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金粉世家(2) ...

  •   杭市的冬天哪怕是大中午也能让人切实感受那种冷到骨子里的魔法攻击。
      林苏珩站在候场区,中央空调的暖风开得很足,吹得人脸颊发干。他今天穿了一身月光白,面料轻薄挺括,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的冷。
      “不是我说,”张沐言在他旁边小声嘟囔,可细看过去嘴皮子竟然几乎动也不动,“这至于吗?”
      张沐言被套了一身黑,缎面翻领,衬得肩宽腿长,但表情明显不太痛快。两人一黑一白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副对联。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是黑白无常呢。”
      林苏珩没忍住弯了下嘴角,又很快抿住。他下意识往身侧空无一人的位置瞥了一眼,那里现在什么也没有,可他就是没来由地想起那个人。
      要是那个人在,听到这句话,大概会歪着头说些“你比七爷好看”这种浑话吧。
      “……这种时候真的就非常想念颂宁张了。”他收回视线,声音很轻。
      “我觉得你说得对,珩苏林。”
      如果是三个人一起出席的话,再卖腐也有个平衡,不至于被摁着头演这么直白的戏码。
      话音刚落,两人的后脑勺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公司最近缺钱了,”小郭姐面无表情,声音压得极低,“理解一下。该你们上场了。”
      两个顶级爱豆秒切营业模式。
      红毯那头的闪光灯已经铺天盖地地亮起来,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上,记者的声音尖锐而热切,出口的问题毫不留情。
      “ZLZ很久没有三个人合体了,之后的发展规划是要单飞吗?”
      “暂时没听到这个说法呢。”林苏珩微微侧头,习惯性地让闪光灯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好看的阴影,“但我想公司的规划肯定是根据三个人实际情况来的,请大家放心。”
      “张沐言!”另一个声音挤过来,“有业内人评价,说之前车祸你们告追车的人告得太狠了,毕竟说到底也都算是你们粉丝,你怎么看?”
      张沐言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嘴角却还挂着标准的弧度。他垂了下眼睫,语气听起来十分诚恳:
      “这是公司法务部的事情,真抱歉,我不太懂。”
      “林苏珩,之前在剧组晕倒具体是怎么回事,方便说一下吗?”
      ……
      时间很快到了,小郭姐适时介入,三言两语收尾,护着两人往内场走。身后的闪光灯还在追,可谁也没有回头。内场宴会不让记者进,比外面安静不少。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林苏珩接过侍者托盘上的香槟,没有喝,只是握着杯颈,站在离人群稍远的落地窗边。
      张沐言被人拉走了,他暂时有了片刻独处的空隙。
      窗外是杭市冬日灰白的天光,厚重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他垂眼看着杯里浅金色的液体,有气泡从杯底无声地升起,在液面挣扎着碎裂。
      然后,他感觉到了。
      所有人都看不见,只有他可以看到的那个人出现在身后,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不该属于这里的、微凉的空气流动。
      他没有回头。
      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极轻地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那点几不可察的波动。
      “……大陈呢?”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唇形的幅度。
      身后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那人就在那里。
      过了几秒,熟悉的声线才贴着耳廓响起,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尾音却微微上扬,像小狗摇着尾巴凑过来讨摸:
      “他们没有肉身,只撕一张符可不够。”
      “那些记者,”那声音又挨近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嫌弃,“真的好吵。我讨厌闪光灯,打在身上不舒服。”
      林苏珩没忍住,轻轻弯了下嘴角。
      他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稍微大声道:
      “那你别靠这么近。”
      “不行哦。”
      那人答得飞快,理也直气也壮。
      “这里很危险,我得贴身保护你的。”
      不等林苏珩回答,那声音又凉飕飕地响起来:
      “你的队友也很讨厌。”
      “为什么?”林苏珩真情实感地发出疑惑。
      “……不为什么。可能因为他运气太好了,我嫉妒吧。”
      那尾音低了下去,像咬住什么不愿再说的委屈。
      林苏珩嘴里安慰的话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看见有熟人过来了。“林、林哥。”
      是李梓东和他的经纪人。
      李梓东今天穿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领结系得端端正正,看见林苏珩抬头,眼睛都亮了几分。
      “东东,大官哥。”
      “沐、沐言哥也、来了吗?”他脸颊有些泛红,说话还是老样子,越紧张越不利索,每个字都像在石子路上颠着走。
      “对的,他在那边。”林苏珩朝中庭的方向轻轻指了指。
      李一东顺着望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肩膀就被身后的经纪人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去吧。”
      看着李梓东几乎是蹦着走远的背影,经纪人的声音带着点纵容的无奈:“这孩子。刚出道那会儿被黑粉追着骂,Morris碰见了随手护过他一次,他就一直记着,逮住机会就想跟人示好。”
      李梓东的经纪人官俊臣是个身材高挑的大帅哥,一张脸生得堪比明星,以至于常有粉丝蹲在公司门口只为拍他上班,只是可惜,他并没有从幕后走到台前的打算。
      “苏苏。”官清然笑得温柔,“之前你和东东在片场晕倒的时候我在外地带新人回不来。东东跟我说了,你很照顾他,我还没跟你声谢谢呢。”
      “应该的,大官哥。”林苏珩笑了笑。
      二人顺势聊起最近可以互换的一些通告资源。官清然说话十分有条理,语速不紧不慢,把几个项目的档期和合作意向梳理得清清楚楚。林苏珩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该接话的时候接话,该道谢的时候道谢,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许渊楠却不知什么时候绕过去了,正正站在官清然面前。
      一时间,他以为这人又要捣乱,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圆场。
      但对方却什么也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很认真、很认真地盯着官清然看。
      看了很久,久到林苏珩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官清然浑然不觉那道视线,还在说着:“那就这么说好了,小郭呢,怎么没见人,我得赶紧跟她对接一下。”
      “苏苏?”
