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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金粉世家(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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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珩是被惊醒的。
像被人从水底一把拽出,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睁开眼,惊恐地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喘着气。
梦。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
林苏珩挣扎着坐起来,手指紧紧攥住被子。
霓罗鬼域里扛着镰刀的阴差和混沌梦里持枪指天的人,在他脑海里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重合。
是一个人。
那是同一个人。
是许——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温温柔柔的,却把林苏珩吓得整个人一哆嗦。
他猛地转过头。
玄61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猫,眼里满是笑意,正静静地看过来。见他转头,对方轻轻握住猫的一只爪子,朝着他的方向挥了挥。
猫爪在空中软软地晃了两下。
“……”
等等。
这只猫。
这只猫怎么这么——
“张建国?!!”
一向平淡温和的声音直接劈叉了。
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耳朵动了动,从玄61怀里探出脑袋,圆溜溜的猫眼直直地看了过来。
“喵。”
它软软地叫了一声,从玄61怀里跳下来,踩着矜贵的猫步跳到床上,尾巴轻轻拍了拍王橹杰的手。
林苏珩低头看着它。
张建国也看着他。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
然后张建国“喵”了一声,在林苏珩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开始舔爪子。
之前这只猫还对着他哈气,见了他背毛都炸起来,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他抬起头,看向玄61。
黑衣的阴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床边,正低头看着张建国,手伸过去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立刻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它……不怕我了?”王橹杰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玄61点点头,“它本来怕的也不是你。”
林苏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许渊楠。
张建国怕的是许渊楠。
之前它对着自己哈气,左千说是因为那个人在自己身上做了标记。那现在不怕了,是因为——
“标记消失了。”玄61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你从鬼域出来的时候,天字5118打在你身上的临时标记已经很淡了。他离开之后,自然就彻底没了。”
……离开?
林苏珩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忽然又抬起头,看向玄61的眼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可是玄61……”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为什么张建国看起来一点都不怕你?你也是阴差啊。”
玄61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努力昂着头求抚摸的猫,脸上漾开一抹很暖的笑。
“叫我小羊就好。”
他又伸出手,不过这次没有直接摸张建国的头,掌心悬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方,隔着一两寸的距离。
没骨气的猫立刻把脑袋凑了上去,使劲蹭他的掌心,蹭完还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玄61这才落下手,指腹轻轻揉了揉猫的耳后。
“猫这种灵兽对气息格外敏感,虽说每个阴差身上的气息都不一样,但大部分阴差都会被猫抵触。可能我的气息对小动物比较有吸引力?我好像一直挺讨小动物喜欢的。虽然我并不是人。”
他想起什么,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无奈的好笑。
“只有前任台主养的小黑猫不太喜欢我。不过那猫似乎平等地讨厌所有男性,每次见了我们都张牙舞爪的,偏偏女皇宠它得紧,那猫耍起横来,连天字5118都敢追着欺负。”
林苏珩听着这话,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个画面。
长长的回廊里,一只小黑猫追着一群穿黑大衣的人跑,它炸着毛,冲他们疯狂哈气。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背影有点眼熟,肩宽腿长,被猫撵得十分狼狈,一边躲一边回头喊“迟早给你这臭猫扔进忘川河里!!!”。
他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玄61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天字5118和黄218这种外勤人员,沾染的怨力比我们文职要多一些,对生灵的压迫感自然也更明显,寻常小动物看到他们都是躲着走的。黄218其实很喜欢小动物,奈何每次稍微想亲近些,就会被咬。”
他低头看了一眼张建国,猫儿正眯着眼享受抚摸,喉咙里不住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他呢?”
“唔。”玄61认真想了想,“天字5118平时的作风……嗯,有些冷硬。”
林苏珩愣住了。
冷硬?
他想起那只拆家的大金毛。
“……你确定?”
玄61被他这反应又逗笑了。
“林先生看到的天字5118,”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适当的措辞,“可能和其他人看到的,不太一样。”
林苏珩的耳根很不争气地烫了一下,没敢接话。
“不过,黄泉边上以前有棵桂花树,很喜欢他。”
桂花树?树?树怎么能看出喜不喜欢人?
看出他的疑惑,玄61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
“我们其实很少能去地府,但偶尔也有必须回去的时候。每次路过黄泉边,那树就会落花。”
“纷纷扬扬的,只落在他身上。”
“一开始我看到过几次,也以为是偶然。”玄61的声音很轻,“可后来发现,大家都这么说。”
“那棵树好像只认他一个人。”
玄61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后来树不见了。”
“他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其他人也不知道那树去哪了,急得他直接去孽镜台扯着台主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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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呢?”
