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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赎罪者之锚 ...

  •   “……我有那么可怕?”
      天字5118垂眼看着怀里失去意识的人,难得显出一丝真实的不知所措。这个人类竟然就这样晕倒了,自己倒是莫名其妙地动作比意识快,阴差显形即实体,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怀里了。
      太轻了,他想,这个人看起来身材高挑,但实在轻得没什么分量。
      他把人放到长椅上,半弯下腰细看。
      静静靠在椅子上的青年眉目疏朗,骨相分明但却不锋利,肤色是温润的小麦色,眉眼间有一股抹不开的愁绪。那双极美的丹凤眼此刻正紧紧闭着,睫毛垂下,投出倦影,却奇异地透着股静谧的悲悯,在他左唇下方,一颗小痣淡淡点缀,像恰到好处的句读,又像命运落笔时一次悬停的墨点。
      毫无疑问,这是张顶顶好看的脸,二十四五的年纪,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干净轮廓,却又因疲惫和忧虑蒙了层薄灰。
      天字5118看了很久。毫无头绪。
      阴差是游走阴阳两界极特殊的存在。久留人间,阳气会磨损他们的魂力,擅闯地府,规则会侵蚀他们的魂体,唯有孽镜台那为他们特设的“中间地带”,能让他们这类非人非鬼的存在稍得喘息。他们生前并非大奸大恶,反而于人世有大功大德,但确也曾因无心之失铸成牵涉成千上万人性命的大错,罪人罪己,执念深重。这样的人身死之后,命册上善恶交织,判下地狱太过,送入轮回又不公。
      天道仁慈,予其一线平衡——缚锁为差,引渡亡魂,以漫长职役偿还无法清算的因果。而每个阴差的魂核深处,都系着前世最亏欠之人,他们称之为“锚”,若“锚”的转世能忆起前尘旧梦,往日种种皆释怀,唤其本名,则阴差可往生。
      通常情况下, “锚”与阴差相遇时,会产生双向的因果波动。阴差虽不会直接恢复记忆,但也会产生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或牵引感。而“锚”作为阴差的执念所在,则会开始缓慢复苏前世记忆,过程或快或慢,但绝无例外。
      可眼前这个人……
      天字5118仔细感知着魂体深处的每一丝波动。没有灵魂的悸动,没有莫名的牵引,什么都没有。
      “不是被你吓的。”玄61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点无奈的温和,“系统显示他长期失眠,又疲劳过度,忧心忡忡,加上突然看见…嗯,身体撑不住了而已,需要抹掉这段记忆吗?”
      阴差能短暂扭曲时间和人类认知,不过作用极其有限。
      “不过……”玄61顿了顿,“这违反《地府工作人员管理条例》第八十二条——‘地府工作人员非必要不得干预人类记忆’。但如果你坚持……”
      “我坚持什么?”天字5118打断他,他侧过脸,目光闲闲落在昏睡的人身上,从微蹙的眉看到淡色的唇,最后停在唇下那颗小痣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转回来。
      “他是‘锚’。”
      他说这话时唇角带了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只是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我的。”
      玄61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确定?可他没有……”
      “没有记忆复苏的迹象,我知道。”天字5118抬眼,浮金的黑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非人,“但他看见我了,我们都没有主动显形,他没看见你,也听不到你说话,玄61。除了我的‘锚’,没有活人能做到,通灵者也不行。”
      他怔怔盯着林苏珩唇边那颗痣。
      鬼使神差地,右手食指抬了起来,极轻地、试探性地朝那颗小痣的方向移去,指尖微微发抖,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又像在等待什么不会有的期待发生。
      指尖离皮肤还有寸许距离,他已经能感受到对方皮肤散发出来的那种独属活人的,微弱却冒着淡淡热气的温度。
      “——哟,这厉鬼长得挺俊啊。”
      病房内,光线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瞬。一个清脆的少年音突兀地插进来。
      天字5118的手猛地收回,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他直起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想不明白,但他心里实在有些排斥自己刚才那莫名其妙的举动。
      两道黑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病床边。一高一矮,矮的是哥哥,高的是弟弟,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穿着阴差制式的黑色大衣。两人长相并不相似,但周身气息却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像两株并生的藤蔓。