      “啊,”林苏珩收回心神,把那些莫名其妙的猜想和情绪压下去,“刚刚李总也到了,小郭姐去接他,应该马上就进场了。”
      “阿官!哎呀!”一个导演过来,对二人笑笑,“正找你呢。”
      林苏珩打了个招呼,识趣地找了个借口脱身,应付完一路上想要跟他攀谈寒暄的人,拐进一处无人的空房间才停下来。
      “你刚刚在干嘛啊,怎么盯着大官哥看?”
      身后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许渊楠的声音少见地带着些迷茫,“只是觉得……很熟悉。可是,怎么会呢。”
      “哦,这样。”
      看这人难得愣神的样子,林苏珩起了点逗弄的小心思,抬脚就往门外走。
      手腕一下子被拉住了。
      不重,只是轻轻扣着,不知道是怕他走,还是只本能地想留住什么。
      林苏珩停下脚步,没抽手,也没转身。
      “我们这种……人,”许渊楠尾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解释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犯了错,天道罚我们成百上千年不能往生。时间太长了,有时候是可能会碰到一些故人。虽然对我来说挺稀奇的。”
      “但,你不一样。”
      林苏珩终于回过头。
      “你是……唯一可以看到我的人。”
      面前的人眼里满是不知如何是好的郑重,好似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摊开在掌心,等着对方收下,又怕对方不肯要。
      林苏珩看着他。
      过了几秒,眼底那点装出来的凉意慢慢化开,变成一点无奈的好笑。
      自己其实真的没有生气。
      “我逗你的,傻。”林苏珩示意许渊楠松开手,语气放软了些,“那怎么才能让你的同事都进来?”
      见人没有真生气的意思,许渊楠肩膀那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松了下来,弯了弯眼睛,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眼里熔金便骤然浮起。
      他微眯起眼环顾四周,像是在透过墙壁望向远处。
      “阴差和鬼物都喜欢走死门。”
      “有趣,整个金家的八字偏偏金最少,土生金,生门开在兑位,火克金,照理来说死门应该压在离位,但有人直接把离火封死了,这得是多害怕,”他顿了顿,下巴朝楼上某个方向轻轻一扬,“那么,挡路的东西就只能在坤位了。”
      “不能让金道宣背后的人发现,跟我来。”
      红毯和宴会还在继续,闪光灯明灭如潮,而在这一片浮华光晕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些不为常人知的东西正无声地靠近。
      ================================
      “你去哪了?”
      见林苏珩落座,张沐言偏过身,手背虚虚挡着嘴唇,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压成一道细细的气流。
      这是一个令人无奈的职业习惯。
      现在多得是喜欢解读唇语的人,粉丝、代拍、营销号,隔着镜头都能把他们每一句私语解码成吸人眼球的标题。在这种场合,说话是一件最需要谨慎的事。
      他们早就学会了。
      “洗手间。”林苏珩顿了顿,“宴会结束之后你有通告吗?”
