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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乡(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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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抵达霓罗招待所时,天色浸透成一种沉甸甸的昏紫色。厅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挂着几乎如出一辙的笑容,低声交谈,等待着即将开始的晚宴。显然,他们来得不算早了。
这镇子面积出乎意料地大,巷弄迂回曲折,走得人腿脚发酸。加上纪千一路上举着他那台白色CCD对着斑驳的墙皮、突兀出现的井沿、乃至空气都能左拍拍右拍拍个没完,兴致勃勃如同真来采风的游客,着实耽误了不少时间。
进门前,纪千慢悠悠把相机收进挎包,踱到林苏珩和李梓东中间,肩膀一左一右搭上两人,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两位大明星,既然一时半会出不去了,那就继续演好你们的‘角色’。记住,这鬼地方的主人怨力滔天,硬生生在阳世给自己撑出了这么个自留地,在这里,它们的规矩,就是它们的天道。我们这些进来办公的……唔,”他瞟了一眼旁边正在观察着什么的许渊楠,嘴角翘了翘,“可被压制得厉害,又带着你们,想要……嗯,你们可以理解为完成任务,硬碰硬是下策。最好的办法,是顺着规则摸清它们生前的冤屈,才能找到它们的本体,懂?”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茫然,但眼下显然没有别的选择。林苏珩抿紧嘴唇,下颌线绷紧一瞬,随即缓缓点了点头。李梓东学着他的样子,也跟着重重地“嗯”了一声。
踏入灯火通明的厅堂,饭菜的香气混着陈旧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林苏珩强忍着恐惧,按照林全的人设,走向聚在一起的同学们,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加入了几句关于小镇风景的乏味对话,李梓东也硬着头皮跟了过来,结结巴巴地扮演着他的调研专家。许渊楠则溜溜达达地晃到林苏珩后面站定,双手插在那件用纸钱换来的靛蓝色牛仔外套的口袋里,姿态松散,甚至有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厅堂里往来的“人”。
倒是纪千进门后眼珠一转,冲着厅堂角落热络地喊了一声:“嗨,八爷!”
可顺眼望去,角落那里站着的并非什么“爷”,而是一位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身姿高挑挺拔,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而略显冷感的侧脸。她闻声,连眼皮都没掀,依旧抱臂看着窗外,仿佛纪千的声音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纪千也不恼,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开始嘀嘀咕咕,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到底淡了些,多了点正经的神色。
不多时,几张长条形的八仙桌上已摆好碗碟,餐具简陋,热气勉强蒸腾。马导游笑容可掬地清点着人数,眼看天色将黑未黑,最后的暮光在窗外苟延残喘。
“哐当”一声,门口那两扇虚掩的旧木门被猛地撞开,三个人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带进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湿寒气。打头的是黄4008和地9,两人都换了装扮,黄4008套了件土黄色的工装外套,地9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长裙,两人要是混在镇民堆里估计能以假乱真。而他们身后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男生,皮肤很白,穿着一件有些发黄的白T恤,整个人透着些温和的书卷气,只是眼尾的弧度有些特别,看人的时候眼睛总习惯性地往下瞥,带着点厌世般的倦怠感。他一进来,那双有些下三白的眼睛就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正跟八爷说话的左千,眉头立刻拧成了结,随后快步走过去,嘴唇翕动,对着纪千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神态明显带着不快和责问。纪千罕见地露出点悻悻然又有点心虚的表情,他摸了摸鼻尖,眼神飘忽了一瞬,含糊地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算是回应。
说来也怪,三人身形完全没入门内光影的刹那,窗外那最后一丝挣扎着的紫灰色天光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掐灭——不是渐渐变暗,而是瞬间坠入了浓稠的、不透光的漆黑之中。
夜晚,就这样以一种异常突兀且不容置疑的方式,降临了。
厅堂内,几盏老式白炽灯齐刷刷地亮了起来。灯光冰冷地泼洒下来,投下的光影将每一张或审视、或微笑、或恐惧的脸,映照得明暗交错,鬼气森森。
不知何时,长条饭桌的主位旁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是霓罗镇的镇长。那光头老翁佝偻着,身上套了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衬衫,下摆扎进一条略显肥大的黑色西裤里。他脸上挤出的笑容堆满了皱纹,眼睛眯成两条缝,目光浑浊地扫过全场。
之前急着确认小郭姐的安危没注意,这时候林苏珩才发现,镇长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可守则中明明有写,霓罗镇不欢迎穿黑色衣服的游客。难道裤子不算衣服?可他记得许渊楠他们之前那身扎眼的黑衣黑裤一身黑,现在都特意全换掉了,这证明裤子也属于要避讳的范畴不是吗。还是说……镇长不算是游客?
