的人群。
“怎么会!”
“快去帮忙!”
然而,这“人类”的反应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奔跑的脚步突兀地停下,推挤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惊恐还未来得及褪去,另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便从瞳孔深处翻涌上来。所有“人”,包括那个报信的镇民,再次定格。他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破碎的肖像,嘴唇翕动,那粘稠的、重叠的喃喃声再次响起:
“不吉利……”
“不……吉……利……”
可紧接着,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他们猛地一颤,脸上再次浮现出焦急,脚步踉跄着试图继续向外跑。跑出两步,却又一次僵住,眼神空洞地转回,低声自语……
人们像是卡在两个指令之间,甚至有人一只脚迈向外,脖子却扭向摔坏的肖像,整个人的肌肉和骨骼不断抽搐,好像有看不见的丝线在操控不同部位的肌肉与骨骼,让它们执行着完全背道而驰的命令。
但不一会,那股将他们钉在原地喃喃低语的诡异力量像被另一股更蛮横的指令彻底压制了。
所有“人”同时一颤,然后不计后果地尖叫嘶吼着轰然涌向门口,推挤、踩踏、撞翻展柜桌椅,断裂声、碎裂声、嚎叫声炸成一片。
展厅几秒内清空,只留满地狼藉与碎玻璃下裂开的沉默肖像。
远处,鼎沸喧哗朝着磨坊方向渐渐滚去。看上去这诡异的较劲已经分出了短暂胜负,而胜者正驱使它的“演员”们奔向那灾祸现场。
林苏珩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跟着人群的方向动了一下,脑子里却冒出一个不合时宜又有些抽象荒诞的疑问:等等……他们不都是……鬼吗?鬼不是应该……瞬移过去?或者有什么其他非人的移动方式?为什么跟活人遇到火灾一样挤着往外跑?
这念头刚起来,他就感觉环在自己腰后的那条手臂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些。许渊楠不知何时已经带着他稍稍退到了边缘的阴影处,避开了最拥挤的冲撞。
林苏珩抬眼,正对上他望过来的视线。对方显然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困惑,嘴角弯起一个了然又略带戏谑的弧度。
“觉得它们应该瞬移?”许渊楠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王橹杰的耳廓响起,语速却很快,“压制是双向的。鬼域主人的怨力压制着我们必须陪它演戏,天道也压制着它的怨气,它的伥鬼和怨傀在规则被破坏前都必须演得像人,否则会立刻招来天谴,双方都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现在,‘舞台’的根基在晃。一个丙等鬼域居然还有什么东西在抢控制权吗?啧,快破了。”
“不过,”许渊楠话锋一转,扶在他腰侧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将他更稳固地带向自己,眼底那抹淡金色的流光清晰浮起,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锐利,“不太大的动作……问题应该不大。”
林苏珩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姿势,还没想好怎么挣脱,眼前便毫无预兆地一黑。
再次恢复视线时,带着陈旧木头与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气味的空气同时涌入鼻腔,是招待所的4131号房间。
只是还来不及为这神奇的瞬移感到震惊,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呼吸骤停。
房间里弥漫着异常浓重的血腥味。
八爷斜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惯常冷冽的神情被一种濒死的灰败取代。她右臂的衣袖空空荡荡,从大臂中段起的整条手臂不翼而飞,断口处血肉模糊,暗红色的鲜血正汩汩涌出,浸透了她半边身子和身下的床单,汇聚成一滩刺目的猩红。旁边靠坐在墙边的地9状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的长裙多处撕裂,裸露的皮肤上到处布满深可见骨的砍伤和淤青,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明显折了,额角还在渗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绞肉机里拖出来的。
玄61站在离八爷不远的地方,脸色同样难看,一道狰狞的伤口从他的额角斜劈至下颌,皮肉翻卷,血流不止,但看上去应该是这里伤得最轻的。
不,还有个没受伤的。
是纪千。这人身上干干净净,一片衣角都没弄脏。他盘腿坐在椅子上,对满屋的惨状和血腥味恍若未闻,手里还摆弄着那台CCD,正慢悠悠地翻看着照片,屏幕的光映着他难得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上去气压很低。
林苏珩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过去帮忙,哪怕只是找点东西给大家止血。
“别动。”
许渊楠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平静,手上力道却不容置疑。
“听话。”
林苏珩焦急地转头,却见许渊楠的目光淡淡落在八爷断臂的伤口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异样。八爷那血肉模糊的断臂截面,此刻正被一层极其微弱的熔金雾气所笼罩,雾气之下的血肉与骨骼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缓慢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在生长!
是的,生长。
就像给肉体凡胎加速了无数倍愈合的过程,新的肉芽正从伤口边缘钻出,彼此连接,骨骼的断面也在被某种力量悄然重塑延伸。
八爷似乎感受到了这缓慢修复带来的、更深层的痛楚,无意识地从牙缝里溢出几丝极轻的抽气,脸色更白了几分,但眉宇间那股濒死的灰败却淡了一点点。
林苏珩又看向地9和玄61,他们身上的伤口竟也在愈合,但他们的恢复显然比八爷更吃力,也更缓慢,仿佛每生长一丝血肉都要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
一时间,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常识和认知都在剧烈摇晃。
见人不动了,许渊楠才松开手,扫了一眼这满屋子的惨状,眉头深深蹙起。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纪千终于抬起眼,目光先在林苏珩惊魂未定的脸上绕了一圈,又悠悠转向许渊楠,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你猜?”
他嘴上说着逗人的话,脸上却没什么真要逗人的神色,没等许渊楠接话,目光垂回手中冰冷的CCD屏幕,声音又低又平:
“有意思。磨坊是灯笼工坊,灯笼工坊是磨坊。昨天还不是这样,恐怕是因为标记,”他指尖在开机键上摩挲了一下,没按下去,“黄4008没了。”
林苏珩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许渊楠感受到他的情绪,刚转过来想说什么:“不是——”
怀中幽蓝的光就倏地亮起。生死簿无声浮现在眼前,警示文字疯狂滚动。许渊楠下颌线绷紧,视线迅速扫过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信息,随即屏幕暗下,被他干脆地按灭。
纪千瞥了一眼过来,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丝气音,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烦透了。
“我们打算去磨坊,外面看起来没问题,但进去才发现里面是灯笼工坊。而且灯笼……全是红的,和八爷说的黑灯笼对不上。”玄61捂着脸哑声接话,指缝间的血缓缓渗出,“怨气浓得化不开,里面的伥鬼怕是不止一个。”
“磨坊怎么炸的?”
“这个不清楚。”玄61轻轻摇头,“我们回来的时候八爷已经晕在这里了。恐怕得等她恢复完再说了。”
“哇哦,老吓人了,可真难得,我们八爷小半边身子都被削没了,血刺啦胡的,现在还好,勉勉强强能看出人形。”纪千在一旁插嘴,语气听起来夸张,表情却没什么波动。
“我炸的。”
八爷的声音从床头传来,沙哑虚弱,却像一块冰投入凝滞的空气,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冷硬。
她没睁眼,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的气息带着血沫的腥甜。
“孽镜台主,这煞不止丙级,麻烦,恐怕……需要用上你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