“你给我松开!什么树?”
“黄泉边上的桂花树。”“你有病啊林苏珩?我他妈是管树的?!”
“树呢。”
“大哥,你讲点道理,我被你们抓来当台主的时候那棵树就在那了吧,比我都不知道大几轮我怎么知道它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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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两个人打了一架,半个孽镜台都被打烂了。严格来说,不算打架,只能算天字5118单方面殴打台主,以及台主奋起自卫。再之后,天道专门定下了规矩,孽镜台禁止一切斗殴。”
林苏珩眼皮跳了跳,有些茫然地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为了一棵树。
为了一棵……很喜欢许渊楠的树。
林苏珩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那棵树……”他犹豫了一下,问得很轻,“对他这么重要吗?”
玄61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可能天字5118自己也不知道。”
林苏珩没再说话。
张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玄61脚边蹭了过来,跳上床,在他腿边趴下,尾巴轻轻晃了晃。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猫的背上。
张建国没有躲。
毛很软,很暖。
他一下一下地顺着,直到小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玄61站在窗边,也没有再开口。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
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苏珩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玄61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来也是奇怪。一棵树,怎么就对一个人那么执着呢。”
林苏珩张了张嘴,想问的问题太多,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我怎么回来的?”
“天字5118送你回来的,他说你醒来看到熟悉的环境应该更安心。金家的案子情况特殊,倭国的通灵人……不好处理,地府急召他回去汇报工作进度。”
“秦广王特批我一起跟进这个案子,所以这几天我会留在阳世,倭国巫女手段狠辣,暂时又厘不清你昏迷的原因,他不放心,托我照看你。”
林苏珩怔怔地看着床单。
许渊楠……送他回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有什么东西曾经缠绕在那里,微凉的触感还残留着。
“他……”林苏珩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他没事吧?”
玄61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天字5118很好。林先生不用担心。”
林苏珩被他这么一看,莫名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目光正好落在脚边那只猫身上。
张建国正用后腿挠耳朵,挠完还舔了舔爪子,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谢谢你,小羊。那他……他还会回来吗?”
玄61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会的。”
“因为你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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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镜啊魔镜,我的小羊什么时候回来啊。”
孽镜台深处,纪千正对着光华流转的镜面喃喃自语。他整个人半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托着下巴,姿态散漫得像是在看电视。
“电视屏幕”波动了一下,几秒后,一行字缓缓浮现出来:
【老子不是魔镜,滚。】
纪千笑了,眉眼弯弯,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脾气这么臭,”他慢悠悠地开口,“怪不得讨不了心上人的欢心。”
镜面又波动了几下,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你倒是自诩脾气好,你讨到你心上人的欢心了吗?】
纪千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但如果仔细看便会发现,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狐狸一样的眼睛冷冷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件不太顺眼的东西。
“哦~”他换了个姿势,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往后仰了仰,看着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可我的心上人在我身边呢,整整两千年。”
“你的心上人呢?”
镜面安静了几秒,开始剧烈晃动,但最终一个字都没给出来,明摆着不想再理这个讨厌的人。可被讨厌的这位显然没有半点自觉,纪千等了几秒,拖长了调子,语气轻飘飘的:
“说起这个,同样是供奉心头血,怎么那女人只供了六百年不到你就这么心心念念,我都当了多少年这破台主了?对着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该不会是假公济私放她转世来坑老子的吧?”
话音刚落,镜面和纪千的心口同时金光大作。
“砰!”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镜子里冲了出来。
那是个看着不过七八岁的男孩,圆脸短发,穿着一身玄黑的飞鱼服,领口、袖缘、衣摆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暗沉沉的光线下,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流转。
他跳起来,狠狠朝纪千的头撞过去——
然后就被半路截住了。
纪千的手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攥住了他的后领,把人提溜起来,悬在半空。
男孩四肢乱蹬,活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野猫。
“能耐了小镜子,”纪千捏了捏他的脸,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眼里却带着点真实的兴味,“都会用头槌了。”
“凭你也配跟柔淑比!”
孽镜哇哇乱叫,手脚并用地挣扎,脸都憋红了。
“你这个大傻X!!!”