“欢迎!热烈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来到我们美丽的霓罗镇!”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镇长开口了,声音洪亮,甚至带着点舞台剧般的抑扬顿挫,“我是霓罗镇的镇长,罗文琦。我们霓罗虽然偏远贫困,但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以后还要靠各位多多宣传,带更多朋友来玩啊!”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李梓东的方向,笑容更深了些:“尤其要感谢李不落先生,还有您所在的宏建二公司,愿意接下我们小镇的开发评估项目。我们霓罗,就盼着在你们的带领下能有个光明的未来,让我们这些守着绿水青山过苦日子的老百姓,也能沾上点时代的光,越来越好!”
所有的视线,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齐刷刷聚焦到李梓东身上。他脸色白了白,手指在桌下死死掐住膝盖,强迫自己站起来,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非常滑稽,嘴角抽搐着想拉出个“李不落”该有的、受宠若惊又专业诚恳的笑容,结果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镇、镇长您太、太客气了,”他结巴得比平时更厉害,声音发虚,“霓罗钟灵毓秀,开发潜力、潜力巨大,我们公司,一、一定会尽、尽全力,做好评估……不辜负,大家的期、期待。”
短短几句话说得他额角青筋都微凸起来。直到镇长满意地点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那铺天盖地的凝视压力才稍减。李梓东几乎是瘫软着跌回条凳上,手脚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好了好了,大家别客气,动筷子吧!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一定要吃好喝好!”镇长率先举起了筷子。
桌上的菜色倒是出乎意料地丰盛,青椒炒肉片、清蒸鱼、炒时蔬、炖得软烂的黄豆猪脚汤……都是些家常模样,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可这香气钻入林苏珩鼻中,只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和李梓东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敢先动。
厅堂里响起了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镇民和游客吃得津津有味,表情享受,吞咽的动作整齐得有些诡异。
不一会儿,林苏珩对面的文景童停下了扒饭的动作。他慢慢抬起头,脸颊上还沾着一点酱汁,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瞳孔在灯笼光下显得异常漆黑:“林全,李老师,”他声音拖得又慢又黏,“菜不好吃吗?怎么……不动呀?”
桌上其他的“同学”闻言也陆续停下了动作。一颗颗脑袋,以一种不太流畅的、近乎同步的速率转向了他们。没有言语,只是看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专注,仿佛在审视两个破坏了某种仪式的异类。
空气中的氛围骤然绷紧,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李梓东的膝盖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喀。”
一声轻响,是筷子尖碰在碗沿的声音。
坐在林苏珩旁边的许渊楠,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筷子。他动作优哉游哉,表情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的随意,仿佛根本没察觉到周围骤变的气氛。他先伸筷夹起一筷子清炒油菜,又舀了一勺黄豆猪脚汤里的黄豆稳稳放进林苏珩面前的空碗里。
“尝尝,”他侧过脸,对林苏珩说,下垂的狗狗眼弯了弯,语气轻松得像在朋友家做客,“走了半天,不饿吗?”
