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往生者误差 ...
-
飞机着陆的轰鸣还黏在耳膜上,林苏珩就按亮了手机。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头等舱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乘客。空乘轻声提醒可以下机时,他点了点头,视线却仍落在手机屏幕上。置顶的是一个三人小群,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七小时前——
张沐言发来一张蓉城新开的火锅店招牌照片,配文:【你俩快回来,这家是真不错,牛油真的绝了!!!】
张颂宁在下面回了个猫猫打滚的表情包,附带一条语音,点开是他活力十足的声音:“家人们我这边还有个音乐奖要开,结束立刻飞回来——我真求你了张沐言,你怎么知道我已经一个周找不到辣椒吃了。”
林苏珩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那句“我落地了”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个简单的小鹿点赞表情包。
他收起手机,拎起随身行李。机舱走廊空荡,隔壁座位是空的。这次海外行程,只有张沐言和他提前完成个人通告先回国,张颂宁还要在米国停留三天。
快走到舱门时,北方冬夜的风猛地灌进来。他拉高毛衣领口,手机却在这时震了起来,来电显示“小郭姐”。
滑开接听,经纪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苏苏,听我说,先别慌——Morris出事了。私生跟车,追尾,现在人在重症监护室。”
机舱空调嘶嘶地送着暖风,林苏珩却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椎一路往下。
“哪个医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直得可怕。
“市一院,但你别直接过去,门口现在全是媒——”
电话断了。
不是他挂的,是手指先于意识失去了力气。手机滑落到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那张火锅店的照片刺眼地占据着视野。空乘关切地走近询问,他摆了摆手,弯腰捡起手机,看见自己指尖在微微发抖。他的大脑其实也是空白的,再做不出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盯着那个用三个小动物命名的置顶群看了十几秒,然后熄了屏。
三个小时后,保姆车急刹在市一院侧门。冬夜的风像裹着玻璃渣,林苏珩推开车门的瞬间就被一片白光吞没。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炸成一片,闪光灯劈开夜色,将他钉在原地。无数张亢奋到扭曲的脸从黑暗里浮现,话筒、镜头、手机几乎贴到他脸上。
“林苏珩!张沐言情况危急的传闻是真的吗!”
“张沐言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先回国,你们组合有矛盾是吗!请回应!”
“看这边!苏苏看这边!”
“ZLZ会因此解散吗!说话啊!”
声音叠着声音,质问混着嘶喊,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噪音。助理和保安用身体架出狭窄的人墙,声嘶力竭地喊着“让开”、“不要拍了”。但人潮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越挤越紧。
一种冰冷的愤怒慢慢从胃里涌上来。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张颂宁、张沐言还挤在公司的练习室里,空调坏了,三个人汗淋淋地躺在地板上直喘气,张颂宁嚷嚷着快中暑了,中暑好啊,可以不用训练了。张沐言那时问了一句:“以后要是红了,会不会连生病都不能好好生?”他当时没回答,只是踢了踢对方的小腿。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会。
会连生死都变成一场供人咀嚼的表演。
就在他被推得几乎失去平衡时,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头缝隙,瞥见了停车场边缘的一个人。
那人很高,穿着跟周围有些格格不入的黑色长大衣,肩线锋利,正微微侧着头,像是手里拿着什么发光的东西在看,又像是在听旁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很奇怪,他想。周围所有的推挤、所有的喧嚣、所有的镜头,到了那人身边就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人们就像是自动绕开那个区域,没有一道闪光灯扫向那边。
更奇怪的是,就在林苏珩看向那里的瞬间,那人恰好抬起了眼。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隔着一片混乱的人潮短暂地对上了。
路灯从侧后方打来,在那人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王橹杰看不清他的五官,却清晰地看见那双眼睛——明明还是深色的眼,在逆光中却泛着一种很难被捕捉到的、极浅的、非人般的金色。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在看一个“人”时应该有的聚焦。只是像扫描仪一样,在那一片混乱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存在,然后平静地移开了视线,继续低头看手中的东西。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苏苏!没事吧?!”助理和保安终于挤过来重新扶住他。
林苏珩好不容易站稳身体,太久没睡过一个整觉,倒时差的耳鸣和周围的噪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再睁眼时,那里只剩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
幻觉吗?
“苏苏!这边!”小郭姐从玻璃门后探出身,胳膊被保安拽着,声音嘶哑。
林苏珩被猛地拉进大厅。厚重的门终于合上,将那片可怖的白光隔绝在外。瞬间的寂静反而让他耳鸣更重,消毒水的味道汹涌地灌进鼻腔,他感觉世界摇晃了一下,眩晕的黑潮从脚底窜起。
不……不能倒。
“这边,电梯!”