纪千被他骂得眉毛都没动一下,甚至还笑得更开了。
“唔。”他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前辈这小字倒真取得好,但我还是想问——”
他捏着男孩脸的手用了点力,把那气鼓鼓的脸颊肉挤得变了形。
“她到底哪一点柔?哪一点淑?”
“啊啊啊啊啊不准你说柔淑坏话!!”
孽镜拼命挣扎,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手也试图去抓左千的脸。
“柔淑是世界上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她会牵着他的手站在孽镜台最高的地方看漫漫黄泉路的风景,风把她的衣袖吹起来,拂过他脸侧,香香的,痒痒的。
她会给他读话本,声音温温软软的,读到好玩的地方就停下来,笑着看他有没有听懂。
她每次出外勤回来,都会给他带东西。有时候是糖人,有时候是泥哨子,有时候只是一片形状好看的叶子。她说,小镜子乖乖看家,这是奖励,别的小朋友有的,我们小镜子也要有。
她会摸他的头。她的手很暖。
他很想念她。很想很想。
哪像……
哪像眼前这个大傻X!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一个小孩!五任台主里就他最不是人!纪千函最讨厌了!怪不得一直完不成任务转不了世!活该!
“啧啧啧。”纪千把他拎远了一点,免得真被挠到,“那她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敢说?别说小字了,你连她的大名都不敢叫。”
“我倒是想问你,你叫她就乖乖巧巧叫主人,叫我就叫傻X,你欠不欠?嗯?”
孽镜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小东西像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
左千看着他这样,有些好笑地弯了弯嘴角,松开手,把人放下来,却没给机会让人跑远,一只手还抓着他的长马尾。
“我劝你啊,”他敲了敲孽镜的头,“把你这无疾而终的暗恋趁早放下吧。人家也不喜欢你啊。”
孽镜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几秒,才闷闷地挤出一句:
“……我知道。”
纪千的手又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两千多年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少了那点吊儿郎当的调子,“每一世,她都会跟她的夫君在一起,这是天道的许诺。”
孽镜依旧梗着脖子,但纪千看见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我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闷了。
纪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你真这么爱,你去找她啊,去争啊去抢啊。偷偷摸摸看人家的转世算什么?”
孽镜猛地抬起头。
眼眶还是红的,但那股蔫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倔强,委屈,还有一点点气恼。
“我跟你不一样!我跟柔淑……也不一样!”
“爱一个人就一定要把她栓在身边吗!!!”
纪千愣住了。
孽镜还在扯着嗓子喊,脸涨得通红,眼泪终于忍不住哗啦啦地掉了下来,但他不管不顾。
“就不能只盼着她幸福快乐,盼着她得偿所愿就好了吗!!!”
纪千没说话,半晌,才又轻轻笑了一声。
“可说呢,你跟我们确实不是一路人。”孽镜恶狠狠地瞪着他,只是表情挂在那张腮帮子鼓鼓的脸上实在没什么攻击性。
“她为了让爱人陪在身边,可是把人家的魂直接塞进了猫的身体里不许人家去轮回,五百年哦。”
“可怜那慕容铭,好歹生前也算得上是一国雄主呢。”
纪千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地方,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但看着就让人发冷。
“你又好得到哪里去!”
孽镜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好似被踩到了什么痛处,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你不是也不敢用真名示人吗!!!你不是也在怕人家恨你吗!!!”
“慕容铭爱柔淑!爱到生前被她杀子篡位都能原谅!!爱到死后被她拘了五百年也愿意陪她转世轮回!可杨瑾年爱你吗?有一天你能转世的时候,他想起了一切,他会跟你一起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的锚是不是你!!!好!就算不是!你没有被抹去记忆!只要你想,只要你肯开口!他随时可以去找锚然后轮回!不是吗!”
“你这个自私自利的胆小鬼!!!我要是杨瑾年我肯定恨死你了!!!你凭什么说柔淑!!!!!”
纪千终于收回目光看向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平时那些吊儿郎当的笑都不一样。
“是啊。”
“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胆小鬼。”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本事别喝我的血。”
孽镜被他噎住,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声压抑的呜咽,最后只能可怜巴巴地挤出一句:
“呸!!!难道我有的挑吗!!!”