他的动作和话语,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那令人僵硬的凝视。林苏珩心脏狂跳,但目光死死锁在许渊楠的筷尖——刚才他夹的菜,绿的,黄的,白的……避开了离得最近的那盘被酱腌得发黑的熏肉和灯笼辣椒炒肉丝。
规则……藏在颜色里?
他几乎是立刻拿起了筷子,学着许渊楠的样子,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颜色鲜亮的韭菜炒鸡蛋,又给旁边吓得快僵住的李梓东也夹了一筷,低声道:“李老师,快吃……吃点,走了那么久,是饿了。”
文景童那咧开的嘴角缓缓收了回去,黑洞洞的眼睛在张桂源平静的侧脸和林苏珩仓促咀嚼的动作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吞咽又像是叹息的咕噜声。终于,他也重新拿起了筷子,桌上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随着咀嚼声的再度响起,悄然散去。
“林全,”旁边一个女同学咽下嘴里的饭,好奇地打量着许渊楠,他个高腿长,就这样姿态放松地坐着,显得格外扎眼,“这位帅哥是?这么帅,之前没见过呀,不是我们大学的吧?”
林苏珩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哦,他叫许渊楠,我下午一个人散心的时候认识的,他……跟他们公司来团建的。”
许渊楠闻言,抬眼瞥了林苏珩一下,嘴角勾了勾,算是默认,没说话,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豆苗吃,随意得像在自家餐桌,与周遭诡谲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顿饭在一种心照不宣又异常紧绷的平静中接近尾声。镇长不知何时已经离席。桌上的碗盘渐渐见底,露出复杂又有些油腻的花纹。
李梓东抓住机会在同学们开始商量怎么分配房间时急急开口,声音还带着未褪的紧张,理由却编得圆:“林、林全!我那调研笔记乱、乱得很,晚上得捋一捋,一个人怕是搞不定,你能不能来我屋帮、帮帮忙?顺便,也、也有个照应。”
林苏珩立刻点头,接得顺畅:“行,我正好也有些……”
“啊,等等。”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和遗憾。
许渊楠不知何时放下了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手撑着额头,抬起那双狗狗眼看向林苏珩,表情有点无辜,又带点的调侃:“林哥~你不是答应晚上有空,跟我们一起玩桌游吗?正好,我们这边还缺一个人,”他目光转向李梓东,笑容看起来十分真诚,“李先生要是不嫌闷,也一起来?”
林苏珩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反应过来:“哎呀!抱歉抱歉,”他转向李梓东,语气带上了商量,“李老师,你看这……要不,晚上我先去跟他们玩一会,嗯对,你那边资料要是特别急,我晚点再过去找你?”
李梓东哪能不懂,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说话都利索了不少:“不、不急不急!桌游好,桌游好!放松一下,我也、我也一起去吧!资料明天再弄也行!”天知道现在这情况能跟这群不简单的人粘在一起,他简直求之不得。
他们的动静吸引了旁边同学。一个男生凑过来,颇感兴趣:“桌游?什么桌游啊?听着有意思,林全,咱们这儿还有五个人呢,要不一起?人多更好玩!”许渊楠闻言,笑容不变,摇了摇头,下巴朝隔壁桌微微一扬,纪千正歪着头,用一根筷子百无聊赖地戳着碗里一块肥肉,表情看起来高深莫测。
“恐怕不行哦,”许渊楠语气略带歉意,但眼神里没什么真抱歉的意思,“我的老板是个傻——是个很内向的人,”他又指了指纪千,“性格孤僻,不喜欢跟太多陌生人一起玩。下次有机会叫你们。”
同学们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只见那位穿着扎眼亮紫色外套,身上配饰花花绿绿但又能看出一股诡异时尚感的老板正侧着身子嬉皮笑脸地把锅包肉往旁边白衣服男生的嘴里塞,惹得对方皱着眉直往旁边躲,脸上满是无可奈何。这位……怎么看也跟“内向”、“孤僻”沾不上边吧。
不过,这世界上怪人多了去了,有钱的怪人更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怪。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纠缠就显得不识趣了。几个同学交换了个眼神,也就讪讪地收了声。
