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水乡(1) ...
-
青石板湿漉漉的,泛着南方梅雨季特有的暗光一路蜿蜒向前,小路的两侧是传统江南民居,白墙黛瓦,雕花木窗。天色一片明媚,午后的阳光甚至可以称得上灿烂,均匀地洒在飞檐和河道上,几株柳树在微风里懒洋洋地晃着枝条。
所有的一切都完美符合一张标准的江南古镇画卷。
如果忽视灿烂的阳光下有两个人正在逃命的话。
林苏珩感觉自己的肺叶像在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汗水从额角滑进眼睛,刺得视线模糊,却不敢停下擦拭。
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异常感,就像和现实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薄膜。空气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一丝尘土味,没有路边小餐馆飘出的油烟香,甚至连一丝活物的生气都感受不到。阳光明明落在身上,却透不进来半点暖意,只像一层均匀涂抹的却没有温度的颜料。
他咬紧牙关,强迫不擅长运动的自己拼命迈动发软的双腿,目光快速扫视前方岔路,大脑也在疯狂运转,试图从那份诡异的“游客守则”里找出哪怕一丁点关于生路的提示。
就在几小时前,他的世界还不是这样。
那时他正在参与大制作电影《水乡》A组第三场戏的拍摄,在霓罗镇充满年代感的牌坊下,穿着浅色针织衫,戴着黑框眼镜,扮演着那个叫林全,因为刚失恋而显得有些郁郁寡欢的大学生。导演喊了Action,饰演导游的演员热情洋溢地举起小旗,嘴里不住地吆喝,领着他们这支由几个年轻学生和二十几个散客组成的旅行团走向镜头另一边等待着迎接的镇长和镇民,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视线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更像是一张被轻轻抖动的画布,所有景物连同光线都出现了瞬间的、难以形容的扭曲和重影,尖锐的耳鸣骤然响起又迅速消失。
在感觉上只过去了几秒钟,林苏珩猛地眨了眨眼,再睁开时冷汗瞬间爬满了后背。摄像机的镜头不见了,拿着对讲机的导演也不见了。忙碌的工作人员、反光板、录音杆、杂乱的电线……所有属于现代剧组的东西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彻底抹去。只剩下跟现实布景一模一样的古旧石牌坊、斑驳的白墙、脚下的青石板路以及身边那些依旧在说说笑笑的“演员”。他们的笑容依旧热切,寒暄的话语流畅自然,甚至比刚才拍摄的时候更生活化,但王橹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太标准了。每个人的表情,每句话的语调,甚至肢体动作的幅度,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在一丝不苟地走“欢迎旅行团”这段剧情。
不能慌。他深吸一口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冷静,而后迅速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将自己脸上险些翻涌而出的惊骇死死压下去,再抬头,已经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林全。既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就先以不变应万变。他记得剧本,接下来镇长会简单介绍小镇,然后导游道谢,发完地图后会让大家自由活动。
装作不经意地转动视线,他试图寻找任何能打破这诡异平静的破绽。目光掠过一处被阴影笼罩的狭窄巷口时,他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在距离巷口不远处,靠近墙根的地上,似乎倒着一个人。那身形,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和小郭姐今天早上穿的一模一样!他瞳孔骤缩,几乎要立刻冲过去。就在这时,一旁的“同学”文景童凑了过来,按照剧本,该是林全最好的朋友见他心不在焉来关心他两句。
“小林同学,还郁闷着呢?你看这小镇多漂亮,咱们一起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新灵感呢。”
林苏珩想敷衍,话却卡在喉咙。因为他发现文景童顺着刚才那一瞥,也扭头看向了那个小巷。下一刻,那张原本洋溢着关切的脸,发生了极其缓慢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他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般慢慢消失,皮肤透出一种死寂的灰白,整张脸笼罩上一层非人的、冰冷的气息,像戴上了一张劣质而恐怖的鬼怪面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白部分迅速被一种浑浊的暗黄色侵蚀,瞳孔则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死死钉在巷子方向。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肌肉的走向变得异常僵硬、诡异,仿佛这个笑容是被人硬生生用钩子扯住脸皮挂上的。
林苏珩的第六感瞬间像被点燃的炸药在脑中尖啸:危险!别再……别再看那里!
