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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金粉世家(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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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鸡飞狗跳的同居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霓罗镇的案子还没处理完,但真金白银算在那里,剧组的拍摄总不能一直被搁置,申请通过后的部分片场恢复了正常工作,林苏珩的生活再次变为了片场-酒店两点一线。
平心而论,许渊楠并不麻烦,甚至十分有趣,但他对现代生活方式的了解程度堪比山顶洞人。
虽然考虑到这个人的前科,也不知道是真不会还是装的。
比如,他嫌一个人窝在酒店太无聊,自告奋勇要帮林苏珩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林苏珩便耐心教他用洗衣机,按钮、模式、洗衣液,讲得清清楚楚,许渊楠听得专注,表示自己已经明明白白。
结果林苏珩下戏回来就发现自己的睡衣被洗成了一块抹布。
“……你选了‘强力净污’?”王橹杰拎着缩水的衣服,哭笑不得。
罪魁祸首趿拉着林苏珩给他买的卡通小狗拖鞋凑过来,看了看洗衣机面板,手指虚虚点了一下:“这个?我看它转得挺有劲的啊……”
“那这又是什么?”林苏珩端起一只边缘被烤得又卷又糊的盘子,里面盛着一坨颜色诡异、散发着焦糊味的块状物。
“我觉得你回来可能会饿嘛,”许渊楠嘴角圆圆,一脸纯良,“它只是卖相不好,味道应该还不错,我在网上找攻略照着做的哦~”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巧克力蛋——”
话还没说完,楼下就传来一声哀嚎。
“林苏珩!!!你对厨房干了些什么!!!”
张沐言的崩溃震耳欲聋。
显然,此狗拆家。
林苏珩是不敢再把他单独留在酒店房间里造作了,可要带着他去片场,就会演变成别样的灾难。
许渊楠身份特殊,天然能模糊自己的存在,只要他愿意,即使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也能像一抹安静的背景色,丝毫不引人注目。
但……
林苏珩在他面前根本没法好好演戏,这人老盯着自己看,让人头皮发麻,还爱故意做点小动作逗人,骂也不听,实在太出戏了。
“抱歉李导,”在第五次NG之后,林苏珩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最近我状态不是很好。”
“没事,”年轻的导演拍了拍他肩膀,“你和东东刚经历那种事,缓缓是应该的,都理解的。你先自己找找感觉,一小时后我们再拍你这组。”
林苏珩道了谢,走到一间没人的休息室。果然,那人又跟过来了。
“苏苏~”大型犬耷拉着头,先发制人,“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
“没有。”林苏珩有些泄气,看他这样真的说不出一句重话,“是我自己状态不好。”
“那你会嫌我烦吗?”对方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语气更软,“可能是肉身和魂体还没磨合好,不知道为什么,离你稍微远点我就特别不舒服。”
“不会,不嫌你烦。”林苏珩彻底没脾气了。
“那——”
许渊楠刚开口,眉头忽然一皱,视线转向林苏珩身边的空地,一道林苏珩看不见的身影凭空冒了出来,冲着许渊楠挤眉弄眼,还夸张地模仿着猩猩手舞足蹈。
“怎么了?”
“嗯……”许渊楠用眼神示意那人赶紧消失,对方却只一味对他做鬼脸。
“啧。”他皱了皱眉,转而看向林苏珩,“做好心理准备哦,我的同事来了。”
林苏珩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点了点头。
“赶紧显形。”许渊楠这才侧过头,对着那片空气没什么好气地开口。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由虚转实,显影人间。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大变活人的视觉冲击还是让林苏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显形后的少年全然没了刚才的顽皮样,反而显得有些局促。他飞快地瞟了许渊楠一眼,然后转向林苏珩,脸上甚至浮起一点点腼腆的红晕,声音也小了下去:“你、你好,苏苏……我叫大陈。”
林苏珩看着眼前这个小阴差,忍不住侧头,不太赞同地瞥了许渊楠一眼。
干嘛凶孩子?
许渊楠嘴角微妙地抽搐了一下,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大陈似乎鼓足了勇气,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大衣下摆,语速因为紧张而稍微有点快:“我是你……你的粉丝!上次,黄2……呃,就是聂哥,给了我们你的亲签,我们都高兴坏了!不过我弟他是团粉,我不一样!”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骄傲,“我担你哦!从你小时候就开始了!你好好看啊,性格又可爱,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谢谢你给我们签名!”
阴差……也追星?
虽然听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不少的人说“从你小时候就开始”的感觉有点奇妙,但作为艺人,收到真诚的喜爱永远是最直接的快乐源泉之一。林苏珩眉眼柔和下来,漾开一个温暖好看的笑容:“谢谢你的喜欢。下次我让张沐言和张颂宁也给你们签一个。”
大陈眼睛更亮了,看起来高兴得有点手足无措,他舔了舔嘴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试探着小声问:“那……那我可不可以抱——”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许渊楠的声音凉飕飕地插了进来,“再废话,信不信我回去就投诉你?”
