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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雾剧场 ...

  •   意识是慢慢浮上来的。
      像沉在很深的水底,隐约听见水波晃动的声响,而后光线一点一点渗下来,微弱的,暖的。林苏珩动了动眼皮,没急着睁开。身下的触感有些硬,硌着肩胛骨,空气里有消毒水干净又刺鼻的味道。
      原来不是家啊……是医院。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弹起,直直扑向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
      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所有感官都被牢牢钉在了玻璃窗内的那张病床上,视线急切地扫过,最后锁在心电监护仪上。绿线跳动得规律而有力,一下,又一下,在屏幕上划出平稳的波浪。再往里看,张沐言依旧静静躺在那里,但脸色似乎没那么死白了。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嗡”地一声松了下来。
      还活着。还在。
      这认知像一剂迟来的舒缓剂,让他几乎虚脱。也就在这时,昏睡前浑浑噩噩的麻木感褪去,清晰的理智回笼,随之而来的是猛地窜上心头的懊恼。
      他居然睡着了?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
      林苏珩抬手揉了揉发僵的后颈,另一只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冷光刺眼。他愣了一下,盯着那数字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几秒。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三十分钟,身体的感受和时间的刻度却产生了荒谬的割裂,像是偷来了一整夜的休憩,塞进这不到半小时的缝隙里。
      没时间细想,他强迫自己再次确认张沐言的情况,就在他目光转过去的刹那,张沐言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林苏珩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前倾,额头抵上了冰凉的玻璃。
      不是错觉。
      病床上的人眉头无意识地蹙紧,眼皮颤动着,挣扎了几次,终于缓缓掀开一条缝。目光起初是涣散的,空茫地对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望向窗外的方向。
      林苏珩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椅子边缘也顾不上疼,转身就往护士站跑,惯常温润的声音此时因为太过急切而有些发干:“医生!医生!护士!703床醒了!”
      值班医生过来一番检查后,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情况比预想中……要好得多。”医生斟酌着词语,对赶来的小郭姐和张沐言妈妈解释,“照理来说撞击的力度和角度……嗯,运气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说不准。颅内出血点’非常懂事’地没有扩大,反而在自己化瘀吸收,关键功能区现在看起来也不太像之前记录上写的受到了最直接的冲击。这个请放心,我们下去会核实,如果是我们工作人员的失误,到时候会作出处理。”
      “生命体征比预期的稳定多了,毕竟年轻人身体好,有时候身体恢复能力确实会超过预期,也不算太奇怪。”
      “不过他这个情况,虽然看起来醒了,是好事……嗯,但还是需要观察一段时间,不能大意了,至于探视,还是要再等等。”
      医护人员交代完后继续低声交谈着治疗和观察方案,张沐言似乎耗尽了力气,又合上眼,但监护仪上平稳跳跃的曲线已足够让人稍微喘口气。他妈妈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滚下来,小郭姐轻轻搂住这位母亲微微发抖的肩膀,嘴里不住地低声安慰。
      林苏珩退后几步,缓缓靠上冰凉的墙壁,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但放松下来的瞬间,那股怪异感又抑制不住浮了上来。
      运气?恢复……超过预期?
      一些极其突兀、极其不合常理的片段,缓缓渗进他的脑海。
      停车场。重症监护室。
      “补偿……”“身体恢复速度……运气……2倍……”
      不太能理解的古怪对话,还有隐匿在那片浓郁的阴影里,左脸有三颗小痣,眼底沉淀着淡淡无机质金色的黑衣男人。
      ——“你能看见我?”
      他是谁?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不能看到他?还有……明明是两个声音。如果另一个声音的主人也在,为什么自己看不见?是幻觉吗?