他猛地向前半步,看似随意地一把抓住了文景童的胳膊,将他的身子半转过来,同时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对方投向巷口的视线:“看什么呢阿文!还嫌我不够烦啊,问你晚上吃什么也不说话。”
就在文景童视线被隔开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手中抓着的胳膊僵硬冰冷的触感瞬间消退。文景童脸上那令人胆寒的鬼相重新恢复了之前正常表情,他甚至疑惑地眨了眨眼:“啊?哦,应该是一起在镇上酒店吃吧。”
“嗯。我们走吧,等会该掉队了。”林苏珩松开手,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强忍着剧烈的心跳,没敢再往巷口看一眼,只能混在人群里跟着旅行团机械地移动。
接下来的路程,他如坐针毡,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传进耳朵里,模糊而不真实。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分成了两半:一半用于维持林全这个角色的“正常”,另一半则紧紧系在刚刚那个巷子里不知生死的小郭姐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导游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座小石桥边,笑容可掬地对大家说:“那么接下来到晚饭前,大家就可以自由发挥啦!尽情探索我们美丽的霓罗镇吧,请注意天黑前准时到霓罗招待所集合哈!”
自由发挥?
他试探了一下,脸上露出剧本里要求的带着点疲惫和忧郁的表情,借口散心想试试看能不能脱队。
成功了!他的“同学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然的理解神色。那或许在晚饭前,只要行动不违背人设,就有自主行动的空间?意识到这点,林苏珩立刻转身朝着记忆中那个巷口的位置快步走去。他不敢跑,怕过于急促的动作会超出“心情郁闷独自散心”的合理范畴,再次引发不可预知的恐怖效应。他一边走,一边低下头,迫不及待地展开手中那张导游刚发的旅游攻略,希望上面能有镇子的布局图,让他更快找到位置。
可目光落在纸面上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精美的粉色纸张上一面是跟剧组道具一样的简笔画地图,但另一面根本没有印象中的景点插图、美食推荐和风土人情介绍。只有一行行工整到有些刻板的红色字迹:
霓罗镇游客守则
1. 无论什么情况下,请于日落前抵达霓罗招待所。
2. 霓罗镇民风淳朴,热情好客。除镇长外,不要接受任何镇民的夜间留宿邀请。
3. 看见镇民携带或使用红色灯笼,请立即移开视线,并镇定、自然地尽快远离。
4. 听到磨坊传出研磨声音时,请保持安静直到声音停止。
5. 小镇经济并不发达。若您需要获取任何产品或服务,请务必遵循“协商交换”或“公允支付”原则,切勿擅自取用。
6. 若交谈过程中居民脸上的笑容超过10秒保持不变,请勿再继续交谈或作出过激举动,应礼貌地缓慢远离。
7. 霓罗镇不欢迎穿黑色衣服的游客。为确保您的游览体验,建议您避免此类服饰,如已穿着请考虑立刻更换。
8. 旅行团的马导游坚信,团结就是力量。请务必参与每日傍晚的共同进餐,不得缺席。
9. 请在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您是一位普通游客的认知。
10. 《旅游攻略》是镇民珍贵的心意,请勿丢失。
来不及细想,林苏珩简单扫了几眼后攥紧纸张冲到巷子里,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小郭姐不见了。
“怎么会……”他心脏狂跳,恐慌瞬间扼住喉咙,猛地转身想寻找,动作和神情因为太焦急而显得有些突兀。
不远处,几个游客说笑的动作齐齐顿住,脑袋以微小而同步的角度,朝他偏转。笑容定格,眼珠转动迟滞又机械。
林苏珩血液骤冷,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音色清亮,但语调有点慢,带着点结巴:“林……林全,你在找我吗?快过来,我这正好需要你帮忙。”