纪千直起身,没再接话,只垂着眼看了孽镜几秒,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小镜子。”
可它实在太难过了,只抽抽噎噎地别开脸,不理他。
“你跟张桂源的那个锚,倒应该挺有话聊。”
孽镜怔住了,下意识转回头看他。
“都一样的蠢,一样的可怜。”
孽镜暴跳如雷,刚想反驳——
“孽镜台主,请速到第一殿0319号会议室。”“孽镜台主,请速到第一殿0319号会议室。”
“孽镜台主,请速到第一殿0319号会议室。”
……
房间里响起一个机械音,一遍一遍重复着,没有前因,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某种设定好的程序。
纪千耸了耸肩。
“没空陪你瞎咧咧了。”他伸手,把还在哭哭啼啼的小孩往自己怀里一按,“你就在这儿慢慢回忆你的柔淑吧。”
孽镜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被他心口迸出的金光吞没了。
纪千转身,踏了那巨大的镜面。
走过鬼门关,守卫巡逻的阴兵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笑眯眯地冲他们挥挥手,嘴里懒洋洋应着:“哟,辛苦辛苦。”“嗯,下次一起喝酒。”
过了奈何桥,视野骤然开阔。
秦广王所辖的第一殿矗立在酆都大道的尽头,那是一座通体玄黑的巨大建筑,檐角飞翘,脊兽森然。殿门两侧立着两尊石兽,说不清是狴犴还是獬豸,眼珠泛着幽蓝的光,紧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殿前是长长的石阶,石阶两侧燃着长明灯,灯火幽幽,把整座殿宇衬得愈发肃穆。
纪千拾级而上,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可想了一路,也没想出自己最近到底犯了什么大事需要被提到第一殿教训。
他挂起最灿烂的笑容,推开0319会议室的门,里面跟人间那些大型会议室没什么两样,长条桌那头坐着两尊大佛。
一个是他的老领导秦广王[1],生着方正的国字脸,眉骨高耸,一身正气,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在被审问。
另一个是转轮王[2],第十殿的主人,他什么模样纪千从来记不住,反正每次见他都会觉得是另一张脸。此刻他没什么表情,眼皮半阖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两尊大佛的对面则坐着两个熟悉的人。
许渊楠。聂书辰。
纪千扬手打报告的动作顿了一瞬。
恰好里面那两位也抬头看向他。
六目相对。
三张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
晦气。
真他妈晦气。
纪千在心里骂了几句,脸上却依旧挂着笑,热络地打了招呼,慢悠悠走到张桂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秦广王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转轮王也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纪千偏过头,看了许渊楠一眼。
许渊楠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没理他。
纪千又看了聂玮辰一眼。
聂书辰也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也没理他。
纪千收回目光,盯着墙上那幅看不懂的卷轴,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难道是上次带着他俩去偷换孟婆汤秘方的事情被发现了?
他正想着怎么圆回去,秦广王开口了。
“孽镜台主,你管着生死簿系统。你来解释解释,一个魂都找不到了的人,怎么就‘已投胎’了?”
纪千心里松了一口气,放下二郎腿,换了个边儿,又翘起来。
“我解释不了。”他十分理直气壮,“系统是您当年批了让建的,您问我,我问谁?”
秦广王看着他,没说话。
纪千被他盯得有点发毛,摸了摸鼻子,语气好歹收了些:“……但我可以查。”
“已经查了。”秦广王瞪了他一眼,“除了徐一思之外,金逢春,金逢夏,这两个人的档案也有问题。”
纪千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多魂体失踪?这已经不是系统偶尔出点差错能解释的了。
他迅速思索了一下前因后果,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凉意:
“倭国人动了什么通天手脚?”
他看向许渊楠。
许渊楠也看向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又各自移开视线。
聂书辰在旁边幽幽开口:“我有个猜测啊。”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魂蜕术[3]。”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秦广王的眼神动了动。
“倭国那边有种秘法,能在魂魄离体的时候,用其至亲的一魂或一魄做引,糅合另一个八字相似之人完整的魂魄,造出一个至少八九分像的假魂体送进地府,真的魂魄就能被他们换走了。那金逢秋一直昏迷不醒,除了被借命,恐怕还被人强抽走了三魄。”转轮王沉声道:“你上哪知道的?”
“在人间混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听说。”聂书辰摊开双手,“但我也只是听说,没见过真的。这玩意儿是禁术,一般通灵人不敢碰。”
“那神代川敢碰吗?”
