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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孽镜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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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直接给人吓晕了?”
孽镜台顶层的台主办公室突然炸开一连串雷鸣般响亮,且丝毫不掩饰幸灾乐祸意味的笑声。
“纪千。”许渊楠站在套房中间,一身肃杀的黑色装扮看上去与这金碧辉煌的酒店套房格格不入。他喊人时嘴角还挂着笑,但握着斩魂镰的指节捏得着实有些发白。
一旁的玄61见状,抬手默默揉了揉自己的鼻梁,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无奈以及“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胃痛神色。
笑声还在继续。
许渊楠忍了忍。
没忍住。
斩魂镰泛着阵阵黑雾的刃光撕开空气,裹挟着冰冷的尖啸,毫无征兆地直直劈向沙发里孽镜台主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
快被砍到的人连躲都没躲一下。那是个穿着一身潮牌的帅气青年,他维持着半瘫在沙发里的姿势,动也不动,用那双含笑的眼睛精准地迎上近在咫尺的冰冷刃尖,嘴角咧开的弧度渐渐变大,左眼写着“你来真的?”,右眼写着“有意思吗?”,看上去真是十成十的挑衅。像狐狸一样的目光轻飘飘地滑过刃口,又落在许渊楠熔金色泽不断翻滚起伏的瞳孔里,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微微地挑了挑眉梢。
果不其然,刀尖在距离眼球不足一寸之处戛然而止,像被某种绝对的规则之力死死锁在空中,任凭许渊楠怎么咬牙催动魂力也无法再下压一分一毫。
孽镜台受天道约束,禁止一切斗殴。
“天字5118!楠哥!冷静,冷静!功德点!扣功德点!”玄61赶紧上前,动作快得像早有预案,又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一样熟练。他一把抓住许渊楠的手腕,尽管心里知道这多半是徒劳。开玩笑,这两个祖宗哪一个真正动起手来他能拦得住?但不拦也是绝对不行的。想到这点,他额角有点冒汗,对着始作俑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能少说两句吗?”
好在,对方挑了挑眉,竟真的配合着抬起手做出一副投降姿态,随后指尖在唇前划过,回赠了他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但眼底还是明晃晃地泛着未散尽的笑意,摆明了一副“我乖了但下次还敢”的模样。
玄61暗暗松了口气——好歹看上去是暂时休战了。天道在上,往后千万别再让他跟着这两个祖宗一起出外勤了。上次进一个丙等凶煞的鬼域,脱离了孽镜台的规则辖制,这两尊大佛刚踏进去,连正主的规则都没弄清楚就你给我一镰刀我给你一旗杆地动起了手,配合执法的无常回去就写了洋洋洒洒几万字的陈情报告直接捅到了地府,气得秦广王把孽镜台主传唤到第一殿狠狠教育了一通,差点真的就把他俩打包塞进第三殿的黑绳地狱“好好反省”。
许渊楠眼中的金色缓缓沉底,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幽黑,手腕一翻,斩魂镰无声溃散为细碎光点没入袖中。他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仿佛刚才发生的事只是旁人错觉,然后径直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吧台,熟门熟路地摆弄起那台锃亮的意式咖啡机,机器的嗡鸣填补了短暂的死寂。
这地方半点不像执掌阴差命簿、引渡亡魂的中枢,倒像某个被骄纵富二代长期包下的顶级酒店。落地窗外是都市霓虹夜景,细看却不见半个人影,霓虹璀璨,虚假繁荣。
孽镜台没有固定形状,随主人心意变换外形。孽镜台主,生前个个不凡,死后被比起阴差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功过枷锁困在这里。他们大多会选择生前意义非凡的场景作为孽镜台的原型。有化形成清雅书院,竹影药香萦绕的;也有化作巍峨宫阙,殿宇深重的。但到了现任这位手里,全变了调。这位生前与上任台主同样背负着人皇命格的第五任台主,第一次就没按常理出牌,抱怨“宫殿太大走得孤脚疼”,最后只弄出了个平平无奇的中式府邸。之后更是随心所欲,看到人间什么建筑觉得新奇好看,随手就把孽镜台变成那样。
几百年前,地府组织了一次“东西方引渡文化交流活动”,他跟着去考察了一圈,回来就把孽镜台捏成了个哥特式城堡,惊得西方地狱向地府连发了十几道外交文书,秦广王亲自莅临孽镜台指导工作,这缺德玩意才肯把孽镜台变回来。眼下这个五星级酒店的外观倒是维持得足够久,就不知道是他觉得住舒服了,还是单纯懒得再变。
对此,这厮振振有词:“《地府工作人员管理条例》第十一章第一条——孽镜台主,无诏不得入地府,无令不得出人间。这么嫌弃那让孤打什么黑工?啧啧啧,怎么看都是给孤,啊不是,给我当狗栓着了,栓都栓了那我把自己的狗窝倒腾得舒服顺眼点,这也不过分吧?”
