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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金粉世家(3) “惠まれた ...

  •   宴会厅的灯光缓缓暗了几度,所有人下意识地望向台上。聚光灯亮起,今天的东道主终于出现了,金家父子俩几乎同时在光束里现身。
      主办方给林苏珩和张沐言安排的位置不算最中心,却也足够看清台上的每一处细节。
      金道宣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略微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明明已是知天命的年纪,看起来却像四十出头,举手投足间都是久居高位者才有的从容与矜贵。他迈步上台,步伐稳健,灯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副倜傥依旧的皮囊勾勒得愈发引人瞩目。
      而刚成年的金逢冬则微微侧身,唇角噙着妥帖的笑意,一手虚虚扶着父亲的小臂,另一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亲昵却不过分,分寸拿捏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金道宣走到宣讲台前,偏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手掌落在金逢冬扶着他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那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赞许,也像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亲近。
      张沐言正低头回复不知道谁的消息,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侧脸上,难得没有凑过来跟他八卦。
      不过这世界上总有热心吃瓜的群众。周边四处都有人低声议论,话里话外带着难以掩饰的艳羡:
      “金总这小儿子真是帅气,还是父母的遗传基因好啊。”
      “可不是,你是没见过他们的长子长女,个个比明星好看,又聪明,就是可惜了,一场火灾两个人都没了。”
      “怎么每次活动都没见着他们家三小姐呢?”
      “逢秋小姐胎里不足,身体一直不好,听说前段时间又昏迷了,现在都还没醒。”
      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像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这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
      林苏珩看着那两张在灯光下同样英俊得体的面容,忽然想起方才布草间里那个小小的鸟居。
      真是凭哪一点都看不出互相要给对方咒死的样子。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感谢大家拨冗出席。”
      金道宣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成熟商人特有的圆融与诚恳:
      “金氏娱乐成立至今,已经走过了二十三个年头。这二十三年里,离不开各位的支持与厚爱,也离不开金氏集团这个大家庭的鼎力相助。”
      他举起手中的香槟杯,目光越过人群,落向大厅深处某个方向,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虽然我的母亲,金老夫人,也就是现任金氏家主,最近身体有恙,不能亲临现场,但她老人家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代她向各位问好。感谢各位多年来的信任与陪伴,以后还望各位能继续支持金氏,让我们共同为华国娱乐业的发展尽一份力量!”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香槟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可满堂喝彩中,还是有一些不那么和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丝丝缕缕地渗了过来。
      “可说呢,金三也是娶了个好老婆,以前在金家哪里轮得到他来台前说话。”
      “对啊,当时圈里传了好久,说金总不是金老夫人的亲生子,是外室生的,抱回来养罢了。”
      “咦?怎么跟我听说的版本不一样,不是因为金总年轻的时候不务正业,老太太才不重视他吗。”
      “啧啧,估计一半一半吧。这种事,谁知道呢。”
      “听说金老太太看重的不是他,是他找的那个好媳妇,金氏娱乐就是专门为她建的。”
      “真的假的,非亲非故的怎么对徐一思那么好?”
      “具体不知道啊,我七大姑在金家做过工,我也是听她说的。”
      那些声音不大,却都像长了脚一样钻进每一个特意竖起的耳朵里。
      台上的金道宣还在继续介绍金氏娱乐明年的规划,一串串漂亮的词汇从他嘴里滑出来,落在满堂宾客耳里,换来一阵又一阵叫好的掌声。
      林苏珩端坐在原位,脸上挂着得体的营业表情,目光虚虚落在主台的方向,实际上什么都没听进去。
      然后,他感觉到袖子被人拉了拉。
      力道很轻,就像小狗用爪子拨弄主人的衣角。
      林苏珩没有回头,也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只是握着香槟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道熟悉的声线贴着耳廓响起,没有刻意压低,却只有他能听见:
      “他开完董事会,大后天晚上就要飞回澳洲。徐一思的魂体不在这栋大楼里。”
      林苏珩的心往下沉了沉。他不敢回话,甚至不敢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借着举杯的动作,用杯沿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但我们找到了一个,你应该会关心的东西。”
      那声音又响起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藏不住的、急于献宝的雀跃。
      “你想看吗?”