林苏珩立马瞪了许渊楠一眼,然后转向瞬间蔫了的大陈,主动微微倾身,声音温和,带着鼓励:“可以的。”
大陈先是一愣,巨大的惊喜随即漫上脸庞,雀跃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轻轻环抱住自己的偶像,然后在这个林苏珩绝对看不到的角度,冲着脸色已经黑成锅底的某位天字级前辈,无声地、得意地、用夸张的口型一字一顿地传递讯息:
哇、哦。
而后,他迅速松开手,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我可乖了”的样子。
许渊楠:“……”
演人者人恒演之,古人诚不欺我。
“你弟弟呢?”懒得跟幼稚的小鬼计较,他决定直接切入正题。
大陈挠挠头:“不知道啊,来之前他被小羊哥喊走了,不知道干啥去了。”
拆了双生子?这倒是有些稀奇。
“孽镜台主醒了?”
“嗯呐,不是开年终工作评估会嘛,听说才第一天台主就被一殿指着鼻子好一顿训,可惨了。”
啧,那没事了,多半是拉人给那脑残玩意收拾烂摊子去了。
“那你们俩查到什么了?”许渊楠抱着手臂,英挺的眉峰挑起,一副你说不出个一二三看我举不举报你的样子。
“我丢!”一提这个,大陈瞬间来了精神,乖也不装了,唰地一下把话匣子打开,“那可查到太多了!你们不知道有多离谱,金家这两父子,暗地里都找了人,想方设法要咒死对方!”
林苏珩闻言,瞳孔骤然一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在所有人眼里,徐老师都嫁得风光体面。金家是华国鼎鼎有名的家族企业,产业遍及各行各域。俊男配靓女,豪门遇明星,圈内的老人都说当年金家三少爷金道宣对徐老师一见钟情,攻势猛烈,不惜放弃了主家继承权,最终才抱得美人归。婚后四年,徐老师接连生下四个孩子,夫妻二人低调恩爱,鲜少传出绯闻。甚至还有传言,说金道宣心疼妻子生育之苦,主动做了结扎……
在圈子里这么多年,林苏珩自然也听过这些。他印象中的这一家人,拥有世人羡慕的一切,家庭美满,夫妻恩爱。即便后来他们不幸失去了长子和长女,公众也认为这一家人在巨大变故中依然紧密,从未有过任何不和的传闻。
难道,她的婚后人生,只是一尊被精心供奉的盛装骷髅吗?
“找的什么人?”许渊楠冲大陈扬了扬下巴,似乎并不意外。
“阴状都告了,还能有谁,通灵人呗!”大陈撇撇嘴,一脸嫌恶,“我最烦这些人了,一天天卡着天道的BUG给我们找事情,没这些傻鸟我们得少加多少班。”
“具体是哪两个?”
“唔……”大陈刚想回答,话到嘴边却顿住了,飞快地瞄了一眼旁边的林苏珩,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犹豫和歉意。
林苏珩立刻明白了,非常识趣地后退几步:“拍戏的时间快到了,你们先聊。如果需要我配合什么,随时告诉我。”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徐老师她,还能有……安息的机会吗?”
“怎么可能——”
“能。”
大陈猛地扭过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楠哥你疯了???你在说什么鬼话啊啊啊啊啊!!!
林苏珩看了看一脸笃定的许渊楠,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许渊楠不会骗他的。
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很确定。
门轻轻合上的瞬间,休息室里那点欢欣活泼的余温荡然无存。
许渊楠转过头,目光落在大陈身上,人还笑着,但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无机质的熔金。
大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滑跪,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脸上那点得意和活泼瞬间没了,只剩下满脸的乖巧:“我错了。”
“到底哪两个?”许渊楠这才作罢,伸手狠狠揉了揉他的头。
大陈谄媚地笑笑,语速飞快,态度极其良好:“就、就是……其实没有两个人,就一个,都很耳熟的。”
他舔了舔嘴唇,吐出那个名字,带着点嫌弃:
“杨——”
几分钟后,华国另一端,某个窗帘紧闭、光线幽暗的房间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线香与不知名草药的气味,室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面摆放着几样古朴乃至有些诡异的器具,桌案正中央,一只铜香炉里点着三柱秘合香,青烟笔直而上,细而不断。
“杨嘉屿。”
“通灵人怎敢擅自干涉阴间事,你越界了。”
声音响起的刹那,那三根香竟从正中齐齐截断,香头红光骤灭,颓然跌落在香炉里。
桌后,盘膝坐在蒲团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稚气尚存,但那双眼睛却幽深得像吸尽所有光线的古井,映不出半点光亮。
他静静地望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个点,嘴唇动了动,缓缓吐出几个字:
“啊,阴差。”
桌前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两道黑色的身影由淡转浓,迅速凝结,眼中熔金如冰冷的余烬,在昏暗中静静燃烧。
一场冰冷的对峙无声拉开。
杨嘉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极轻微地牵了一下嘴角,慢悠悠站起身,行了一个略显生涩的古礼。
“不知道二位大人序列几何?”