所以真不怪秦广王最近三千年提到孽镜台就老是唉声叹气。
上一任,看着说话客气周到,实则钻空子最有一套。面上笑得春风和煦,转头该怎样还是怎样。一把人提到阎王殿训诫,她就抱着她那只小黑猫一起丝滑跪下,“哎呀呀,陛下息怒,臣知错啦。”
就是不改。
闹心。但面子功夫至少还是要做的。
这一任倒好,连听话的皮都懒得披,检讨书和工作报告次次都让他那个面面俱到的秘书代笔。作为上司,秦广王无数次默默感慨:玄61这孩子,真是哪哪儿都好。要是这好孩子当台主,自己得省心多少。
可惜,孽镜台主这位置,天道说了算。
咖啡香气弥漫开来。许渊楠倚着吧台边缘,那双带点下垂弧度的圆眼睛半敛着,竟莫名生出点与平时带着锐利攻击性的英俊面容格格不入的、近乎温顺的意味,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收起利爪后短暂显露的无害。他握着瓷杯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却放得轻缓,仿佛要借着这个动作将方才那一刹戾气慢慢压回深处。
“大哥——”纪千的视线从杯子慢悠悠抬到张桂源脸上,调子拖得长长的,“这就是你有求于人的态度?”
许渊楠闻言抬头看他,脸上那点因咖啡热气氤氲出的温顺错觉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他突然笑开,下垂的眼睛圆圆的,棱角分明的脸颊竟也笑得有些圆圆的。
一旁的玄61心头一跳,迅速转身,几步走到吧台边端起咖啡稳稳地放到了纪千面前的矮几上,脸上堆起熟练得令人心疼的调和神色,“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唔,谢谢亲爱的。”纪千接过咖啡像喝可乐一样灌了一大口,随即被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woc,许渊楠!你这下手也太黑了!”
“玄61,我要是你,今天就去一殿那里告他职场骚扰。”许渊楠要笑不笑,声音轻飘飘地直往左千心窝子戳。
“楠楠宝贝。”纪千被许渊楠气笑了,砰地一声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搁,开始原地找茬,“你这话说得我像个变态一样,我干什么了你倒是说说,我可没给谁吓晕过去,也没偷摸对人家的时间流动手脚,你别来带坏我们家小羊。”
“所以,”没成想对方压根懒得管他,开口的声音透露出十足的不耐烦,“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左千吐着舌头,抓起玄61递过去的一瓶冰镇气泡水猛猛灌。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光线从侧面落下来,在黑衣阴差脸上描了一条极淡的弧,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他是我的锚。按规矩,相遇即开端。”
“规矩是死的。”纪千淡淡接口,语气依旧懒散,却带着莫名的重量,“但人是活的。尤其是执念深重的人。”
“小南瓜,”那声音轻飘飘地换了个称呼,带着点黏糊的调侃,却又像淬了冰的细针,“不好奇吗。”
“大部分迟迟无法往生的阴差都是锚苏醒记忆却不肯原谅,没办法,可怜的阴差啊,就得再苦苦等一世,两世,几世都有。可你不一样。”他忽然坐直了些,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张年轻帅气又带着些狡黠神情的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你是从来都没有遇到过锚,一次都没有。”气氛又凝滞了起来,玄61默默退后半步,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希望自己此刻能像墙角那盆绿植一样没有存在感。
纪千的视线从许渊楠的脸移到那杯咖啡,又缓缓移到玄61略显紧绷的清秀侧脸上,眉梢轻轻一挑,仔细看颇有些自嘲的意味,“说不定是……碰到了也没用呢?”