      林苏珩愣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金道宣的表演终于有了收尾的迹象。
      “——所以,各位今天一定要吃好喝好,不要客气。”他举起香槟杯,脸上堆满了谁都挑不出错的热情,“金氏娱乐的未来,还要仰仗各位的鼎力支持。来,让我们举杯共饮!”
      满堂宾客纷纷举杯应和,觥筹交错间,又是一阵热络的寒暄与笑声。
      衣角又被轻轻拉了拉。
      “我们去休息室。”
      林苏珩没有犹豫,放下香槟杯便站起身来。
      身旁的张沐言正往嘴里送了块糖心酥,见他起身,眼睛瞬间睁圆了,含糊不清地问:“你今天这么饿吗?这就要去拿吃的?”
      “……”
      林苏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这里太闷了,我想去透透气。”
      “那我跟你——”张沐言说着就要站起来,可动作刚起到一半,脚下就不知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幸亏手快撑住了桌沿,才没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
      “卧槽?”他惊魂未定地低头看了看脚下,地毯平整得连个褶皱都没有,“什么玩意儿?”
      林苏珩侧过头,狠狠瞪了一眼张沐言身侧的位置。
      始作俑者就站在那里,双手摊开,下垂的狗狗眼里漾满了“与我无关”的无辜。
      林苏珩迅速收回视线,对还在揉脚踝的张沐言说:“你先吃吧,我们两个一起消失不太好。”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正与某位导演交谈的经纪人身上。她今天穿了身干练的白色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看不出任何不适的痕迹,但王橹杰知道她是在强撑。
      “你记得让小郭姐不要空腹喝酒。她今天一直没吃东西。”
      张沐言愣了一下,随即应下来:“行,我这就过去。你透完气早点回来啊,别一个人躲太久。”
      林苏珩点点头,转身往人群外围走去。他没有直接离开大厅,而是拐进了洗手间方向的走廊,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下,伸手推开了那扇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窗帘半拉着,室内光线昏暗,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他转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那东西是什么,就看见许渊楠抬起右手。
      黑色的雾气从他袖口深处漫出来,像是活物嗅到了猎物的气息,缓慢而确定地向外延伸,雾气凝实,化作一条粗长的锁链,链身漆黑如墨,边缘却泛着暗沉的金光。
      林苏珩见过它,在霓罗镇的鬼域里。但那时的它是撕裂怨气的武器,是阴差们手中令人胆寒的审判枷锁。而此刻它从许渊楠袖中探出,一端还缠在他手腕上,另一端却缓缓朝林苏珩延伸过来。
      链身擦过空气,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宛如蛇在草丛间游走。
      林苏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链子竟然顿住了。
      它悬在半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微微晃了晃,然后在林苏珩的注视下,末端开始慢慢弯曲,最终比出了一个晃晃悠悠、不太成形的爱心。
      “………”
      两个人齐刷刷愣在原地。
      许渊楠站在几步之外,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别介意,苏苏。它脑子不太好使。”
      链子仿佛听懂了主人的评价,爱心又使劲晃了晃,像是在抗议。
      林苏珩看着那条悬在半空、正努力卖萌的链子,忽然有些好奇:
      “……它平时也这样吗?”