“那就这么定了。”许渊楠像是没看见同学们脸上那点微妙的疑惑,笑容不变地拍板,语气轻松得像只是敲定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夜间娱乐,“那么,明天见。”
白炽灯的光晕在杯盘狼藉的桌面上摇曳,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仿佛一群沉默躁动的鬼魅。人群渐渐散去,而通往楼上客房的老式电梯门隐在光照不到的阴影深处,像一张悄然张开、等待吞咽的巨口。
招待所的电梯也像上个世纪的产物,带着令人牙酸的吱嘎作响,仿佛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轿厢里灯光昏暗,照得人脸上明暗不定。停稳时“哐当”一声,门缓缓滑开,外面是铺着暗红旧地毯的昏暗走廊。
许渊楠率先走出去,右转停在标号“4131”的门前,节奏随意地敲了敲。
很快,里面隐约传来点动静,把手转动,门开了条缝。一张上去像没睡醒的脸探出来,看到他们,眉毛扬了扬:“哟。”
这人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浅色卫衣,戴着一顶卡其色的毛线帽子,帽檐压得有些低。在刚刚楼下几百号“人”的大厅里,可以说是毫不起眼。但现在——
“聂……聂大师?”李梓东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哟,又见面了啊两位大明星。愣着干嘛?进来啊。”聂书辰却像是一点也不惊讶,他拉开门,朝屋里偏了偏头,然后抬眼看向门外的许渊楠,“我们楠哥改行当明星保镖了?别跟哥们抢饭吃啊。”
“你管我呢?”许渊楠要笑不笑,下垂的眼角扫过聂书辰,“效率挺高啊聂大师,比我们这些正规军到得还早。”
“嘻嘻嘻,”纪千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我说什么来着?马甲这不就掉了。”
聂书辰闻言回头,冲着屋里懒洋洋道:“掉就掉吧。”他说完,目光在林苏珩脸上停了半秒,然后一脸调侃地望向许渊楠,“我反正不是牛头马面。”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纪千“噗”地笑出声,角落里传来小女孩憋不住的咯咯轻笑。
嘶,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林苏珩顿时有些尴尬,眼神飘忽了一下。这个聂大师不会真把他当初那句没过脑子的猜测给许渊楠说了吧。
“聒噪。”许渊楠评价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纪千还是聂书辰,手掌往林苏珩腰上虚虚一送,将还愣在门口的两人推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暖黄的光晕和比走廊鲜活许多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阴冷滞涩感。招待所安排的房间比想象中大,陈设简单,却被满满当当的人影填出一种无形的拥挤感。
纪千坐在靠窗的藤椅上,一身亮紫在暖光下格外扎眼,他正探着身子,手里举着那台CCD兴奋地指指点点,屏幕几乎要怼到对面坐着的白衣男生脸上。正被他骚扰的人皱着眉,身体后仰,极力想避开几乎贴到鼻尖的屏幕,一脸“被迫营业”的麻木。纪千身后左右两边,黄4008和一位长相普通的中年阿姨一左一右站着,都不说话,像两尊沉默的门神。房间另一侧,地9和一个穿着洛丽塔裙装的小女孩凑在角落的书桌边,头挨着头,一边两眼发亮地瞄着纪千那边的动静,一边嘀嘀咕咕,还时不时捂嘴偷笑一下。窗边,八爷抱着手臂,连头都没回,浑身散发着“别来烦我”的气息。
林苏珩的呼吸滞了滞。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所见,还是让他的脊背微微发麻。这一屋子人不像楼下那些东西一样带着明确的死气和恶意。可硬要说的话也绝不正常,感觉不那么“死”,却也绝非寻常的“活”。就像……林苏珩的目光最后落回已经坐在旧沙发上的张桂源身上。这人懒散地缩在沙发里,牛仔外套的硬朗轮廓被暖光柔化,左颊上那三颗小痣在光线下隐约可见。
是的,就像他一样。