      “苏苏,苏苏?”熟悉的声音温柔地打断了林苏珩。小郭姐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温水。她眼眶泛红,眼底深处有一抹掩不住的疲色,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剧烈的表情,眼神却带着一种安静的、柔软的关切,像夜深时留的一盏小灯。“你脸色很不好,喝点水。”
      林苏珩点点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唇已经干得起皮。
      小郭姐静静等他喝了几口,才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让小秦把Morris妈妈送回家休息了,追车的私生公司已经报警处理了,你放心。天快亮了,今天下午的红毯,晚上的颁奖典礼……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没有提及任何公司的压力或合约的条款,只是定定看着他,目光里有职业经纪人的征询,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家人般的理解与包容。
      这是她从练习生时期一手带起来的明星组合,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三个孩子。她看着他们跌跌撞撞成长为今天闪闪发光的大明星,他们也陪伴着她从寂寂无名的职场小白到今天业内首屈一指的职业经纪人。在工作原则的框架内,她永远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他们留出一条柔软的退路。
      林苏珩握着尚有暖意的纸杯,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深蓝色的夜幕正在一点点淡去,天际被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悄然侵蚀。一场好久未有的深眠驱散了长期熬夜和失眠本该有的混沌与萎靡。他沉默了几秒,脑海中闪过病床上张沐言刚刚睁眼的迷茫模样,闪过张颂宁在他回国之前摇着他胳膊时亮晶晶的笑眼,也闪过小郭姐眼底的疲惫和关切。
      “我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而清晰,“我去就行。”
      小郭姐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你确定吗”或者“能撑住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个坚强又温柔的孩子,虽然看起来淡淡的,但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身边的人。
      “好。”她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后颈处有些褶皱的毛衣领口,随后一边在手机上敲字安排行程和造型团队,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媒体那边我会处理好,任何关于Morris这次受伤的问题都不会递到你面前。等Sonny后天回来,”她敲字的手指顿了顿,声音漫开一丝极淡的温柔,“我押着你们三个,好好放个假。”
      林苏珩心下一暖,像被温水流过,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又落向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玻璃映着走廊的灯光和他自己模糊的影子,在那光影晃动间,仿佛有一道深深的轮廓,曾在那里短暂停留,又无声无息地淡去。
      两个声音,一个人。不,真的是人吗?或许……是精神过度紧绷后产生的幻觉吧。人在极度疲惫和焦虑时,也许会胡思乱想一些不存在的东西,自己吓自己。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指尖却无意识地又悄悄凑到嘴边,直到传来清晰的痛感。
      窗外,天光正一寸一寸漫过城市的高楼轮廓。长夜将尽,白昼将来。而那些游走于光与暗之间的存在,或许也随着这光暗的交替,暂时隐匿了形迹,只在某些人的感知边缘,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挥之不去的残痕,悄无声息,却又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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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闪光灯、媒体提问、公式化的微笑,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层层油腻的灰,死死糊在皮肤上。红毯活动结束后,林苏珩靠着吃药强迫自己在家昏睡了一天,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把那份浮在表面的“正常”剥离下来,露出底下有些惶惑不安但却真真实实的内里。
      张颂宁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没怪林苏珩瞒他——事实上,他根本顾不上。这次他的原创个人单曲斩获了几项全球大奖,随之而来的是令人有些喘不过气的国外行程,忙得没有时间看手机,身边人也默契地将那个噩耗死死瞒住,直到坐上回家的保姆车,助理才敢地跟他说张沐言出车祸了,很严重。刚到家的人只来得及放下行李,眼圈还是红的,就急匆匆拽着林苏珩又奔向了医院。好在张沐言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这速度快得连医生都私下感叹“恢复力惊人”,说是医疗奇迹也不为过。但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头上和身上都缠着厚厚的绷带,在药物作用下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片刻,也说不了两句话,眼神都是雾蒙蒙的。张颂宁趴在床边看了好久,眼泪根本收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哭完了,又狠狠抹了把脸,嘟囔着“下次瞒我我跟你俩急啊”,说出的话恶狠狠的,但声音却带着些没散尽的鼻音,毫无攻击性。
      两人回到公司安排的小别墅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张颂宁在玄关踢掉鞋子,嘴里叭叭说着自己这几天在米国的趣事,他趿拉着拖鞋往里走准备收拾行李,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才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建国!建国宝贝!”