      许渊楠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没有正面回答。
      “让它把我们链住。”他说着,手腕轻轻一抖,那链子便继续向林苏珩延伸过去,这一次动作轻柔了许多,像是怕又吓到人,“这样别人就不会看到你。”
      林苏珩没有再退。
      他看着那条黑雾缭绕的锁链缓缓靠近,最终轻轻缠上自己的手腕,触感微凉,但并不冰冷。
      “好了,”许渊楠凑过来笑嘻嘻地拉住他的手腕,“现在我们就是透明的啦。”
      这感觉很新奇,他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穿过走廊,走进宴会厅。
      张沐言正端着一碟点心往小郭姐那边走,旁边还跟着李梓东,两人似乎在说什么,小郭姐摆了摆手,张女朋友便把点心往她手里一塞,自己站在旁边开始跟人闲聊。
      林苏珩想了想,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许渊楠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什么也没说,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
      他在张沐言面前站定,抬起手在好友眼前晃了晃。
      旁边有人跟张沐言说话,他抬起头笑着回应,目光从二人所在的方向掠过,没有片刻停顿。
      林苏珩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居然真的看不见。
      他正想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旁边的李梓东不自然地缩了缩肩膀,就像感觉到了什么凉意,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西装外套,连脖子都往领口里缩了缩。“哥们,这暖气开成这样你还冷啊?”张沐言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不、不是,我……”李梓东愣了愣,脸一下就红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怎么的。
      林苏珩轻轻扯了扯手腕上的锁链,链身微微一颤,那头的人便心领神会。
      电梯无声上行。
      7楼的走廊要比楼下冷清许多,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都又降了几分。两人转过一个弯,就看见安全通道门口站着三个人。
      他们正凑一起嘀咕得起劲,听见脚步声,齐刷刷转过头来,然后就化作了三尊目瞪口呆的雕像。
      大陈的嘴巴都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溜圆,目光死死锁在缠着林苏珩手腕的那条锁链上,然后缓缓平移看向另一端。
      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另外两人缓过神来,眼神交流快得像打乒乓球。
      ——哦买噶,闺蜜!!!我真不行了!!!
      ——链子锁住还扣人手腕是怎么个事!!!
      ——等等,不对啊,我们做任务为啥非要带个生魂啊。
      ——你觉得我们三加一起能打得过老铁树吗。
      ——你开什么玩笑。
      ——那不就得了。
      “干嘛。”
      许渊楠站在原地,脸上有些不易察觉的小得意,他微微偏了偏头,视线扫过三人的脸,像是在看什么大惊小怪的幼稚鬼。
      “到处都是人,不然怎么带他过来?”
      大陈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天5333和地175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默契地没有再开口。
      只有林苏珩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手腕上这根链子,好像、大概、可能,确实有点不对劲?
      他侧过头看了许渊楠一眼。
      结果对方一脸坦然,毫无自觉。
      “你那边怎么说?”
      许渊楠靠着墙,姿态松散,但那双下垂的狗狗眼里已经没了方才那点懒洋洋的笑意。
      天5333收起脸上的表情,往他们这边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连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都黯淡了几分:“金道宣找的是神代川奈子。”
      “老虔婆谨慎得很,他们倭国的东西臭得要死,我只跟了半小时就觉得浑身难受。”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嘴角往下撇了撇:“而且她身边跟着的东西也邪门,不像是普通的式神,倒像是地缚灵,它们是能感知到我们的,如果没有及时用魂力,我可能就被发现了。”
      林苏珩不知道神代川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名字一出口,在场的几个人表情都不太好了。
      “你的报告台里批了吗?”
      天5333耸了耸肩,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生死簿,幽蓝的光幕在他指尖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没有。台主估计开会去了,玄61也没回复。”他把生死簿收回口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秘书处其他人的权限不够,只说相机决断。”
      “哦?”许渊楠的尾音微微上扬,嘴角弯了弯,视线慢悠悠扫过在场几人的脸,“这可是他们自己说的。”
      天5333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几个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死门那边呢?”许渊楠的目光转向大陈。
      大陈立刻收起笑,表情有点复杂:“没有异常,用九字结界封着呢,一层套一层,还加了不动明王火界咒,我没敢过去,怕给我烧死在那。”
      许渊楠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嗯,那就先不动。”
      他说着,直起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走回来,十分自然地握住了林苏珩的手。
      “走。”
      张桂源牵着他走到在799号套房门口。
      “我们去看看金逢秋。”
      走在最后的地175顿了顿,赶紧拿出生死簿,登录企业微信给一个ID为“地久天长”的人狂发消息,对方几乎秒回。
      【地久天长】:你们背着我嗑这么好?我申请换班!!!