“咔哒”一声轻响,纪千把CCD随手往旁边的矮柜上一搁,人从藤椅里坐直了些,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散漫稍稍收敛。
“人齐了,那就说说正事。”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苏珩和李梓东身上,又很快移开,“这个凶煞,有点意思。人皇幡连两个生魂都送不出去了。不过生魂肯定还是得护着,死一个都不好交代。”
李梓东后颈的汗毛倏地立了起来,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柱爬上来。他们这些人的性命,在这些非人的存在眼里到底算什么,一个需要交代的任务指标吗?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裤缝,看向林苏珩,却发现对方唇线也抿得发白,下颌微微绷紧。
见无人出声,纪千的指尖在藤椅扶手上点了点,继续说道:“看来是没法速通了。老规矩,先走剧情,找正主。既然你们两个都是拍戏扯进来的,又都被投进了旅游团……”他看向林苏珩和李梓东,“说说看,这镇子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林苏珩和李梓东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他们只得你一言我一语地先解释,《水乡》是大制作,保密工作做得很严。演到哪部分,演员才能拿到哪部分的剧本。他们也只知道故事梗概和大概的人物设定。这个电影以分析师李不落的成长经历为主线,讲的是他帮扶霓罗镇脱贫,宣扬传统文化的励志故事,中间穿插着不太多的感情戏。至于这镇子本身有什么内情,剧本里没写,他们也无从知晓。
纪千听完,没什么意外表情,反而挑了挑眉,视线转向窗边,散漫语气里带了一丝丝恭敬:“八爷,您觉得呢?”
八爷依旧没看他,冷淡的声音传过来,像冰珠落玉盘:“丙等凶煞而已,劳得动孽镜台主亲临?”
左千笑了,肩膀放松地往后一靠:“哎呀,这不正说明这丙等不一般嘛。人皇幡都撂挑子了呀。”
“哼,”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冷哼,“人皇幡还没完全认主?废物。在明懿女皇手里,可没出过这种岔子。”
这话砸得毫不客气。屋里暖黄的灯光都似乎晃了一下。
明懿女皇?林苏珩心头猛地一跳。说的是史书上颇有争议的那一位吗,她死后竟还有这样的际遇?如果这样推断的话……这念头一闪而过,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仿佛内心的现实又裂开一道缝隙。他忍不住看向纪千,历史上确实有纪姓王朝,一朝十三代,这个人会是其中哪一位?
空气凝住了。
纪千脸上的笑容却纹丝未动,甚至更真切了几分,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夸奖。他身后的黄4008站得笔直,下颌线却绷紧了一瞬,眼神沉了下去,中年阿姨古井无波的眼睛抬起,极淡地扫了窗边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空气莫名又冷了几分。在他对面,本来笑嘻嘻的地9脸一下子黑了,没有半分犹豫地朝窗边甩去一个巨大的白眼,洛丽塔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下意识又往地9身边缩了缩。
而许渊楠斜靠着沙发,目光落在纪千那张笑容不变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了然又略带调侃的弧度,像在看一场意料之中的好戏。聂书辰则靠在门边的墙上,单眼皮耷拉着,但表情里依稀能看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玩味。
在一片压抑的沉默和各异的神色中,只那个白衣男生平静地望向窗边那道背影,温和的声音不卑不亢地响起:“八爷。来之前您应该看过甲等第叁佰玖拾陆万玖仟四百零七号怨灵的卷宗了。人皇幡是天道赋予前世身负人皇命格的孽镜台主的特殊权柄,毕竟比不得孽镜,不是吗。”
“玄61,都是你惯出来的毛病。”八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窗外的夜色更冷。话虽带刺,但八爷还是开口说了正事,言简意赅到了极点:“灯笼工坊。全是黑灯笼,没别的色。”
林苏珩心头一跳,忍不住向窗边那道身影看去。灯笼?守则提到的是“红色灯笼”,但直觉告诉他只要是灯笼都有危险,最好是远离。这女人……居然敢只身闯进那种地方?