      一团毛茸茸的影子应声从客厅的猫爬架顶层探出头,是张建国,张函瑞视若亲子的长毛米努特,它向来自恃是家里的唯一的皇帝,三个两脚兽都是它的臣民。猫儿定定看了许久未见的主人一会,矜持地伸了个懒腰,才肯屈尊降贵迈着短腿优雅地踱过来。
      说来也怪,林苏珩小时候对猫毛过敏严重,稍微靠近一点就打喷嚏流眼泪。可不知从哪一年起,这毛病竟然自己悄无声息地好了。张颂宁知道后欢天喜地,立刻把张建国接回三人的小家,美其名曰“家庭完整”。张建国在这个家里可谓是横着走,张沐言和张颂宁都对它热情似火,动不动就把猫撸得喵喵直叫,唯独林苏珩,亲近得最有分寸。他有些洁癖,很少主动去抱,多数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等猫自己蹭过来,才用手背轻轻碰碰它的头顶,或者用一根手指挠挠它的下巴。可偏偏张建国就吃这一套,最爱黏着他,每次他一回家,猫儿就主动到门口迎接,用自己最娇的声音喵喵叫地求抱抱求抚摸,把另外两人嫉妒得直呼不公平。这大抵是猫这种生物自有的怪异的本能。
      但今天不一样。
      张颂宁习惯性地把猫抱起来想塞进林苏珩怀里:“来,先让你最爱的苏苏叔叔抱抱,爸爸先去收拾东西——”
      话没说完,张建国却猛地一扭身子,从张颂宁手里挣脱,轻巧地落在地上。它不仅没像往常那样凑近谄媚地蹭林苏珩的裤脚,反而向后退了一小步,背脊的毛微微蓬起,那双圆溜溜的、玻璃珠子似的猫眼,警惕地瞪着林苏珩,喉咙里甚至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哈——”。
      空气瞬间凝了一下。
      张颂宁愣住了,看看猫,又看看站在原地同样有些不敢相信的林苏珩,满脸不可思议:“……张建国?你干嘛?这是你苏苏叔叔呀。”他试着又伸手去捞猫,张建国却灵活地躲开,跳到稍远一点的柜子上,依旧盯着林苏珩,尾巴不耐烦地上下甩动。
      “它怎么了?”张颂宁皱起眉,语气是真的困惑,“它从来没对你这样过。是不是你身上沾了什么奇怪的味道?医院消毒水?还是红毯那边的香水味太冲了你没洗干净?”
      林苏珩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柜子上的张建国,看着它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的眼睛。平常可爱亲人的猫儿此刻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那里面映出他的影子,也映出一种出自动物本能的、纯粹的警觉与排斥。
      不是气味。他昨天回家后就彻底洗了澡,换了干净的家居服,可他当时实在太累了,都没有注意到那个毛茸茸的小身影破天荒地没有在门口蹲守,而是悄无声息地蜷缩在客厅离他最远的角落。
      一丝丝细微的、冰凉的寒意,后知后觉地顺着尾椎骨慢慢爬上来。
      “可能……是我最近情绪不好,吓到它了。”林苏珩移开目光,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他转身往厨房走,“有点饿了,我煮点面吧。张颂宁你想吃什么?不然我给你打个清汤鸡蛋面?”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张颂宁虽然觉得奇怪,但看他脸色疲惫,又像是被张沐言的事占着心神,便也没再追问,只是嚷嚷着“林苏珩你敢!我都多少天没见过辣椒了!”,然后跟着去了厨房。
      吃完饭后,林苏珩把自己关在房间。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些关键词:“猫突然排斥主人”“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吗”“重伤的人恢复速度快得不正常”……网页跳出的结果光怪陆离,多数是民间传说或耸人听闻的帖子,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寥寥无几。他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焦躁。
      一无所获。
      第二天,他找了个机会去公司,尽量语气平常地问经纪人:“小郭姐,你认不认识……那种比较靠谱的,嗯对,可以处理一些,比如常人不能理解的事情的,专家?”