      【萌妹】:我同意,你来被烤着烧试试。
      【地久天长】:那不行,我还是选择开会。
      【地久天长】:再说了,天5333我一个人可管不了,他太可怕了,是个连楠哥都敢试图强吻的狠人。
      地175瞥了一眼不远处正靠墙等她的桃花眼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萌妹】:啧,多少年的事了,马失前蹄一下嘛。能给我闺一点面子吗?他只是外貌协会了一点,楠哥自己都不计较了。【地久天长】:那确实不计较了,毕竟都把天5333捆死了扔进忘川河泡了一天一夜了,啥气能消不了。嘶,黄泉水多冷啊,里面还全是咬人的水鬼,妈啊想想都痛。
      【萌妹】:哈哈哈哈哈哈,我笑死了。你们开会开得咋样啊?
      【地久天长】:不咋样,综合评比全地府倒数第二,台主现在还在被六殿批呢,一殿的脸是越来越绿了。
      【萌妹】:有点进步啊,挺好,那还多亏带了你,不带你估计稳稳的又是倒数第一。不是,我们勤勤恳恳干了一年,就没有好一点的数据吗?
      【地久天长】:有啊,被投诉率高达正数第三。
      【萌妹】:天啦噜,前面是哪两个神仙?
      【地久天长】:第一是孟婆,第二是八爷。你就品吧。
      【萌妹】:……
      【地久天长】:[图片][图片]咱们小陈不错啊,这表达,这形象,有点老大正经起来的风范了。
      地175点开图片看了一眼。屏幕里,小陈穿着西装正襟危坐,右手握拳举到胸口,一脸激动,细看眼里还闪着泪花。旁边的玄61视线落在他身上,温柔得好似一捧月光,左千在他侧后方站着,下巴微抬,满脸骄傲。
      她退出来,继续敲字。
      【萌妹】:拉倒吧,像玄61还差不多。
      【地久天长】:玄61这次火力全开了,真的,跟护崽的老母鸡一样。不是他的话我们肯定综合倒一了。
      【萌妹】:我们大嫂可是孽镜台第一文化人,你以为呢。那今年绩效能多拿点了,都是沾老大的光啦。
      【萌妹】:哇老大身上!雕牌这件高定全世界可就一件,天5333攒了钱没抢到气了好久,后来说是玄61抢到了,我正纳闷呢玄61看起来也没那么败家啊。
      【地久天长】:闺蜜你真是个老吃家,没你我哪能嗑得明白!!!
      地175看着最后这条消息,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弯。
      她收起生死簿,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有些冷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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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99号房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房间还是酒店套房的样子,但那些正常的摆设就是一层薄薄的伪装,皮下是难以言喻的可怖。地面上画满了血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从门口开始,如藤蔓一般向房间深处蔓延,爬过地板,爬上墙壁,甚至攀上了天花板。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地蠕动,如同活物的血管,骇人又恶心。
      林苏珩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纹路和12楼布草间那个褪色鸟居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床对面的桌上则摆着一尊小小的神龛。神龛通体漆黑,门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一尊神像。
      最诡异的是那张床。
      金逢秋就躺在那张雪白的床铺上,被子盖到下巴,露出小小的、苍白的脸。她的周围,那些可怖的血色纹路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隐入被子的边缘,黑色的符咒贴满了床头,层层叠叠,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封印在里面。
      林苏珩站在原地,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见过这张脸。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徐老师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拍戏,她带着小女儿来片场。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被她轻轻推出来,软软糯糯地叫了声“哥哥好”。那时候金逢秋也就几岁的光景,穿着漂亮的公主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可那是将近十年前了。
      林苏珩的目光从那张脸上缓缓下移,落在被子的边缘。
      金逢冬比金逢秋小一岁,今年刚成年,可金逢秋……
      十年来,她竟然一点都没长大。
      像是被什么人按下了暂停键,像是时间在她身上彻底停住了,像是一个被精心保存的、永远不会醒来的睡美人。
      林苏珩深深吸了一口气,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许渊楠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随后侧头看向地175。
      “金逢秋原本的命,能查到吗?”