八爷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过根本不在意,继续用她那没什么起伏的声线补充:“工坊我明天会再去。其他人,不许靠近。”
纪千点点头,没对她的擅自行动发表意见,转而看向玄61:“小羊,你呢?”
见话题回到正轨上,玄61似乎松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被投放到镇子大门那里一间临河的茶馆。很普通,没什么异常发生。换了衣服之后,我试着跟镇民和小二搭了几句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信息,“镇上的居民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定居,大多数姓罗。这些年外面发展得好才有些出去务工的人,镇长一直是世袭的,但到了现任镇长罗文琦这里,他今年快70了……无儿无女。另外,为了欢迎旅游团和评估公司的人,镇上决定五天后举办一场灯会。”
他抬起眼看向纪千:“规则里是有灯笼的,从现有的情况来看,这个灯会恐怕不会简单。最好能在灯会开始前解决问题。”
左千“嗯”了一声,定定看着他,语气放缓,“后来呢?怎么来的这么晚。”
“出来就碰到找衣服换的黄4008和地9,我们就一起行动了。”玄61言简意赅,垂下眼帘,“中途……遇到点小麻烦。嗯,好在赶上了天黑前过来。”他没细说遇到了什么,但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绷紧的肩膀,也能看出那可能不是小麻烦那么简单。
“我们把那灯笼鬼甩掉之后就在找衣服换。”地9站直了接话,朝黄4008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顿了顿,又看向玄61,语气带着点歉意,“抱歉了玄61,我觉得还是得说。”
“老大,不太好办。一般凶煞的伥鬼都有固定活动范围,过界就追不动了。但今天这个灯笼鬼,我们都快跑出镇子了还是甩不掉。最后没办法,动了点魂力,我们很可能被正主标记了。”
纪千看向地9的眼神沉了沉,随即转向玄61,声音不自觉放地更轻了些,“你呢?你也被标记了?”
“嗯。”玄61平静地迎上纪千的视线,很轻地点了下头。
纪千盯着他看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但也没再追问,视线转向身后的中年阿姨::“地53?”
只见她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示意没什么特别发现。
纪千最后看向角落里那个洛丽塔小萝莉,眉梢微挑:“玄889?”
小女孩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声音脆脆的:“镇上……没太好找到我穿的衣服呀。地53陪着我找了很久,最后是在旅行团的大巴行李舱里,偷……啊不是,翻到这条裙子的。”她扯了扯自己华丽的裙摆,“换好衣服,时间就差不多啦,我们就赶紧过来吃晚饭了。”
这一圈问下来,除了工坊的黑灯笼、五天后的灯会和镇长疑似要绝后的消息,别的线索几乎等于没有。房间里短暂地沉默下来,只有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和屋内暖光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嗡鸣。
又等了好一会,纪千指尖的敲击停了,目光斜斜掠向沙发和门边,嘴角扯开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大哥们,半天了。你俩到底有什么高见?”他眼神在许渊楠和聂书辰之间打了个转,开始一以贯之地狐假虎威,“都装什么低调高冷啊,八爷在这镇着都敢消极怠工呢?”