“说不定啊,”说话的人眼神虚虚地落在半空中没有聚焦,像是在跟许渊楠讲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永远不会原谅你,也永远不愿意再记起你。”
“天道看不过去,索性就让你一直碰不着。”纪千的声音轻了下来,神情恹恹的,仿佛在点评一件无聊的拙劣造物,但出口的每个字都浸着一丝冰冷的讥诮,“毕竟,天道仁慈嘛。”
“啊,这样。”许渊楠难得那么有耐心听他说这么多话,再开口时,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了然,像是接受了这既定的命运,可随即话锋又一转,“我不信。”
对方当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爱信不信,”他拖长了调子,手臂一摊,摆出个随你便的姿势,“不信拉倒。”
“信不信是我的事。但话是从你嘴里出来的。所以,”许渊楠开口,声音不高,目光却稳稳落在左千脸上,那里面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别绕弯子的催促,“我该怎么做?”
这话问得直接,颇有点耍无赖的意味。纪千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赖皮哽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这次的笑里多了点真实的的成分。
“许渊楠,你是真厉害。”
“还能怎么办,要么干等着要么主动去碰呗。”他故意拖长了音,瞥了张桂源一眼,“我的建议是,学学人家聂书辰去人世找个活干呢,主动接触接触,该献殷勤就献殷勤,感情到位了记忆说不准一下就回来了呢。正好你家那位不是个大明星吗,我看聂书辰那个活你也适合干,当当神棍大师什么的。”
“好啊,”许渊楠老神在在,“那你也把人皇幡借我,不给肉身就想让我去给你打白工,你做梦呢?”
“不行哦。”纪千言笑晏晏,“人家黄字218号可是连续10年信誉分满分一分都没扣,功德点排行第一,第一殿特批放他换个地方去半工半假给地府做贡献的。您老的信誉分还剩几分自己心里没点数呀?”
“哦,那算了。”许渊楠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仿佛才想起来这茬,脸上没什么波澜,随后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你那点信誉分不也是靠着玄61年年帮你写总结和检讨才没被扣成负的?”
纪千笑容一僵。旁边的玄61瞬间感觉自己并不存在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但还没等他组织好反击的语言,对方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写满了“懒得再跟你废话”。
“死要面子吧你就!”纪千对着那背影抬高声音试图找回场子,只是语气里多少夹着点被戳破的恼羞成怒,“几千岁的鬼了,怎么,想邀请我参加你一万岁的生日宴吗——!”
回应他只有一声极其冷淡的关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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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渊楠回到自己的房间。
孽镜台外表看上去容量有限,内里却受天道规则加持,自有一番玄妙乾坤。它为每一位登记在册的阴差都开辟出了一方独属的“天地”,阴差可以根据心意简单幻化布置,这是他们唯一的休憩与修复之所。许渊楠在这方面没有多余的心思,他的房间一般都用孽镜台的原始外观。孽镜台是宫殿,他的房间就是宫屋殿堂,孽镜台是酒店,他的房间就是酒店套房。
此刻,他把自己扔进沙发,摸出系统,划掉幽蓝的地府公务界面,切到普通模式。屏幕的光冷冷地照着他的脸。
林苏珩。
这个名字连同那张令人印象着实深刻的脸,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空旷的感知里。虽然不是很强烈,但总有一种……无法忽略的存在感。
他想要了解那个人。
手指有些生疏地点开浏览器,输入名字,跳出来的内容五花八门一大堆。
最先跳出的是光鲜亮丽的官方宣传照和粉丝聚集的论坛热帖。他点开一个标着“安利”字样的帖子,里面贴满了各种舞台截图、杂志封面、参演剧照和节目动图。照片上的青年或笑容明亮,或眼神专注,或带着舞台上特有的生机勃勃,光芒万丈,与他在ICU外见到的那张落寞疲惫的面孔判若两人。
许渊楠的目光在一张特写照片上停留片刻。那是林苏珩少年时合作乐队拉小提琴的侧影,灯光勾勒出少年清晰的面部轮廓,睫毛垂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神,微微翘起的唇角却显出一丝淡淡的温柔。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梢。