      黄字第2012517号,黄字第2012518号,双生子。一母同胞,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死后魂魄相依,默契十足,是孽镜台出了名的搭档。
      孽镜台上,黄泉路前。依《地府工作人员管理条例》,阴差按上任时间而非能力高低分为天地玄黄四类,一开始设计得颇为理想化:只有天字号,只有六千个。但地府的管理者们大约高估了人性的良善,也低估了在人的作用下,兵祸、天灾与人性之恶催生死亡的速度。尤其上个世纪,外族入侵,生灵涂炭。亡魂太多,引渡不及,罪魂太多,无法超生,加上阴差行走人间时有魂力受损闹着要倒班轮休,地府只好不断扩编,先是地字号九千,玄字号九千,后来到了黄字号,地府也学聪明了,将上限十分肆意地上调到九千万,新来的阴差一律按序编入黄字号。若有阴差与自己的“锚”相遇,赎尽罪业、了却执念之后,便可重入轮回。一旦往生离去,其序号空悬,须待四等阴差全部轮转完毕,整个序列才会重置,重启天字第1号。
      白云苍狗,时迁事移。如今天字号仍在任的不足10个,天字第5118号是序号最靠前的一位。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太久,竟从未碰到过前世的故人,一次也没有,就像这条没有尽头的幽冥路,本就是他的来处,也会是他的归途。
      可现在……
      他垂眸,没有理会身旁凭空出现的两个少年,目光锁在眼前人唇边那颗痣上。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熟悉感,没有被牵引感。
      一旁的玄61察觉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滞,目光在两人之中短暂地游移,到了嘴边的话,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无人理会,双生子倒也不恼,他俩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病床边一个半透明的、轮廓有些模糊的魂魄。那魂魄身量不低,但却长着一张非常可爱的的娃娃脸,眼睛圆圆的,睫毛很长,皮肤在灵体状态下显出一种柔软的暖白色。他呆呆地看着床上自己的身体,表情怔愣。
      “系统指派我俩来协助缉拿乙等第捌万玖仟伍佰玖拾贰号厉鬼,”高一点的黄2012518先开口,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向娃娃脸,“可这位……感觉好像不对吧。”他歪头,“张玲玲,女。这位,虽然长得挺可爱,但怎么看都是个男的吧?”
      矮一点的黄2012517立刻接上:“先别男的女的了,这一看就是生魂,还是刚离体不久,新鲜热乎的那种,哪有半点厉鬼的样子,等等……”他眯眼打量,“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他思考几秒,突然瞪大眼睛:“我丢!这不是张沐言吗!”
      “我嘞个豆!还真是他!”见二人两脸茫然,黄2012518赶忙补充,语气甚至还有点雀跃,“两位哥哥平时不追星,不知道。这可是个大明星,这几年最火的男团ZLZ里的,我俩追得可起劲了,不过嘛,他平时可硬汉了,我俩还没见过他这么懵的样子呢,怪不得这一下两下的没认出来。”
      他俩说得起劲,天字5118和玄61没忍住齐齐看了一眼旁边一脸懵逼的娃娃脸生魂。硬汉?谁?
      “哎我丢!我的天!那不是我们家苏苏吗!”黄2012517注意到晕倒在椅子上的青年,激动地扯着孪生兄弟的衣领乱晃,“哇陪着呢!哇陪夜呢!这家属感,我磕到真的了!苏沐99!我就说他俩在谈地下恋呢你非说我乱磕,你自己看!”
      ?
      天字5118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旁边的玄61连眼神都来不及递给双生子,他默不作声地后退两步,抬手揉了揉眉心。自求多福吧。
      “两个小鬼,”天字5118一如既往笑眯眯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双生子总感觉有些大事不妙,“不想干活的话可以滚回孽镜台陪那脑残玩意儿打游戏的。”
      “哎呀不讲不讲,”黄2012518反应快些,不知道为什么就干脆别猜,他们俩可打不过天字5118,“我说楠哥,什么情况?”
      阴差没有姓名,没有记忆,只能在漫长的时光中等待“锚”的苏醒和原谅。但许是天道垂怜,总有零星碎屑从因果的缝隙中漏下,比如眼前的黄2012517和黄2012518,他们曾接引到生前故旧的亡魂,机缘巧合下得知了自己姓陈,两个小阴差自此便被叫做大陈、小陈。地府自然不认这个,但阴差们都喜欢这样叫,算是一点难得的、带着人气的念想。
      天字5118也有一个自己的名字,不过他的名字是另一种更罕见的“馈赠”。
      在他送上任孽镜台主踏入轮回之前,那身着绮丽宫装的美艳女人抱着她的猫倚在孽镜旁,施施然地望过来:“天字伍壹壹捌,你与我有缘,走之前,我赠你个名字吧。”
      孽镜能照尽亡魂因果孽债,却照不出阴差形影。镜面波光流转,只映出两道朦胧的黑色轮廓。
      “你生前命格的根基在水,显象于木。水滞则困,木谢则枯。”女人伸出手指,竟直接用那彼岸花汁染就的蔻丹在冰凉的镜面上写画起来。