林苏珩转头,却看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水乡》的救场男主角李梓东,昨天才风尘仆仆进组。他的脸看上去成熟英俊,实际比林苏珩还小几岁。此刻他正裹着剧中的行政夹克,脸上带着符合男主角“调研专家”人设的认真严肃,眼睛快速扫过林苏珩和那几个异常的“游客”。
“我、我在附近做记录。需要人画、画图。”李梓东似乎在斟酌着对台词,语速偏缓但清晰,他因年少的经历说话有些结巴,几乎所有台词都需要配音,但也因这副出色的相貌与柔软的气质,以及实打实高超的演技,让观众对他格外宽容。他上前两步,自然地隔开了那些“游客”的视线,压低声音,“别、别急,先跟我走。”
主角符合设定的介入打破了空气中的凝滞,那几个游客的脑袋缓缓转了回去,片刻后,兴致勃勃的交谈声便重新在巷子里弥散开。
林苏珩立刻跟上。两人拐进另一条无人的巷子,李煜东才稍微放松,帅气的脸上带着紧绷:“我、我大概比你进来早一些。”他看了一眼林苏珩手中的守则,“这、这东西,关键。你要保存好,得遵守,还得、得演好现在的‘角色’。”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苏珩问。
李煜东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之前……我就遇到过这种事。后来,认、认识了一位聂、聂大师。他进来救我,提、提醒过我命格轻,容易、容易碰到这些,如果遇到再有‘规则’的地方,保命就得守规则,扮好身份。但不用、不用害怕,等人、很快有人会来救……” 他犹豫了片刻,抬眼看了看林苏珩,声音更轻了些,“那个……林哥,之、之前听说、说沐言哥出车祸了,现在、还好吗?
“恢复得很好,醒了。”没功夫细想这种情况下他突然问张沐言干嘛,林苏珩快速回答,紧接着问出最急迫的事:“你刚才来这里,有没有看到那边巷子里晕倒的姐姐?穿米白色大衣,你认识她吧?小郭姐,她跟大官哥关系很好。”
李梓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没有。我认识、小郭姐,但、但我进来巷子里就是空的。”
林苏珩心头一紧。人真的不见了。他立刻追问:“你说会有人来处理……是什么人?聂大师?”
“我……不清楚。不、不记得了。”李梓东有些窘迫,“只记得聂大师说,万一我又,倒霉掉、掉进来,尽量自保,拖延时间,会、会有专门处理这种事的人察觉异常来、来救。” 他语气充满不确定,显然知道得有限。林苏珩的目光扫过四周。明晃晃的阳光下,霓罗镇静谧祥和,那些镇民与游客言笑晏晏,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却又让人心底发寒。
等人来?把希望寄托于未知的人身上?他不是这样的人。
“等不了。”林苏珩声音不高但清晰果断,他攥紧手中的规则,“上面写了招待所、晚饭、红灯笼、磨坊声、阴影区……这些就是线索。我们得在遵守规则、不脱离角色的前提下,自己找生路,嗯对,也得找到小郭姐。”
他看向李梓东:“天黑之前要到招待所,在这之前我们在镇上转一下。路上留意异常,尤其是红灯笼和磨坊。”
话音落下,李梓东望着他漂亮得有些神性的丹凤眼。面前这个人明明生了一副这么悲悯又温润的眉眼,内里却有种异常沉稳坚实的力量,让人莫名信赖。
阳光依旧明媚得虚假,青石板路泛着淡淡冷光。
林苏珩与李梓东一前一后,如同真正来散心的游客,朝小镇深处走去。保险起见,他们没有选择会经过磨坊和灯笼工坊的那条路,而选择了通往招待所,途中会经过镇长家的这条。起初的一小时,一切正常得令人窒息,直到他们在石桥旁遇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长相十分可爱,她正踩在木梯上踮着脚,试图将一盏灯笼挂上树枝……红色的灯笼。
二人的脚步瞬间顿住,李梓东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卡在喉咙里:“红、红……”
守则第三条:【看见镇民携带或使用红色灯笼,请立即移开视线,并镇定、自然地尽快远离。】
几乎在辨认出颜色的刹那,两人同时僵硬地扭开头,死死盯住脚边的石板缝。他们维持着别扭的姿势,缓缓向前挪步,试图镇定地从女孩身后几米外绕过去,就在即将错身而过的刹那——
“哥哥。”小女孩的声音很细,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我的灯笼挂不上。你们能帮我吗?”