      小郭姐正在核对三人假期结束后的行程,闻言立刻抬起头,目光敏锐地落在他脸上:“苏苏?你听说了什么吗?圈里很多怪力乱神的事情其实都是造谣,根本没那么玄乎……”
      林苏珩摇了摇头。他很信任小郭姐,正因为信任,才更不想把那些无法证实的、怎么看都透着诡异的事情摊开在她面前,平白让她担心。“不是,嗯,是我自己……最近总有些心神不宁,睡不好,老想些有的没的。可能压力太大了吧,嗯,对,就……想找个人聊聊,问问看。”
      眼前的小孩语焉不详,但她听懂了那份不想让她担心的刻意掩饰。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工作中总是透着干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清晰的担忧。但她最终没有追问,她了解林苏珩,他不是个会无端陷入迷信或疑神疑鬼的人。
      “我明白。”她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理解,“我们这个圈子,表面光鲜,底下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确实不少,还总有人想剑走偏锋。但是呢,真正有本事、嘴巴又严的高人不多,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倒是不少。”
      “记得前几年拍偶像剧爆火的李梓东吗?去年他突然在剧组晕倒,送去医院查不出原因,一直醒不过来。”虽然会议室里就他们两个人,但她还是极力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极其隐私的秘密:“后来不知道怎么辗转求到聂大师那里,大师去了一趟,没两天,人就好了,活蹦乱跳的,但要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
      “还有那个年纪轻轻当红退圈嫁人的那位赵小姐,你还有印象吗,你们出道的时候还参演过她的MV。她求子求了多少年了,什么办法都试过。听说也是找了这个聂大师,现在孩子都会走路了。”
      “去年那个邪门的剧组,《水乡》,就是给Sonny递过主题曲邀约的那个,哎哟幸好我们没接,他们开机后就没消停过,不是这个突然受伤就是那个莫名其妙出事,都说是风水问题闹的。今年,就上个月,他们制片人硬着头皮请了聂大师,他具体做了什么没人知道,反正那之后,拍摄就顺利多了。今天开会李总还说呢,这个片子大导大制作,又有官方背书,他们对接的态度一直挺积极的,现在问题看起来也解决了,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让Sonny还是接这个通告,Morris恢复好的话你们到时候也去参演MV拍摄,最好还能拿到两个人设好的角色。”
      小郭姐说完,认真地看着林苏珩:“这些事吧,我们都当八卦听,但有一些,知情人捂得哟,比被狗仔拍到塌房还严实,很是奇怪。”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林苏珩,上面简要地写了电话和地址,“我自己是不怎么信的,姐可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过你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联系这个聂大师试试,我很要好的那个朋友,就是带李梓东的那个,他给我推荐过。不过这人八卦得很,他的话我一般信三分留七分。”
      下午,林苏珩按着地址找到地方,抬头一看却直接愣住了。这是一家装修成民国公馆样式的剧本杀店,招牌霓虹灯闪着“迷雾剧场”四个大字,门口还立着几个穿着旗袍,脸上挂着标准营业微笑的假人模特。显然,这地方跟想象中的“大师住所”差了十万八千里。
      推门进去,店里面光线昏暗,做旧的留声机放着咿咿呀呀的老歌,几个年轻人正围着前台兴奋地选本子。空气中飘着一股廉价线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他重新整理了自己的口罩和帽子,尽可能地压低存在感。
      前台是个扎双马尾的姑娘,抬头过来:“你好帅哥,有预约吗?今天的话再等27分钟左右开《公馆谜云》,现在还有车位……”
      “我找聂……嗯,聂书辰。”王橹杰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哦,林先生是吧。聂老板在楼上带本呢,快结束了。我先带你上去哦。”
      他被引到三楼一个相对安静的小房间,装修是民国书房的样式,红木书案,丝绒沙发,倒是比楼下那些刻意阴森的布景要正常许多,墙上甚至还挂着几幅真假难辨的字画。这里隔音很好,听不到在楼下时其他包间里隐隐传来的惊叫或讨论声。
      等了大约十分钟,就在他望着书架上□□具用的《本草纲目》再次进行自我怀疑时,包间的门被“哐”一声推开。一个穿着宽松黑T恤、头发有点乱的年轻人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隔绝了楼下的嘈杂。他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眼睛是不大的单眼皮,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没睡醒。来人看见林苏珩,立刻双手合十,脸上堆起歉意的笑:“抱歉抱歉!林先生实在对不起,刚带完一场《古宅惊魂》,那帮玩家太能盘了,拖了点时间。我是聂书辰。”
      林苏珩站起身,伸手过去。握住的是一只没什么力道的手,掌心干燥,手指异常冰凉。
      “聂……大师?”称呼在嘴边打了个转,还是带着显而易见的迟疑问了出来。眼前这位聂老板,从头到脚都更像一个刚熬完夜、赶着出门买早餐的邻校大学生,和他预想中任何一位大师、高人的形象都相去甚远。
      “哎,没事,随便叫,叫小聂也行。”聂书辰似乎对他语气里的犹疑毫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他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倒是很明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随意,“大明星,家里有两个弟弟是你们ZLZ的狂热粉丝,方便等会给个签名吗~嗷,两个签名,不然等会又要打起来了哈哈哈。”
      林苏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请求弄得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开场白都噎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应道:“……好,没问题的。”
      “谢啦!啧,两个小气鬼,就上次嘲笑了他们一次,现在看见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聂书辰笑得更开了些,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地带回了正题,那股随意的劲儿收了些,眼里的神色也专注起来,“所以,林先生,是碰到什么……让你觉得特别违和、怎么都想不通的事了吗?”