聂书辰想了想,十分肯定地开口:
“她们敢。”
他思索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神代川那两个老虔婆活了得有一百来岁了吧?她们家被不知道哪个好心人下了少女咒的事已经不算秘密了,所有后代都是女性,偏偏每一个女性都活不过30岁,这姐妹花能扛着诅咒活这么久,手里没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才怪。”
秦广王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转向纪千。
“比良坂那边,你联系了没有?”
纪千三好学生似的举起一只胳膊。
“联系了,已读不回。发了三遍哦,全是已读不回。”
一旁的转轮王听得眉头紧紧皱起来。
“他们什么态度?”
“态度?”纪千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态度就是没态度。我让他们查一下近十年倭国人的魂魄档案有没有缺失或者异常,您猜怎么着,比良坂给出的生死簿数据显示100%完整。嚯,百分之百,可真敢说。”
转轮王缓缓开口:“比良坂这是……在帮她们遮掩。”
“何止是遮掩。”纪千的语气凉飕飕的,“我一开始就怀疑神代川杀了三个倭人来做法,没成想连魂魄带肉身早就被处理干净了。比良坂那边别说配合,不反过来咬我们一口说诬陷就算客气了。”
秦广王又看向聂书辰。
“黄218,你这些年一直在人世走动,尤其常驻娱乐圈。金家的异常,你没察觉到?”
聂书辰耸了耸肩,表情有些无奈。
“察觉过。”
“徐一思死得确实蹊跷,这事传得沸沸扬扬。我特地回来查过,但没查出什么,档案正常,魂体正常,孽镜照过,无常接过,一切流程都走完了。我想着可能是碰上情债才冤死,但她一生行善积德,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本来就是最容易投胎的那一类人,要不是您跟我说,我都不觉得她投胎了有什么问题。”
“那我最后只能觉得就是有钱人家那点烂事,就没深究。”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毕竟这种事儿,哪个有钱人家里没点见不得光的东西。养小鬼的、拜邪神的、请神婆的,只要不脱离因果,阴司管不着。”
秦广王沉声道:“不脱离因果,阴司确实管不着。但如果涉及外邦和欺瞒阴司,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聂书辰举手投降,“所以我现在不是在这儿了吗。”
秦广王与转轮王对视一眼,沉默了几秒。
“如果真是借命吸运,那金逢春、金逢夏、徐一思的魂魄,应该还在金家。”
他看向许渊楠。
“天字5118,你去。”
许渊楠点点头。
“但有个问题。”他想起布满799号房间的血色纹路,眼里有些烦躁,“神代川花大力气在金逢秋的借命阵上布了血缚鬼门封[4],就是专门防阴司的,如果金家老宅到处都有这东西,我们进不去。”
转轮王抬眼看向三人:“进不去也得进。金道宣是被告人,后天就要飞澳洲,等他一走,这状子再想处理就难了。”
“所以他走之前,我们必须动手。切记活人因果不能干预,金道宣的阳寿还没到,我们不能直接动他,那早该来报道的金老太倒可以顺手处理一下。”
“可血缚鬼门封怎么办?”聂书辰说,“我们也找个通灵人进去破?我看那杨嘉屿就挺合适,反正状子也是他写的,算是在因果线上吧。”
秦广王看向他。
聂书辰被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坐直了些:“陛下!您看我干嘛?我肉身可已经给许渊楠了!现在是含量百分百的阴差!我是鬼我进不去!他自己跟肉身契合不好怪我咯!”
秦广王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那个生魂。”
许渊楠的眼神瞬间变了。
“什么?”
“你的锚。他能看见你。霓罗镇那种地方,他也进去过。”
许渊楠下颌线绷紧了,再开口时,声音硬得像石头:“他不能再进去。”
秦广王看着他。
“上次是没办法。”许渊楠寸步不让,“这次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秦广王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定死的钉子,“杨氏通灵人不可尽信,金道宣大后天就要走。你进不去老宅,但他可以带你进去。”“他进去干什么?”许渊楠的语气已经压不住火气了,“神代川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他一个活人,进去送死吗?”