      “有啊,你忘啦?”张沐言挑起一边眉毛,一脸“你是不是傻”。
      “你俩一个飞国外一个请假的,WD年终盛典不只能我去吗。不过不着急,今年就在杭市办,我可以在这边多待会再——”
      “不,等会儿结束你直接走吧。”
      张沐言愣住了。
      林苏珩很少打断别人说话。他们认识十几年,从练习生时期挤一间宿舍开始,到现在住着三百平的别墅,这个习惯从来没变过,林苏珩永远会等别人把话说完。
      “……为什么?”
      “小郭姐看上去有点不舒服。”林苏珩垂下眼睫,声音很稳也很轻,“刚才她去接李总,我看她脸色不太好。之前被砸晕过去,让她去医院复检她也不肯,我怕她是强撑着在工作。等会儿人多了她就走不掉了,我有事走不开,你顺路陪她去医院看看吧。”
      张沐言想了想,没怎么怀疑就答应了下来。
      林苏珩松了一口气。
      半小时前,许渊楠带着他上了十二楼。
      走廊尽头,一间普普通的布草间,门被锁得死死的,不知道张桂源用什么办法打开了门,里面堆着些清洁用品,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织物柔顺剂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心里有点发闷。
      在一个很难发现的角落里,落着个巴掌大的东西。
      那是用和纸扎的,形似鸟居。朱红褪了大半,像陈年的血痂。底座压着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不是汉字,而是弯弯绕绕的笔画,每一道收尾处都带着细小的分叉,像虫足,又像裂痕,更像有什么东西拼命想从纸面上爬出来。
      林苏珩不认识那些字。
      他只是觉得冷,从身到心都莫名在发冷。
      “倭国的东西。”许渊楠蹲下身,却没有碰,只是看着。然后,他把手套褪下,递到王橹杰面前。“苏苏,你来,往右边挪三指宽。”
      林苏珩没有问为什么。
      他戴上手套,食指轻轻抵住那小小鸟居的底座。
      一阵令人战栗的恐慌从指腹猛地窜上来,像把手伸进了井水深处,触到极底下那层亘古不化的寒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逃离。
      林苏珩本能地想缩手,却生生忍住了。
      他见过徐一思。合作过,交谈过,受过她的提点和照顾。
      岁月从不败美人。已过不惑之年的她笑起来眼睛仍会弯成好看的月牙,说话柔声细语。那时候他刚入行不久,什么都不会,在片场笨拙得像只刚学会站立的幼鹿。可她从不嫌烦,一遍遍陪他对戏,告诉他镜头藏在哪只眼睛里。
      她提起丈夫和孩子的次数不多,但偶尔说起,眼角会有一种很淡却很亮眼的光。
      现在想来,那光就像即将燃尽的烛火,在熄灭前那么温柔,那么用力地跳动。
      林苏珩垂下眼。
      第一下。纹丝不动。
      但他没有收力,直到指尖都开始隐隐发麻。
      终于,它动了。三指宽。
      几乎是在东西被移开的一瞬间,三道黑影同时从虚空中跌了出来,他们甚至来不及调整姿态,有一道身影踉跄了好几步,手掌撑在旁边的架子上才堪堪站稳。
      大陈第一个站稳脚跟,看见林苏珩的瞬间,那双眼睛像两盏小灯,“啪”地就亮了。
      “苏苏!”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又想起什么似的,在王橹杰面前两步远生生刹住。
      “我们在这栋楼外面绕了八圈,整整八圈!外面好冷啊……”
      林苏珩被逗笑了,伸出手把他冰凉的手指拢进掌心,低头看了看那泛红的指节,像给冻着的小朋友捂手那样,轻轻搓了搓。
      大陈愣住了,耳尖一点点漫上血色。
      “你冷?”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大陈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他飞快地抽回手,双手贴紧裤缝,目不斜视,乖巧得像被捏住后颈的猫。
      “我不冷。苏苏,我们阴差不会冷。”
      许渊楠收回眼刀,没再理他。另外两位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完了全程,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制式的黑色大衣。
      男生倚着架子,一双桃花眼生得潋滟,大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女生身形不高,面容娇美,周身却有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见张桂源转身过来,二人默契地收回看戏的神色。
      “楠哥。”
      “这位是?”男生微微扬眉,视线从许渊楠脸上扫过,看上去就有被惊艳到。
      许渊楠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略微侧身,挡住了那道探究的目光。
      “没他,你们可进不来。”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说话的男生:“天5333。”指尖平移,又点了点旁边的女生:“地175。”
      林苏珩顺着他的指引朝两人笑着打招呼,礼貌,有分寸,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天5333和地175飞快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闺蜜,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闺蜜。天道在上,真是天字5118的锚吗?