他把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深吸一口呛人的空气,强迫自己跟上小郭姐催促的脚步。
重症监护室在七楼。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惨白的灯光把每张脸都照得发青。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从一扇扇门后渗出,像某种倒计时。
703门口,张沐言的妈妈蜷在椅子上,整个人小了一圈。看见林苏珩时,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泪顺着干涸的眼角往下淌。
林苏珩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阿姨。”他声音很轻,“会没事的。”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小时候张沐言爬树摔得鼻青脸肿,他背着一路哭哭啼啼的家伙去诊所,嘴上就说这句。后来当练习生,张沐言第一次考核失利偷偷躲在楼梯间哭,他找到他,说的也是这句。好像只要说得足够坚定,就能把坏运气吓跑。
可这一次,话音落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却是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小郭姐红着眼圈找了个理由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重复医生的话:颅内出血、多处骨折,最危险的是脑干损伤。“医生说……今晚是关键期,得看能不能熬过今晚。”
关键期。林苏珩咀嚼着这三个字。多么轻巧的三个字,背后却是悬在刀尖上的生死。
他劝了很久,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才让沐言妈妈同意先回家休息。
“您不能垮,沐言醒了还需要您照顾。我会守着他,我跟您保证。”这句话终于戳中了一位母亲最脆弱也最坚韧的那根神经。小郭姐扶着她,一步一挪地走向电梯。
走廊重新空下来。
林苏珩坐在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能看出多年严苛训练刻进骨骼里的偶像体态。可他的右手却无意识地举到了唇边。牙齿碾过拇指边缘时,一种遥远的熟悉感泛了上来——是他小时候那个一紧张就咬指甲的毛病,还以为早就戒掉了。
可现在,在巨大的焦虑下,它死灰复燃。
指甲边缘被咬出细小的毛刺,指缘皮肤传来顽固的刺痛。这真实的痛感,像一根微弱的锚,将他从濒临崩塌的情绪边缘,勉强拽回这冰冷的现实。
时间被拉成黏稠的胶质。他盯着玻璃窗内,心电监护仪上那根绿线偶尔起伏着,每一次微小的波动都牵扯他的呼吸。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颂宁发来的:【苏苏你到了吗?你俩是不是背着我偷吃那家火锅去了,找张沐言要上次的视频他都不回我】
林苏珩盯着屏幕,指尖悬了很久,最后尽可能平常地回:【我的天,没呢。我刚到,他可能睡了。你先忙你的呀。】
他熄了屏。
不能再说更多了。张颂宁在米国明天还有两场活动,现在告诉他,除了让他隔着半个地球崩溃,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极度紧绷后的疲惫像潮水漫上来,将他拖进半梦半醒的沼泽。
然后,他听见了两个人的说话声。
“……天字5118,你确定咱们真没走错?”是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命册……任务导航……啧……怎么是个……男的……张……?”另一个声音接话,更低,更沉,尾音懒洋洋地拖着,“……垃圾APP……出bug,我就把它扔进奈河泡三天。”
“你看看……80多……阳寿……什么啊……几岁?”
“我是天字511……怎么知道……你是……玄61……问孽镜台主……”
什么奈河?什么阳寿?这太离谱了。他挣扎着想要听清,意识逐渐像调准了频率的收音机,杂音褪去,虽然还是睁不开眼睛,但声音骤然清晰起来——
“又是误报?今年第几次了?上次抓错了给生魂带去了孽镜台,孽镜台主差点跑去冥殿把服务器拆了重装。”
“补偿点开了没?”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懒洋洋的声音透露出了些许不耐烦。
“系统自动开了。身体恢复速度调到了150%,嗯…还给了三个月的运气增幅,2倍了,差不多了吧?”
“哇这财运,鬼都羡慕。行,走吧还有一个,在B栋急救室。这个白跑一趟,系统不结算的话你去让孽镜台主给发加班工资。”
“……他又不管这个。”
声音断断续续,漫不经心,像是在讨论一份送错了地址的外卖。
林苏珩挣扎着掀开眼皮。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逐渐清晰之后只看到ICU玻璃墙内的病床旁多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着及膝的黑色大衣,肩背挺直得像尺子量过。他微微俯身,手里拿着一个泛着冷调蓝光的薄片正对着床上的张奕然。屏幕的光映亮他小半张侧脸,皮肤冷白,下颌线紧绷。
是先前在停车场看到的那个奇怪的黑衣男人。
怎么会?不是两个人在说话吗——等等!
不是医生。不是护士。
甚至……不像活人。
林苏珩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坐直,喉咙干涩得发痛:
“你是谁?”
声音在死寂的ICU长廊里砸出突兀的回响,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那道黑色身影的动作骤然顿住。
极其缓慢地,他转过身。
林苏珩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却矛盾到极点的脸。皮肤在仪器幽光的反射下,几乎泛出一种冰冷的釉质光泽。他的鼻梁很高,眉峰上扬,带着几分意气,下颌骨的轮廓清晰分明。他的左脸颊上,三颗小痣构成了一个隐秘的三角,在冰冷肤色的映衬下,像某种神圣的烙印。
可这样一张脸却偏偏生了一双偏圆的、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像小狗,林苏珩忍不住想。这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过来,黑色瞳孔深处沉淀着一种无机质的金色,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沉着三百年的寒铁。
此刻,这人脸上所有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神色荡然无存。他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灰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死死锁定在王橹杰身上,仿佛看见了什么违背天道常理的景象。
震惊。纯粹的、毫无遮掩的震惊。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那不是明显的皱眉,更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像精密仪器接收到错误参数时瞬间的纠错反应。
周围的景象像被冻住了,时间也像停滞了一般。长廊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林苏珩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
良久,黑衣男人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前半句还带着先前玩世不恭的松散语调,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跟旁边尚不可视的存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啊,这可真是……”
但后半句的音调骤然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来,带着某种被触碰到禁忌核心的、冰冷的不可置信。那声音里有困惑,有警觉,甚至藏着一丝极细微的、被漫长岁月磨得几乎消失,连说话者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你能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