      林苏珩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从最具体、也最让他困惑的日常变化说起。“其实最明显的,是我家的猫。”他语气带着不解,“养了好几年了,一直很亲我。但这几天突然变了,我一靠近它就躲,不让抱,甚至还对我哈气。以前从没有过。”
      聂书辰听了并没有立刻接话。他细小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林苏珩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仔细打量什么。那眼神没什么攻击性,只有种专注的审视感,仿佛在扫描某种看不见的痕迹。片刻后,他似乎得出了结论。
      “猫啊?”他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常有的事。小猫咪嘛,敏感,可能你最近去过气场杂的地方,或者你单纯心情差,能量场让它觉得不舒服而已。过阵子就好了。”他摆摆手,显然没当回事。见他反应平淡,林苏珩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说出真正让他心底发毛的事。
      “抱歉,不止这个。前几天我在医院陪护家人,不小心睡着了,嗯……我听见两个人说话,就在病房里,内容很奇怪,不太能听懂。但我睁眼看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嗯对,只有一个人,不像医护,也不是家属,我不知道他怎么进重症监护室的。他对我能看见他这件事好像很惊讶,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没有意识了。好像就是这件事之后,家里的猫才开始反常的。”
      仔细听完,聂书辰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了。他坐直身体,眼睛里的散漫被一种锐利的审视取代,沉默了好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医院……两个人说话,只看到一个……”他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仿佛在掂量这句话背后可能的分量。“对话内容能想起来一些吗,有没有……称呼?比如代号、编号之类的?或者提到什么具体的地方?”
      “好像……另一个人叫他,什么天字,还有几个数字?但具体我不记得了。地方……没有印象。”林苏珩努力回忆,但记忆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怎么擦都擦不敞亮。
      “天字?”聂书辰的手指停下了敲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但再次开口时的语气变为了一种经过审慎思考的平稳,“你遇到的情况,不太符合一般意义上的‘冲撞’或者‘缠身’。那玩意通常会让人有明显的不适反应,人的气场也会显得浑浊。但你身上很干净。”
      “医院,墓地,还有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都是能量流动非常特殊且强烈的‘节点’。有时候,一些执行特殊‘流程’的存在会途经那里。它们绝大多数时候完全处于常人的感知之外,遵循着另一套规则运行。除非主动现身,否则不可视不可听不可感。”他小心地斟酌着词汇,看向林苏珩眼神复杂了许多,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翻涌、判断,最终沉淀为一种极深的了然,以及一丝非常微妙的、近乎怜悯的神色。“但你什么都没做就能突破那层‘隔阂’,感知到他们的存在,哪怕只是片段,这就意味着,你的存在本身,让你卡进了那个‘系统’的缝隙里。”
      “所以,我到底遇到了什么?”林苏珩看着他,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像是真的在费力思考一个技术难题,“牛头马面?”
      聂书辰没忍住被他朴素的猜想逗笑了,但很快又抿住嘴,他缓缓摇头:“对方没有恶意,林先生。我只能告诉你这一点,请你放心。”接着,他站了起来,走到书桌旁,拿起那本道具账本随意翻了翻,又放下,这个动作像是给自己一点时间组织最后的忠告。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有时候,遗忘是种保护。但有时候,遇到了也未必意味着危险。顺其自然,专注眼前的生活,就是最好的应对。”聂书辰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送客的意味明显。
      没有答案,只有更多庞大而隐晦的谜团。
      林苏珩点点头,却没再追问。他一向如此,如果有什么事情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就干脆不去再想。他拿起在桌上放着的两张周边拍立得,在背面利落地签好名,然后走出了门。
      楼下的声浪涌来,身后的门缓缓合上。
      “天字级啊……真是稀有物种了。”聂书辰看着轻轻合拢的门,一抹极淡的无机质金色如游鱼般掠过瞳孔深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拍立得光滑的边缘,“这该是哪个幸运的倒霉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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