      ——孽镜台头号钉子户也是终于摸到轮回的边了。
      ——这么好看,不知道什么纠葛。那要是情债,2000年可没白等,老铁树真就半点不亏待自己啊。
      “说正事吧。”
      许渊楠没等他们把眼神交换到第三轮。他用脚趾都能猜到,这对全孽镜台出了名八卦的搭档脑子里能拿他开什么好盘。
      天5333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已经换上公事公办的调子:“我们在外面绕几圈了,完全感应不到徐一思的亡魂,生死簿系统也显示她不在这里。”
      “正常,金道宣找了倭国人布阵,封这么死,不知道到底在干嘛,”许渊楠指了指墙角那诡异的鸟居,“你去跟金道宣?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
      “没问题。”天5333一边应声,一边低头划出生死簿,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我先给台里打个报告,毕竟可能涉及外交事务,咱也不敢乱动手啊。”
      “嗯。”许渊楠点头应下,“在金道宣走人之前,我们得找到徐一思,或者至少摸清楚隐情。”
      “正午12点,大楼12楼。”
      地175语气里带点无奈的疲惫,开口竟是与面容完全不符的低沉烟嗓。
      “烧得我们很难受啊楠哥,满大楼摸排怕是人手不够。”“我在系统上发了悬赏。”大陈从林苏珩身后笑嘻嘻探出脸,“不过没人接。这个点真没人愿意来阳世遭罪,可能得等到时间系统指派协作了。”
      “而且,”地175垂下眼看着自己的生死簿,确认完最后一组数据才抬起脸,“我让系统扫了一遍邀请名单,今天到场的嘉宾,基本上都是五行金旺的人,感觉不太对劲。”
      大陈愣住了,扭过头看看地175,又扭回来,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丢。”
      他往林苏珩那边凑了小半步,悄悄解释:
      “这厮不会还在摆阵吸运吧?倭国巫女最爱干这个,每个生人五行都有缺,有的坏人自己缺什么,就想从别人身上抢过来补,啧,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看着林苏珩有些变了的脸色,大陈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点“我是过来人”的故作老成,却又藏不住那点想安抚人的小心翼翼:
      “不过你别太担心哦,苏苏。星运不好吸的,大部分明星被吸运,最多回去倒霉几天。”
      许渊楠没有接这个话茬,慢条斯理地把右手手套的指尖处往下扯了扯,露出半截冷白的手腕,又重新束紧。
      “金逢冬人呢?名单上有他。不应该没来。”
      “杨氏通灵人跟着。”地175答道,“刚传话过来,说会想办法让他准时出席。”
      许渊楠“嗯”了一声,偏过头,目光落回墙角那尊小小的鸟居。
      “不是吸运,是借命堵门。先别满栋楼摸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这句话落下去,布草间里空气瞬间凝滞了。
      许渊楠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把视线从鸟居上收回来,像已经完成了某种确认。
      “倭人可恶,但阴司只负责找魂体,都注意别被发现了,更别擅自动手介入因果。真搞出什么外交纠纷,就不好收场了。”
      “生门在兑位。”他看向地175,“7楼,你去。”
      地175颔首。
      “那我跟苏——”大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尾音微微上扬,眼睛已经往林苏珩那边偏了。
      “你去9楼。”
      许渊楠偏过头,笑得嘴角圆圆,眼睛里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大陈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啊啊啊啊啊死门!我单独去?凭什么!我不——”
      “你要。”
      许渊楠压根没让他把话说完,语气甚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嘴角的弧度都没收半分。大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视线缓缓移向林苏珩,像只被没收了零食的小狗,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林苏珩没忍住,轻轻笑了。
      什么人啊。
      大陈忿忿不平地跺了跺脚。
      我的弟,你在哪里,是不是玩得很开心,我要跟你换!!!现在!立刻!马上!