嗯,确实好看。他客观地在心里评价。
继续往下翻。帖子内容充满了粉丝热情的溢美之词,关于舞台魅力,关于音乐素养,关于性格温柔。人在镜头前会有多真实的镜头表达呢?他看得很快,这些信息浮于表面,并非他想要的。
随后,一些相关的帖子也被算法推送到眼前。他随手点开几个,内容多半是关于作品、行程的讨论,其中穿插几个饭圈骂战,能看出这人身为顶级偶像,公开资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绯闻或负面,十分自律。他又饶有兴趣地点开几个相关讨论。挺好,风平浪静,基本都在聊作品。直到几个标题撞进眼里——
《【细节糖点】论苏沐那些年我们错过的眼神拉丝瞬间!!!》
《【竹马竹马】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阴湿男鬼X傲娇公主,我跟不懂珩宁爱情的人没什么话好聊!》
许渊楠:“……”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帖子图文并茂,用醒目的红圈把林苏珩和两个队友在各种场合下的同框圈出来,配上大段文字分析。什么“对视超过了三秒,眼神拉丝是爱情!豹豹猫猫我出生了”“他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0.5公分,心理学说人在慌张时总会靠近自己安心的存在,橹瑞就是真的!”“苏苏啊告诉妈妈为什么采访一看到张沐言耳朵就变红!”
许渊楠看得眉头越皱越紧。这不就是普通同事或者好朋友之间的正常互动?哪里就看出来拉丝了?哪里又能看出来害羞?至于耳朵红,大冬天在露天雪地里拍摄采访,耳朵红就不能是被冻到了?
他无语地关掉页面。现在的人,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正准备搜点实在的,比如小时候的采访片段什么的,生死簿突然震动起来,屏幕瞬间被幽蓝的公务通知覆盖。
“【重要提示】:亲爱的天字5118号,您拘捕的甲等第壹万叁仟柒佰玖拾玖号厉鬼已修补完毕,现返还到您的生死簿中。请在半小时内将其带往孽镜进行裁定和交接,逾期将影响您的功德点结算,谢谢配合。”
许渊楠面无表情地划掉提示,心里给设计这破系统的纪千又狠狠记上了一笔。功德点功德点,就知道拿功德点说事,下次给他的咖啡里再多加点肉桂,苦死他。
行吧,先把事情收尾了再说,清静。至于怎么快速了解一个艺人的真实情况……他想起那对咋咋呼呼的追星双生子。找他们打听,应该比他自己在网上乱搜那些让人满头问号的“眼神拉丝”的帖子靠谱点。
打定主意,苦命的打工鬼没再耽搁,起身出门。
穿过寂静的走廊,越往深处走,酒店那种精心营造的舒适暖光就越暗淡,空气里的温度也低了几度,一种无形的肃穆感蔓延开来。许渊楠熟门熟路地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电梯门前。进入后,电梯面板上没有楼层数字,只有一片朦胧的、仿佛水波流转的光晕。他指尖凝聚一丝极淡的魂力,轻触光晕中心。电梯无声下沉,但感觉上并非垂直运动,更像是穿透了某种柔软的、介乎虚实之间的屏障。十几秒之后,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外并非任何实质性的楼层或大厅,而是一条笔直的甬道,尽头是一扇与电梯门别无二致的门。这里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顶部洒下均匀而冷白的光。许渊楠走了出去。在他踏出电梯的瞬间,身后的电梯门便无声合拢,连同电梯本身的存在感一起迅速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而前方甬道尽头的那扇门,则微微泛起接纳的柔光。
他清楚,与此同时,在其他相同的电梯出口,在其他一模一样的甬道尽头,也有很多别的阴差正带着任务目标走向属于他们的“那扇门”。
孽镜所在之处并非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大房间,而是依托天道规则衍生出的无数个独立、并行、互不干扰的平行空间。无论多少阴差同时来交差,踏入的都只会是属于自己的空间,面对的都是同一面孽镜的投射,而孽镜真正的本体在孽镜台主的房间里,由其魂力日夜滋养,这既是权能,又是降罚。
他快步走进门内,边缘不规则的孽镜静静立在中央,镜面平滑如水却又并非静止——无数种变幻的、难以名状的瑰丽色彩在其下无声流淌,像把整个破碎的星河都封存了进去,流光溢彩,永不停歇。不远处,一名身穿白袍,身形娇小的无常如同背景的一部分悄然立在阴影里。
“七爷。”许渊楠笑着跟小男孩模样的白无常打了个招呼。
白无常闻言抬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见牙不见眼,一团和气:“天字5118,好久不见呀!一见生财!”