      “渊,水之聚且静者。楠,木之贵且美者。至于姓嘛……”她轻轻捂住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极难捕捉的笑意,带着某种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和狡黠,“许吧,许渊楠。哎呀呀,真顺口,我就是随意一想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异常,镜面深处有暗金咒文一现即隐,惩戒的威压如山雨欲来,却在将要倾泻的刹那,陷入了某种规则的犹疑。
      天道最终没有降罚。孽镜台主掌管阴差命簿,天机如锁,不可泄露。他自然认为,这不过是即将往生的上位者又一次心血来潮。他承了这个名字,但就如同接过一片无意间飘落肩头的叶,不知其根脉,不究其深意。
      “许渊楠”三字在阴差同僚间传开,大家都叫他南瓜,后来,这样唤他的人越来越少。有的轮回了,有的湮灭了。那点戏谑便无声沉淀,化作一声声恭敬却也疏离的“楠哥”,他照样应着,面上依旧看不出波澜,好像在这两个称谓之间流逝的漫长光阴,与那些同僚一般,都不过是幽冥路上无关紧要的尘屑。只是极偶尔,当那声“楠哥”划过耳际,他左颊上那三颗小痣,会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恍如冰层深处震动的痒意,像有什么被深埋的东西,在这个名字与尚不可知的真名之间,发出了无声的叩问。
      他没有深究。
      就像此刻,他从回忆中抽离,静静看着那个失去意识的俊美青年,忽然极淡地扯了下嘴角。
      有趣,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原来是个……一碰就碎的。
      见他不吭声,玄61轻咳一下:“是误判。系统bug,已经往孽镜台报错了。”
      “又是bug?”大陈撇嘴翻了个白眼,“我就说那破APP该升级了。孽镜台主一天到晚就知道给系统加些花里胡哨的表情包和特效——”
      “——我求你了小羊哥,我真求你了,你不是他秘书吗,能不能传达一下群众的心声,你知道吗,”小陈一把薅住玄61的袖子开始鬼哭狼嚎,“上次我俩抓一个丙等怨灵,看着等级不高——”
      “——结果是个过劳死的,好家伙,现在牛马的怨气是真重啊,我链子都快给绷断了。”
      “我们都想动真格了然后这垃圾APP突然开始放打工人之歌,那玩意不知道咋想的他真的就不挣扎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拉我裤腿——”
      “——还嚷嚷着让我俩赶紧送他去投胎下辈子不想当人了要当一只宠物猫。路过的黄0218和地9看到嘲笑了我们整整一年!!!”
      “还有啊那个‘孽镜台文化宣传片’自动弹窗——”
      “——宣传给谁看啊,关都关不掉,信誉分不够就非得看满一分钟才能接任务。”
      “最离谱的是那个厉鬼级以下随机匹配队友——”
      两人一唱一和,语速快得像对口相声。许渊楠面无表情地听着,抬手唤出一块泛着幽蓝冷光的薄片。这是现任孽镜台主引以自傲的“大发明”,那个神经病把生死簿和人间智能手机系统融合,美其名曰与时俱进,甚至根据人间潮流给它取了个很离谱的花名,生死簿PRO[酆都先行版]。许渊楠对此嗤之以鼻。它的外形与智能手机无异,平时倒也能正常使用手机功能,只有处理地府公务时才会亮起特殊的蓝色冷光。此刻,幽蓝光幕浮现,他指尖快速划过,然后对着病房内那茫然的生魂虚虚一点。
      一道极细的淡金流光自屏幕射出,穿过玻璃,精准没入生魂心口。那娃娃脸生魂浑身一颤,身形骤然模糊,化作一缕微光被“吸”回了病床上的躯体。
      几乎同时,心电监护仪上那几根略显平直的绿线,轻轻向上跃动了一小格。
      “你俩回去,我不雇童工。”
      “楠哥——!”
      “不要哇——!”
      话音刚落,ICU的自动门滑开,两个值班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查房。阴差除非主动显形否则对生人不可视不可听,她们没往这边看,只是低声交谈着,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今天第三个了吧?”
      “查不出原因,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突然流产……说什么营养不良,明明就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吸干了。”
      “产科那边说,这个月已经十二例了。家属闹得厉害,医院压力也大。”
      “邪门得很。她们护士长前几天偷偷去烧了香,也没见有用……”
      声音渐远,护理车吱呀吱呀地拐进另一条走廊。
      “看来正主还藏在这呢。系统给了两个任务,都是乙等,一只厉鬼一只怨灵。产科和急救室,你俩选一个。”许渊楠收起光幕,语气没什么波澜,他抬起手抚上林苏珩的额头,眼中金光淡淡浮起——
      他短暂地、有限地扭曲了林苏珩的时间流。
      现实里或许只会过去三十分钟。
      但林苏珩的时间会被规则之力悄然拉长、抚平。那些对朋友濒死的担忧惊悸和无法安睡的窒息感,都会被稀释在一场漫长而安稳的沉睡里。
      记忆不必抹去,但他不介意送他的锚这样一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礼物。
      至少今夜,但愿你能有个完整的、没有惊醒的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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