不能停,不能看,不能应。李梓东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王橹杰死死掐住他的胳膊,强迫两人继续迈步,甚至稍稍加快了速度。
“啊,可是囡囡挂不上呀……”身后,小女孩的声音低落下去。接着,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灯笼或者什么其他东西摔在了地上,然后是布料摩擦石板的细微声音。
“沙——沙——”
那声音不是走,是拖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意识到这点,林苏珩的后颈寒毛根根倒竖。眼角余光极限处,那个小小的、穿着碎花袄子的身影软趴趴地摊在地上,四肢关节反方向扭曲、折叠,以整个身体伏向地面的诡异姿势缓缓爬过来。不能看!不能跑!规则是“移开视线并镇定移动”!他们强迫自己维持着看似正常的步速,冷汗却已浸透后背。
可就在此时,对岸临河的一排老旧木屋,数扇原本紧闭的窗户,毫无征兆地同时从里面被推开了半掌宽的缝,每一道窗缝后都幽幽地亮着一小团暗红的光。不是一盏,是十几盏。它们静静悬在昏暗的窗格后,像一只只陡然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嗬……”李梓东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脚步乱了。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崩断。
“跑!”林苏珩从牙缝里迸出一声低吼,拽着李梓东,再顾不上什么规则不规则的,朝着与那些窗户相反的方向拔腿狂奔!
他们这一跑,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霎时间,整条街“活”了过来——或者说,彻底“死”了过去。
原本在河边悠闲写生的学生,握着画笔的手骤然僵住,脖颈发出“咔”的轻响。路边端着竹筛挑拣豆子的镇民,动作瞬间定格,两个眼珠僵直地滑向不同方向的眼角,嘴角却向上咧开,越咧越大……他们所过之处,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黏稠地缠绕过来。空气里那种虚假的祥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同步的、且充满恶意的凝视。
来不及了!停下只会被立刻吞没。林苏珩拖着吓得有些瘫软的李梓东慌不择路冲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希望能找到一个暂时躲避的安全区。他眼角扫过前方,是岔路。左边窄巷幽深,右边稍稍宽一点,隐约能瞥见出口处似乎有片小空地,空地上站着四个人。
其中三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大衣,像三道突兀肃杀的墨迹,狠狠划破了江南水乡柔和的色调。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种无声紧绷的气场,仿佛正在进行某种严肃的话题讨论。
林苏珩瞳孔骤然紧缩。
三个黑衣人并排站着。最左边的男人个子很高,他松散地靠着石墙,偏西的日光斜斜漏进窄巷,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左颊上的三颗小痣照得清清楚楚。
——是之前ICU碰见的那个男人!
此刻这人正微微低头看着掌心一块幽蓝发光的薄片,眉头微蹙。另外两个黑衣人,一男一女,站在右边的女生长着一张甜美的圆脸,一双杏眼大大地望过来,看起来十分天真烂漫,二人中间则是个气质严肃的中年人,站姿笔挺,面容板正,像极了学校里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
而站在三个黑衣人对面、背对着二人方向的那个人闻声转过头,露出一张英俊张扬的脸,嘴角似乎噙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眼神扫过狼狈不堪的两人时,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味?
林苏珩心脏猛地一撞,复杂的情绪还来不及分辨,身旁的李梓东已经惊恐地拽住他拼命往另一边扯:“黑、黑衣服!守则说、说不欢迎黑衣……肯定、危险,快走另一边!”
“等等——”林苏珩思索几秒,一咬牙,拽着李梓东朝着那片小空地冲了过。
至少那里视野开阔,至少那里……有个稍微熟悉的……人。
他们踉跄着冲进空地,在距离黑衣人几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刹住。林苏珩喘着粗气,警惕地盯着对方,同时将李煜东护在身后半步。
最左边的男人似乎这才被他们的动静打扰,慢悠悠地抬起眼。那双眼睛在王橹杰脸上略微停顿,随即又淡淡地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发光薄片。
“跑得挺快。”他瘪了瘪嘴,声音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像是评价天气一样随意。
李梓东吓得一哆嗦,林苏珩却紧紧盯着黑衣男人,喉咙发干:“你……”
“许渊楠。我叫许渊楠。”对方盯着他缓缓开口,仿佛期待着他作出什么预料之中的反应。
林苏珩却一下子愣住了。名字?他为什么突然告诉我名字?