许渊楠心里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地府无常化形万千,男女老少皆有,但本体只有两位。虽然同样是黄泉引路人,白无常的性情相对宽和,有时候心情好,随口漏点福缘给路过的阴差或魂魄也算常事。可如果碰上的是那位性格冷漠的黑无常,这位可怜又可恨的母亲多半就要遭罪了。
谢过白无常,他没再多话,指尖在生死簿上一点。幽光闪过,甲等第壹万叁仟柒佰玖拾玖号厉鬼的魂体被释放出来,在规则之力的作用下跪在孽镜前特定的区域内。她的魂魄经过系统修复似乎更清醒了些,浑浊的眼睛四下乱转:“宝宝……我的……”
“没有孩子。”手持令恶鬼胆寒的黑色镰刀,执法者声音冷硬,“轮回还没来得及介入,未成形的胎儿就随你一同死去,意识都没形成,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魂魄。鬼婴是被你的怨气催化,又吞噬了其他婴灵生机才勉强成型。按《酆都律》,怨气造物,无关因果,遇即诛灭,无需带到孽镜台受审。”
鬼母僵住,像是在拼命理解这几句话的含义,随即爆发出凄厉的尖啸:“不——!!你骗我!那是我的孩子!还给我!!!我自己的孩子!我替他们生了九个!只有这个!!这个是我的!”,她本来已经趋于稳定的魂体剧烈翻腾,黑红的怨气几乎要喷出来,却被规则之力死死束缚着无法弥散,“你们!你们算什么地府!凭什么审判我!!!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公道!!!那个畜生卖掉我和孩子的时候你们在哪?!他活活打死我的时候你们在哪!!!你们怎么不去审判他!!!”
她歇斯底里地咒骂着,可怖的脸颊上盛满了血泪。
白无常依旧笑眯眯的,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地转了下手里的哭丧棒。他见多了,也无所谓。这厉鬼看上去在阳间就已经到了无需拘捕,可以就地诛杀的地步,幸而碰上这么个面冷心软的阴差,竟还颇费一番周折给她带了回来。只是没成想到了孽镜前还敢这么放肆,怨气冲天。这样只会让镜子判得更重,毕竟执迷不悟可是要加刑的。
许渊楠没有回答她的质问,他偏头看向镜面。镜子对她的嘶吼与怨怼毫无反应,只是走马灯式地闪回着她的一生,金色裁决文字正在深处冰冷地逐一浮现。她的归宿,不会因这绝望的母爱改变分毫。
沉默几秒,他走了过去,没有靠近那翻腾的怨气,只是在不远处略微弯下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她的哭嚎:
“那个男人已经被捕了。”
鬼母的嘶吼戛然而止,像被猛地掐住了脖子。她残破的魂体僵住,呆呆地望向眼前看上去铁面无私的执法者。
“警察查到他赌博,组织代孕,贩卖人口,故意杀人,数罪并罚。”张桂源语调平稳,像在念一份报告,“人间律法判他死刑。等他死了,魂归地府——”,他顿了顿,声音慢慢变得轻柔起来,“依《酆都律》,他会历经寒冰地狱,叫唤地狱,肉酱地狱,最后是热恼地狱。一殿一殿,把他该受的刑受完。等到了第十殿,转轮王会判他入轮回……”
他终于垂下眼,看向鬼母那双满是愤恨的眼睛。
“——只会是畜生道。百世千世都未必能再做一回人。”
空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孽镜流光无声旋转。
“张玲玲”,黑衣的阴差直起身,没再念那串冗长的编号,而是叫了这个可怜人的本名,“望乡台上,轮回井边,孟婆亭外。说不定你还能再遇见那9个孩子。”
说完,许渊楠没再看她,转身向白无常点了点头,示意引渡条件已经达成。
白无常也没多问,手中哭丧棒轻轻一挥,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笼罩了鬼母,引着她走向孽镜中央,去到该去的地方。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
第五殿。许渊楠眼神微动。