结果被点名的两人反应出奇一致。
许渊楠掀起眼皮,那双总透着点无机质冷感的下垂眼里此刻漾开一片懒洋洋、明晃晃的戏谑。他甚至还夸张地叹了口气,肩膀松懈地往沙发背一靠:“我?我可太冤了。毕竟我一进来就鸿运当头,跟纪老板撞了个脸对脸。八爷,这次真的是正主搞的,我们可没打架哦。所以嘛,”他耸耸肩,学着纪千那种黏糊又气人的语调,把尾音扬得轻飘飘的,“你知道的就是我知道的嘛。嘻嘻。”
那声尾音上扬的“嘻嘻”,配上他无辜又欠揍的表情,让屋里好几个人的嘴角都微妙地抽动了一下。
林苏珩看着许渊楠那副耍赖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牵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低下头别开视线。这个人……怎么还有两副面孔?之前讲话还冷得能冻死人,现在倒像只得意洋洋晃尾巴的大金毛。
怪里怪气的。
还……怪可爱的。
聂书辰的反应则更直接些。他依旧靠着门框,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耷拉的眼皮抬了抬,露出下面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是啊,高见没有,冤情倒是一箩筐。”他声音抬高,“老大,谁还记得我在休假中我请问呢。镜子多半看这凶煞是我报备上来的,死活把我跟这任务绑一块儿了。严格来说,我现在应该算强制征调吧,得加功德点啊,没当场罢工已经算我爱岗敬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倒也没闲着。我的点就在镇长家院子外头。我一个人可比不了八爷昂,没敢进去,只在外头瞄了一会。”他微微眯起眼,“镇长家晾衣绳上,挂了不少黑色衣物,裤子,打底衫,外套。他本人,好像并不怎么忌讳规则里提到的黑色哦。”
“晚饭的时候,”林苏珩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声插话,说出了自己留意到的细节,“他穿的也是黑裤子。会不会因为……镇长本身就不算‘游客’?”
他的猜想很轻,却正好点在了一个微妙的矛盾处。
许渊楠侧过头,目光落在林苏珩脸上。暖黄的光线下,神色似乎柔和了些,“嗯,是个挺好的思路。”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点着,继续道:“不过,在鬼域里,是人是鬼都要遵循规则。一般的鬼域很少玩文字陷阱。死物的执念化成的规则,往往直接、僵硬,体现鬼域主人的喜恶和偏向,运气好能直接猜出来冤情,没活人那么多弯弯绕绕。”
“所以我更倾向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其他人,最后落在纪千脸上,嘴角勾起一个轻轻的弧度,“不是规则不约束他,而是这条规则,或许本身就跟他有关。正主讨厌黑衣服?一开始以为是针对我们这些讨人嫌的东西呢。这位罗镇长,恐怕不只是个普通伥鬼。”
富公哦,还孔雀开屏。
再讨论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纪千白了许渊楠一眼,当即做了决定,他悠悠竖起一根手指:“时间不够,分头行动,见招拆招吧。不过前提是,两个生魂,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随后,他目光扫过地9、黄4008,最后在玄61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了停,“你们三个被标记了,多半会被针对,就别往生魂跟前凑了。跟着我,嗯?我们去磨坊看看。”
没等三人回应,他的视线在剩下的人里转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像在分零食:“其余的不用我操心,就是你俩吧……各家管各家?聂大师,可别砸了自己的神棍招牌啊。”这话明显意有所指,目光在许渊楠和林苏珩之间意味深长地停了停。
聂书辰倒是没什么异议,目光跟着纪千饶有兴趣地打了个转,抛出个很现实的问题:“我倒无所谓,跟着分析师到处转就可以。但是楠哥,明天旅行团的行程是参观镇子,我们这种散客可未必能名正言顺凑近蹭讲解。你打算用什么理由贴上去?”
林苏珩本来还在琢磨,什么叫各家管各家?聂书辰带李梓东,这好理解,毕竟之前就带过,但为什么偏要许渊楠带着自己?纷杂的念头还在脑子里扯不清,聂书辰的话已经递到了耳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张桂源。
感受到他的视线,许渊楠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冲林苏珩很轻地眨了下眼,语气轻松:
“这个啊,”他拉长了调子,笑得有点懒,又有点理所当然,“你不管嘛~我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