      地175早已掏出生死簿,指尖在上面划了几下。
      “只能看到大概。但这孩子命本来也不好。父母缘薄,手足情薄,自身福薄。”她顿了顿,“六亲无靠,一生多难。如果没有被借命,也是坎坷不顺的命数。”
      大陈表情有些困惑:“不应该啊。谁借命不想借个好命?借个烂命干嘛?”
      “有的人呢,死到临头,当然是有什么命借什么命咯。”天5333轻轻敲了敲他的头,语气带着点凉意:“难道还有得挑不成?”
      “也有可能是,借命的人命格特殊,只能吃同宗同缘的命。”许渊楠指了指那尊神龛,语气懒洋洋的,“又或者,接受供奉的东西只喜欢吃少女的命。”
      “酒吞童子,可不是最爱少女了吗。”
      地175低头看着生死簿,指尖在光幕上快速划过:“神代川一族世代供奉的都是崇德天皇[1]。这老虔婆什么情况?”
      “不行,查不到。每个国家的通灵家族都是本国冥界的机密,公开得很少。系统只显示神代川奈子是现任家主神代川禾子的双生妹妹。”
      天5333又看了看那神龛,语气里带着点嫌恶:“秘书处回复说已经给黄泉比良坂[2]那边发了外交辞令要求配合调查,但他们已读不回。”
      “我X!”大陈暴跳如雷,脸胀得通红,“倭国真的恶心死了。比赛比赛要耍阴招,合作合作拒不配合,下次引渡文化排位赛再排到这群傻鸟看我不给他们全部塞回伊邪那美的肚子里!艹!”
      他深深喘了口气,抬头看向许渊楠,眼睛亮得有点吓人,“能直接动手吗?”
      “不能。”
      许渊楠答得干脆。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林苏珩的手背。
      “倭国人事小,因果事大。我们——”
      话音未落,房门把手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被缓缓推开了。
      几乎同一时间,四双眼睛默契地燃起熔金色,许渊楠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林苏珩,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千万别动。”
      金道宣站在门口,脸上不再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微微弓着腰,显然把姿态放得很低。他身后,一个梳着倭式传统发髻,穿着繁复振袖和服的美丽少女垂首而立,大朵大朵的彼岸花在绢面上绽开,颜色艳丽得有些刺目,而她的脸又很白,白得像纸,眉眼描得精致,唇角微微上翘,但那双眼睛却是空的。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洞,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所有的光落进去都被吞没了,连一丝反光都吐不出来。
      抬脚跨进门槛那一瞬间,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察觉。
      她的头微微偏了偏,目光扫过几人站着的位置,眉心极轻地动了动,仿佛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
      而后,那双枯井般的眼睛落向床上的金逢秋,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抬脚继续往前走。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人。
      两人身形一般无二,同样穿着和服,同样梳着发髻,同样低垂着头。但她们的头埋得太低了,不是那种恭敬的颔首姿态,而是从颈椎根部开始向前弯折,低到几乎与地面平行,正常人根本不可能保持平衡的程度。可她们走得很稳。
      她们从距离林苏珩不到一米的地方走过,没有脚步声。
      不对。
      有脚步声。
      那是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一步,一步,一步。三道声音,同样的间隔,同样的力度,就像三个人共用同一个节拍器。
      但声音是从为首的少女脚下传来的,而那两个女人走路的时候,木屐根本没有碰到地面。
      她们是飘着的。
      林苏珩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四道人影在床边站定。少女俯下身,伸手轻轻拂过金逢秋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抚摸什么最珍贵的东西。
      金道宣站在一旁,有些悻悻然地开口,“奈子小姐,这些年,多亏了您的照顾。”
      少女轻轻点了点头,那完美的微笑始终挂在脸上。