像是有人得不到期待中的回应,巷子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旁边的圆脸甜妹眨了眨眼,眼睛亮得惊人,目光在许渊楠和林苏珩之间来回扫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气质严肃的中年男人则眉头紧锁,看向林苏珩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的探究。
“哇哦?”一声轻飘飘的、带着明显戏谑语调的声音响起。四人中唯一没有穿同款黑大衣的年轻男人抛了抛手里小巧的白色CCD,目光在许渊楠和林苏珩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个来回,“啧啧,可真新鲜。这什么直白俗套的搭讪方式啊楠楠?”
可惜许渊楠连半点眼神都没分给他,只一瞬不瞬地看着林苏珩,仿佛没听见。他们两人差不多高,对方那双下垂的眼睛本就偏圆,此刻这样望过来,明明面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却莫名让林苏珩觉得……这人似乎有些委屈?
“……林苏珩。”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思考了一会,他选择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以示礼貌。再说,眼前的几个人看上去气定神闲,感觉上又与刚刚那些散发着恶意的存在不同,在这全然陌生且危机四伏的境地里,也许至少应该互相认识一下。
“沙……沙……沙……”
就在这时,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粗糙纸张摩擦的爬行声从他们来时的巷口清晰传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不紧不慢的从容。
“地9,黄4008。”年轻男人将手中的CCD凑到眼前,镜头对准巷口的方向,声音依旧懒散,开口却是不容置疑的指令,“状况还没摸清楚,别动武器,引远点。天黑之前记得招待所集合。嗷,人家不欢迎穿黑衣服的人,知道不,想个办法把衣服换了再过来。”
“是。”地9清脆应声,寡言的黄4008微微颔首。两人眼底同时浮起一层无机质金色,一晃眼间,两道黑色身影便已出现在巷口,故意发出些许动静将逼近的暗红光影和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引向另一条岔路。巷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虚假日光投下的斑驳光影。
穿着一身骚包亮紫色,背了个粉红挎包的年轻男人这才慢悠悠地完全转过身,目光在林苏珩和李梓东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八字纯阴的老倒霉蛋,”他先看向李梓东,语气轻快得像在唱歌,接着目光转向林苏珩,笑意更深了些,“还有一个,啧,身上带着不知道哪个混蛋阴差做的标记哦,被这没脑子的凶煞错认成阴差抓进来泄愤的幸运儿。”他摇了摇头,像是感慨又像是觉得好笑,“我就说嘛,一殿和十殿早派人来控场了,怎么还有活人能掉进来。”
他说话时语调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可话里的内容却让林苏珩后背发凉。李梓东更是听得脸色白了又白:“标、标记?什么标……”
“纪千。”许渊楠突然出声打断,嘴角向上弯着,眼底渐渐泛起来的那点淡金色却看起来有些慑人,“想一起去宋帝王那里旅游吗?”
“唔,好吧,不重要,标记估计出去就没了。两位大明星,我叫纪千。勉强算是……”纪千笑意加深,朝他们随意地摆了摆手,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这位的好朋友?生魂误闯,早点出去最好,免得节外生枝。别担心,出去之后这些恐怖的东西就不会再记得了。”
他瞥了眼许渊楠,见对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从怀里掏出一面玄黑色的小旗子朝二人轻轻一挥。
“小苏苏,回见啦。”他冲林苏珩眨了下眼,语气轻快,接着转向李梓东,“至于这位帅哥,唔,见我可不是什么好事儿,我就不咒你了。”
金光漾开,将林苏珩和李梓东轻轻包裹。可光晕只闪了两下就“噗”地散了,小旗微微一震,旗身浮起的光泽瞬间暗淡下去。
“嗯?”纪千脸上那游刃有余的笑容顿了顿,他有些诧异地挑起眉,低头看着没发挥任何效用的小旗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奇了怪了,我是只带了几根穗子没错,但先前送那个女人出去不挺顺利的么?怎么到你们俩这儿就卡壳了?”