“他进去带路。”秦广王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纹丝不动,“你和他一起。他是活人,能穿过结界,你现在半人半鬼,在他身上打标记,跟着他进去破了那血缚鬼门封,策应的人马上就能执法,不会有危险。”
许渊楠猛地站了起来。
纪千在旁边看着,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
“我不可能让他再进那种地方。”许渊楠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而且他已经晕过去了。”
“他醒了。”
秦广王的声音还是那样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不讲半分情面,只讲公平效率。
“下次也会醒。”
许渊楠盯着他,一言不发。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转轮王皱着眉,看看许渊楠,又看看秦广王,最终没开口。
聂玮辰和左千对视一眼,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终还是秦广王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天字5118,我问你一个问题。”
许渊楠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面无表情,打定了主意说什么都要抗旨不遵。
“你从未碰见过锚。你的锚……他这一世能看见你,能靠近你,能和你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渊楠的眼神动了动。
“意味着,在这一世,他总有一天会想起你。”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总有一天。”
“到那时候,他会知道你是谁,他会知道你和他之间有过什么。”
“他会自己选择,是原谅你,还是不原谅你。”
秦广王顿了顿。
“可你替他选了一次。”
“霓罗镇,你替他选了‘忘记’。”
许渊楠还是没说话,但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一次,你又要替他选‘不去’。”
秦广王看着他,那双永远正气凛然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别的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他自己想不想去?”想起林苏珩提到徐一思时的神色,许渊楠沉默了。
很久。
久到纪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聂书辰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渊楠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听不出那里面压着多少东西:
“他……他只是个普通人。”
秦广王看着他,没出口打断。
“他不该进那种地方,不该看见那些东西,更不该被那些东西缠上。”
“他只是……他应该过普通人的生活。”
秦广王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是应该过普通人的生活,但他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许渊楠猛地抬起头。
秦广王对上他的目光,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他跟你说过吗,问过你吗?”
许渊楠愣住了。
“他问过你,你是谁吗?”
“他问过你,他为什么会梦见你吗?”
“他问过你,那些他记不起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吗?”
许渊楠怔怔看着秦广王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没有问过。或许他有他的思量,但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你是谁,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他的梦里,想知道那些他记不起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是他自己的事,不是你能替他选的。”
许渊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纪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认识许渊楠两千多年了。从他身死后被明懿和张桂源领进孽镜台,到现在,整整两千多年。
他见过许渊楠笑嘻嘻和人动手的样子,见过许渊楠懒洋洋钻空子不想接任务的样子,见过许渊楠气急败坏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许渊楠这个样子。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什么表情都没有,却让人觉得他整个人从身体到灵魂都在分崩离析。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最后,许渊楠的声音响起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下来,没回头。
“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去。”
“但他的安全是我的优先级,我不保证我不违规。”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转轮王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聂书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千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正对上秦广王的视线,扯了扯嘴角。
“陛下。”
“嗯?”
“您非要让他心尖尖上的生魂去死地,有多少是真的为他好,有多少是为了让案子尽快破掉?”
秦广王看着他,没说话。
纪千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耸了耸肩,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算了,我不问了。反正……”
“反正天道在上,您说得都对。”
“等等。”
秦广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转轮王看了聂书辰一眼。
黑衣的阴差心领神会,拍了拍纪千的肩膀,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转轮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不像在审问,倒像是在问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问的事。
“那孩子……他这一世,过得好吗?”
虽说十殿阎罗是孽镜台的上级,但各殿自有各殿的职守,司刑狱、掌审判的阎罗,也无法越过权限去窥探凡人的命数。
纪千转过身来,抱着手臂靠在门边,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还挂着,但眼里到底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好得很。”
“这一世他是大明星,要什么有什么。亲情,友情——”
狡猾的孽镜台主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唔,也许还有爱情。”“什么都有,什么……都是真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终,秦广王慢慢抬起手,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迟疑。
“罢了。”
手掌轻轻招了招。
“上前来。”
[1] 秦广王:有私设。执掌第一殿的阎罗,专司初审与分流。殿前设孽镜台,亡魂至此,镜中自显生前善恶,善多者送第十殿投胎,功过相抵者亦送第十殿候审,恶多者按罪行性质押解至后续各殿受刑。
[2] 转轮王:有私设。执掌第十殿的阎罗,专司终审与轮回。殿前设孟婆亭,核定亡者身份、寿元、善恶,分发六道,饮汤忘前尘。
[3] 魂蜕术:自创。倭国禁术,以至亲一魂或一魄为引,糅合八字相近者的魂魄,可以造出“假魂”送入地府替换真魂,真魂则被暗中截留、炼化。
[4] 血缚鬼门封:自创。倭国法术,源自东瀛阴阳道。以八字纯阳者的鲜血为媒、以枉死者怨力为引的封禁之术,布于关键节点,能隔绝阴差和鬼物的感知、灼烧阴物魂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