      “金先生,客气了。应该是我们感谢您,忍痛割爱。”她开口的中文有些生涩,每个字都带着的奇怪腔调,“你们华国有一句古话?钱财乃身外之物。您的情况,余生实在不宜在华国久留,后天是最后的期限。”
      “是是是。”
      金道宣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恐怖的心事,脸色猛地白了,连忙点头哈腰,额角隐约有汗意渗出:
      “都听您的安排。我母亲她也是不放心,非要让我回来一次。我跟她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
      “劳您代我向金老夫人问好。”
      神代川奈子微微鞠躬,那笑意还在脸上,却让人看不出任何善意。
      “奈子小姐——”
      金道宣急忙又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踌躇。他舔了舔嘴唇,仔细斟酌着措辞:
      “我母亲的意思是,想问问您能否赏脸再去一趟老宅。她实在……”
      少女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微微歪头,而在她歪头的瞬间,她身后那两截一直垂到胸口的苍白脖颈也同时歪向同一个方向。
      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停顿,如同三具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提线木偶。
      “各国阴司不干涉他国事,可天道在上,总有清算。”
      神代川奈子的声音依旧平静,视线定定落在金道宣脸上:“金家为了借命吸运,献祭了您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您为了活命,又把仅剩的女儿献给了我们。这次,又准备开出什么样的好价码?”
      金道宣的牙关紧了紧。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但王橹杰还是捕捉到了。
      是恨,是一闪而过,却抹也抹不去的恨意。
      “母亲说,”他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金氏这一代主家十个适龄女孩,任你们挑。实在不行……还有旁支。”
      神代川奈子闻言,抬起手,用袖子掩住半张脸。
      “咯咯咯——”
      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脆,像是风铃在晃动,她身后那两个女人也一起笑了起来,像是被复制粘贴的一样。她们的头依旧低着,看不见脸,但那笑声从那两张一动不动的嘴里传出来,让人脊背发寒。
      “这多不好意思。”
      神代川奈子放下袖子,那完美的微笑重新露出来,说话的声音却从身后的两个女人口中一左一右飘出来:
      “可是,我们不需要你们金家的血脉。”
      “我们要的,是徐一思的血脉。”
      金道宣的脸彻底白了。
      一瞬间,他好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神代川奈子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些,缓缓说出一句倭语。
      “惠まれた星の下に生まれた者,てんにょの相。”
      许渊楠微微侧头,嘴唇擦着林苏珩的耳廓:
      “出生在恩泽之星下的人,是天女之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就是我们华国说的,凤命。”
      林苏珩愣住了。
      他看向床上那个小小的、沉睡的身影,看向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血色纹路,看向床头那尊半开的诡异神龛。
      徐一思的血脉。
      ……凤命。
      神代川奈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遗憾,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可是,她的身体被你挫骨扬灰,灵魂又被做成了人煞的材料,要是成功也就罢了,但却失败了。”她微微偏头,那双枯井般的眼睛越过金道宣,落向床上那个不知死活的少女:
      “你们上哪,还能再找到有着她血脉的少女呢?”
      金道宣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嚷:
      “不是你们说!不是你们说一定能成功的吗!”