      巧的是,正在孽镜台饱受折磨的小陈也这么想。
      他是被玄61“哄”过来的。
      他最喜欢的小羊哥原话是:“小陈,帮个忙好吗,就半天,弄好请你吃炸鸡。”
      小陈当时想,小羊哥平时那么照顾他们兄弟俩,而且就半天,半天能有多大事。
      现在他面对着三摞半人高的卷宗和一份被朱笔圈改得亲妈都不认识的发言稿,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半天。
      半天是十二个时辰的一半。
      他现在已经在这张桌子前面坐了两个时辰了。
      三摞卷宗一本没少,发言稿上新增的红字倒是多了几行:
      “此处抬头”“此处停顿”“此处必须哭——不哭也行,但眼眶一定要红”。
      小陈缓缓把脸转向玄61。
      玄61坐在他对面,神态还是那样温和,只是开口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校对机器:
      “第五段,‘我刚上任时,连锁魂链都拿不稳’,这里要停顿,然后看台下,注意千万不要看秦广王,这样显得真诚些。”
      小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对着稿子一字一句照着念:
      “我刚上任时,连锁魂链都拿不稳……”
      “感情。”
      “我刚上任时——连锁魂链都拿不稳!”小陈拼命把尾音扬了上去,只是听起来多少有点像在主持少儿春晚。
      玄61沉默了两秒。
      “……算了,你先背熟。”
      小陈哭丧着脸把稿子翻到下一页。
      满页密密麻麻的红字,每一处都是玄61亲手标注的。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评估会,孽镜台主被秦广王从头批到尾,据说骂了整整一个时辰,从系统漏洞骂到工作态度,从制度建设骂到上个月迟交的考勤记录,小羊哥回来以后左思右想,从那一大堆问责里勉强扒拉出来一个还能找补的口子:新员工岗培。
      而且不能随便找个人上去念稿子,得找能打动人的,最好是小孩。
      毕竟,小孩才几岁,怎么会骗人呢。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给上司擦屁股”吧。小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麻了。
      第三页,红字标粗:“2133年,成功引渡丙等第叁拾柒万叁仟肆佰贰拾壹号厉鬼,家属致谢信复印件附后——此处抬头看秦广王,停留三秒。”
      小陈抬起头,看向房中那面巨大的孽镜投影。
      镜面映不出他的身影,但他能想象到自己此刻如丧考妣的表情。
      他开口,用一种已经放弃人生的语调:
      “2133年,我和我哥,成功引渡丙等第叁拾柒万叁仟肆佰贰拾壹号怨灵厉鬼,家属……家属?”
      他顿了顿,许久才有些迟疑地补上:
      “家属很感动。”
      玄61没说话,只是用略带鼓励的眼神静静看着他。
      小陈默默把脸埋进稿子里。
      哥,你在哪。
      是不是玩得很开心。
      我要跟你换。
      现在。
      立刻。
      马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陈浑身一僵,迅速把稿子翻回第一页,正襟危坐,目光无比虔诚地落在“敬爱的秦广王陛下”七个字上。
      明天才开会,但孩子已经怕成这样了。
      玄61轻轻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又把那杯刚沏好的热茶往他手边推了推。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剪裁收得极利落,肩线平直,腰线收窄,胸口的芍药刺绣是唯一一抹亮色,丝线交错捻成淡绯与月白,层层叠叠绽开,从领口斜逸而下,像是在这满殿的幽暗里偷了一小片春昼。
      纪千双手插兜,闲闲踱到小陈身后,微微俯身,视线越过小陈绷紧的肩膀落在那份稿子上,轻飘飘扫了几眼。“好大儿。”
      他嗤笑一声,尾音扬了起来:“怎么这么笨,就那么几页快两小时了还没背完呢?”
      “那你行你上啊!”
      小陈的声音瞬间劈叉了,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恼羞成怒,剩下四分是完全的破罐破摔。
      纪千直起身,懒洋洋地开口:
      “哦~敬爱的秦广王陛下——”
      调子拖得老长,语气懒懒的,却一个字都没背错:
      “我是现役阴差黄字第2012518号,承蒙天道垂怜,于戊寅年与孪生兄弟同年同月同日履职,迄今已满七十载。自工作以来,在第一殿的热切期望中,在孽镜台领导的悉心培养下,我勤勉向学、恪尽职守,先后参与各类引渡任务若干,积累了较为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
      小陈攥着稿纸的手指慢慢收紧,抿着嘴不说话,眼眶却已经红了。
      见状,纪千嘴角弯起来,收了声,就那么垂着眼看他,像在看一只被逗急了的猫,玄61抬起头,目光里带一点不赞成的责怪。
      接收到这眼神,纪千耸耸肩。
      “好好好,不说不说。对不起宝贝,我错了。”
      他转身,径直走到墙角那台特制的冰箱前,拉开,弯腰,然后直起身,手里拎出来一盒炸鸡。
      小陈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眼眶里的那点热意憋回去,就看见左千当着他、当着玄61、当着这满殿明亮的灯光,“嘶拉”一声撕开了包装盒的封条。
      油香混着炸鸡脆皮的热气漫出来。
      “咔嚓。”
      那声音脆得刺耳。
      小陈的眼泪“汪”地一声就下来了,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纪千,嘴里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
      这世界上竟真的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终于被气哭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