第五殿是阎罗王包拯主管的叫唤大地狱和复审庭,这位陛下是十殿阎罗中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却又常怀悲悯。叫唤大地狱主管惩戒背信弃义者,坑蒙拐骗者,挑拨离间者,虐待生灵者,见死不救者。以这厉鬼的案情不应当被送去叫唤大地狱,这就意味着,孽镜判定这个案件存在需要重新考量的余地。也意味着,她那漫长的刑期或许存在一线被斟酌、甚至从轻的渺茫希望。
白无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冲他眨了眨眼,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仿佛在说:瞧,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许渊楠面色淡淡地向无常点了个头,看不出真实情绪。他拿出生死簿,正想打开企业微信跟大陈小陈打听一下物料该从哪里开始补起,就看见幽蓝光幕上两条不同颜色的通知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前一后跳了出来。
“恭喜天字第5118号成功引渡甲等第壹万叁仟柒佰玖拾玖号(原评级为乙等第捌万玖仟伍佰玖拾贰号)厉鬼并协助击杀其伴生鬼婴(未编号),系统判定任务完成度为100%!奖励:功德点15点,信誉分恢复10点。请再接再厉。”
“亲爱的天字第5118号,这边检测到您于非必要情况下违规向案件当事人主动透露关联人因果和地府第十三级机密,系统判定您已违反《地府工作人员管理条例》第十九章第三条!处罚:功德点扣除10点,信誉分扣除20点。温馨提醒,信誉分关系到您的年终考评,请积极完成任务,争取早日恢复及格水平。”
这死系统,简直跟地主一样。
差不多白干一场的阴差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讥讽还是无所谓,指尖一动,利落地关掉了结算页面。
扣就扣吧。
电梯门恰在此时无声滑开,外面是酒店风格的长廊,暖黄的光晕静静流淌。他双手插进大衣口袋,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刚踏出两步,怀中传来急促的、带着明显警示意味的强烈震动。
“【孽镜台主急件】——”
看到标题这几个大字,他想也没想,手指条件反射般就朝“拒绝”按钮戳去。没成想指尖落下,“拒绝”按钮只是灰暗地闪烁了一下,纹丝不动。接着,屏幕弹出一行冰冷的小字:【权限不够,拒绝无效。指令来源:第一殿,秦广王。】
?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眉目间收敛了那点不耐烦,目光扫向任务正文:“——征召天字第5118号阴差协同处理黄字第218号阴差紧急上报的疑似凶煞级任务。组队状态确认:7/9。任务目标评级:丙等(暂定)。任务目标编号:(未定)。任务地点:苏市霓罗镇。任务状态:截至目前,共有五个阴差前往该鬼域探查,均下落不明。经查,该鬼域尚未对阳世造成侵蚀,但有扩张倾向,地府已出动专人前往控制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系统建议与【甲等第叁佰玖拾陆万玖仟四百零七号怨灵案】并案处理,请立即前往台主办公室了解情况。案情特殊,推荐出发时间为七天后。”许渊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看来,想好好休个假没那么容易。
正准备抬脚往顶楼走,脑中却莫名闪过一些莫名其妙的只言片语让他不自觉地停住脚步。暖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几秒后,上扬的剑眉轻轻挑起。
等等。
之前上网搜林苏珩的时候,他粉丝说他要去苏市哪个镇拍戏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