      崩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炸开,那张向来得体的脸此刻扭曲得不行,哪里还有半点豪门的体面。
      神代川奈子身后的两个女人动了,两截低垂的脖颈同时抬起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只抬起了一点点。不足以露出她们的脸,不足以让人看清那隐藏在阴影里的完整五官,但就是这一丁点的变化,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几度。
      空气中一直飘着的那股腐烂的甜香骤然变浓。
      浓到呛人。浓到让人想吐。浓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嗓子眼里往外爬。
      神代川奈子的手腕微微抬了抬,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那两个女人的头重新垂下去,令人窒息的压力和气味骤然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轻轻笑了,声音很轻柔,好似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金先生。”
      “按照我们的计划,确实一定能成功呀。”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古东瀛秘法,人煞,要用天命之子做材料。”
      倭国巫女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点,她的中文依旧生涩,但此刻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骗也好,哄也罢,让天命之子带着爱意赴死,一定要心甘情愿赴死,才能成功呀。等她死了,魂体与肉身剥离,在阴司介入干预之前,又必须让她知道,这是个彻头彻尾骗局。”
      “恨啊,恨啊。她肯定会恨啊,怎么会有人不恨呢,越恨得深,成功的可能性越大。冲天的怨气,突破天道的规制才能逆转贵星命格强行化为凶煞,才能做成人煞呀。”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欣赏什么有趣事物时才有的光。
      “人煞一成,镇在黄泉之眼。从此,天道吐出的每一口福泽,都会先经过人煞的喉咙,再送到你们金家头上,阴司人间都无法管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每一个走过黄泉轮回路的金家后人,都会成为天之骄子,生生世世,子子孙孙。而我神代川一族,也会有源源不断的魂力供奉,禾子与我,一定能打破这千年的神代川少女咒。”
      她轻轻叹了口气,好像十分惋惜:
      “可是——”
      “您那甜蜜的爱情,你们精心给她打造的完美人生,骗得她那么多年。怎么就最后一步,怎么就让她在死之前,知道了这是个骗局呢?材料带着恨意死去,可就毫无用处了呀。”
      “害我们还要花这么大力气来镇她,华国地府向比良坂……”
      神代川奈子还在说着什么,可声音就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模糊、遥远、支离破碎。林苏珩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看见张桂源焦急的脸,但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
      是碎片,无数的碎片,割得他头痛欲裂:
      “怎么就最后一步!怎么就最后一步!你怎么就知道了!你该死!你为什么没死!!!”
      “……王爷……人煞……”
      “……阿景……苏苏……不要恨……”
      “小景!小景!不要!小景!看着我!”
      “你生下来就是为了今天!你为什么不早点死!为什么不早点死!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哈——成功了!成功了!我益州杜氏——”
      “小景……我……”
      林苏珩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所有的情绪,爱的,恨的,狂喜的,悲伤的。那些情绪化作无数只手,同时伸进他的胸腔,攥住他的心脏,撕扯他的意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背影,那么那么的熟悉,但他就是……叫不出那人的名字。
      黑色的盔甲,冷冽的轮廓,浑身都是血。那人背对着他,护住了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右手握着一杆涯角枪,枪尖笔直地指向天空。
      不……
      心里突然有个声音炸开,那么痛,那么急,震得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只是拼了命地想喊出来:
      不要……不要!
      他朝那个背影跑过去。不要命地往前跑,脚下的混沌却像是活过来一样,死死咬住他的脚踝。
      可他不管,他就是要跑过去。
      他知道,他想到那个人身边去,他……要到那个人身边去。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触碰到——但那黑暗啊,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意识吞没得干干净净。
      [1] 崇德天皇:日本最令人忌惮的恶鬼。相传,日本崇德天皇在保元之乱中败北,流亡到赞岐并含恨而死,而其怨灵更化成了大天狗,持续在人世间作乱。
      [2] 黄泉比良坂:日本神话中分隔现世与黄泉国的边界地。因伊邪那岐违背'不可窥视'的禁忌,目睹妻子腐败之躯后逃离,与化为黄泉津大神的伊邪那美决裂,最终用千引石封堵通道,确立了生死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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