他说得极其小声,却像冰针扎进耳膜。林苏珩心脏猛地一缩,也顾不上害怕了,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急切,朝着纪千脱口问道:“你说的送出去的人,是不是在牌坊那边的巷子里找到的,是不是穿米白色风衣?直头发到肩膀,大概这么高,”他急急地用手比划了一下,眼睛紧紧盯着左千,“——她安全吗?真的出去了?”
纪千闻言,眉梢一挑,“啊对,米白风衣,长头发,高高瘦瘦挺漂亮的。放心,人已经送回去了。”他看着林苏珩瞬间松懈下来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故意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又问出一句:“这么紧张,怎么,是你女朋友啊?”
这话问得突兀又轻佻,在眼下的情境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林苏珩本来就是个容易害羞的人,这样被噎了一下,耳根难免有点发烫,张了张嘴正想反驳——
咔嚓。
是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不知为何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许渊楠握在手里的生死簿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他捏着那裂开的手机抬眼望向纪千,眼底的淡金色沉甸甸地压下来,明明白白写着“你很吵”。
纪千:“……” 。自己的小羊不知道被这脑残凶煞投送到哪去了,人皇幡和孽镜的本体他都没带,识时务者为俊杰,脆皮法师打团战指定需要战士的保护。再说,他并不想去黑绳地狱旅游,半点都不想。
看了看对方那张写着再说动手的脸,他嘴角微妙地抽搐了一下,非常识趣地把后面更调侃的话咽了回去并抬手熟练地做出投降姿势,迅速转移话题:“天快黑了,该去招待所吃晚饭了,快走快走。”
说完,他迅速转身,大步朝巷子深处走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此地不宜久留的“果断”。
林苏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那句“不是我女朋友,是经纪人”的解释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许渊楠,结果对方什么也没说,只用那双下垂的狗狗眼轻轻扫了他一眼,长腿一迈就跟着纪千的方向走了过去,留给他们一个写满生人勿近的背影。
李梓东全程大气不敢出,此刻才偷偷拽了拽林苏珩的袖子,用气声结结巴巴道:“林、林哥……许哥他、他是不是……生气了?”
林苏珩给了李梓东一个疑问且无语的眼神,没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满脑子都是刚刚许渊楠带着一丝幼稚的别扭反应,实在想不通这人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想明白,已经走开几步的人却忽然折返回来。
许渊楠站定在林苏珩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还微微蹙着,语气听起来有些硬邦邦的恼火:“你跟着我。”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必须补充说明,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麻烦又确凿的事实:“在这里,你能看见他们,他也能看见我。”
结合最近的离奇经历,林苏珩听懂了。这句话隐含的意思是,抛开原因不谈,在正常的世界里,李梓东本来不该看见许渊楠,而自己……恐怕也不该看见除了他之外另外的三个“人”。而此刻,鬼域的规则让一切隐匿失效了。这个人折返回来,特意对他说这句话,就像是在告诉他:即便如此,你依然可以相信我。“谢谢……嗯,许渊楠。”他抬眼看向许渊楠,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笑意很淡,却像忽然拨开雾的晨光,将这昏暗诡谲的地方倏地照亮了一瞬。他偏过头,甩了甩自己有些长的额发,露出的耳朵有些发红。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人怔怔望着他的脸,似乎呆了一下,随即侧过一步让开了前行的位置,下颌微抬,非常高冷地示意林苏珩和李梓东走在自己前面。林苏珩深吸一口气,拽了拽还在发懵的李梓东,快步向纪千离开的方向走去。
李梓东紧张地抓紧了林苏珩的衣袖,没忍住偷偷又往后瞥了一眼,眼神正对上落后了半步,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的许渊楠,吓得他赶紧缩回头,像只鹌鹑一样拽着林苏珩的走得更快了些。
这是一种无声而明确的保护姿态。
纪千在前头嗤笑一声,这人懒洋洋地在出巷子的墙上靠着,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飘过来:“还挺会照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