“黄218被因公召回,这个案子现在我来管,”许渊楠却直接略过了他的问题,脸上笑意未去,开口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少废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我冤枉啊,大人。”杨嘉屿也笑了起来,他生得好看,竟真有种人畜无害的错觉,“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通灵人,怎么敢呢。”
“拉倒吧,”大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嗤道,“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吃完老子吃儿子,两头通吃,是真不怕死后被判去第六殿啊。”
杨嘉屿嘿嘿笑了两声,也不争辩,只从身后的矮柜里取出两个木偶,摆在桌上,偶人制作精良,栩栩如生,额头上各贴着一张黄纸朱砂符。
“我是接了金家父子的单,但我没真干啊,我只是收钱而已。而且我跟他们说清楚了,咒这种东西,效果得听天命,不一定真能咒死人。”确实,这两张符只是会让人走背运,并不是咒杀符,金家父子又不是行家,当然看不出来。
“你这不是坑人吗!”大陈嚷嚷。
“你就说我有没有真下杀生咒吧。”
许渊楠抬手,制止了还要争辩的大陈,直接切入正题:“金家夫人的魂体在哪?”
“您说的是,金家的哪位夫人呢?”通灵人眨了眨眼,对上许渊楠时,态度明显慎重起来。
“徐一思。”阴差熔金色的瞳孔深邃冰冷,仿佛早已穿透所有伪装,看到了埋在深处的真相。
“这我上哪知道去,”杨嘉屿叹了口气,“她去世的时候我才几岁啊,大人。”
许渊楠一把按住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的大陈,声音四平八稳,却像带着冰碴:
“天道没有那么多空子给你们钻的,你太爷爷现在可都还在第九殿的无间地狱里受刑呢。”
“知道,当然知道。”杨嘉屿略略点头,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大人,我可是最配合的。干扰阴差公务要付出什么代价,没人比我们更明白了,不是吗?”
少年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探究:“能惊动你们亲自上来查……徐女士,应该是命簿还在,魂体却不见了吧?唉,真是可怜。”
“且说呢,纪台主手段高明,系统漏洞不好钻。这些年,能瞒过阴司耳目的办法可不多了。”
他抬起眼,目光在许渊楠和大陈之间逡巡,缓缓引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欺瞒天道,规避阴司。可费了这么大力气,究竟想用她的魂魄干什么呢?”
两个阴差俱是一愣。
杨嘉屿坐回蒲团上,那副少年面容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淡漠和冷意。
“大人们久居幽冥,人间腌臜事或许见得少。但左不过,逃不开两样东西咯,要么为财,要么为命。”
他抬头,目光与许渊楠对上,清晰而缓慢地吐出阴毒的可能性:
“不管是借命阵,还是夺运阵,可都好多年没见过了。”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见二人不语,杨嘉屿又慢悠悠起身,从案几下取出几叠纸钱投入香炉,指尖一捻,似白似金的火苗猛地窜起,燃烧的烟气却未散入空中,而是如有生命般,丝丝缕缕飘向两个阴差的魂体。通灵人与阴司打交道,总希望无常和阴差行个方便,哪有不供奉的。这特制的“白金钱”,烧给鬼仙,能略微温养他们被阳气灼烧的魂体,无论请托还是讨好,都算是硬通货。面前这两位一看就不好打发,管他呢,先烧点给他们吃吃,万一心情好了就不闹了呢。
可惜,许渊楠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丝毫不领情。
“不是你替金逢冬递的阴状?”
“是我,”杨嘉屿摊手,一脸坦荡,“可我只负责写诉状,然后给你们烧下来不是。他付钱,我办事,我真不知道他妈妈的魂体去哪了,收多少钱办多少事,我才收他多点钱,至于吗,他要不加另外的价钱我也不会冒险递到第一殿去啊,天道在上,我可是通灵人里最守规矩的了。”
见二人脸上没半点相信的意思,他又顿了顿,语气带上点无奈:“状纸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他要告他亲爹,谋杀发妻,戕害子女。他也不是没报过警,但没什么证据啊,空口白话的,人家以为大少爷魔怔了呢。那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写,我哪知道是真的假的。”
“我知道大人怀疑我,我这水平糊弄糊弄金逢冬还行,那金道宣背后可另有高人,他老婆死得蹊跷,我可没那本事帮着他出国躲命债。不过,那个人应该不会咒术吧,不然金总也不能被我坑这一笔了。”
许渊楠静静听他说完,没作声,径直走过去,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重重按在了尚未燃尽的白金钱上。
“嗤——”
一声轻微的灼响,火苗瞬间熄灭,只余一缕扭曲的金烟,但细看他的手,连手套都分毫未损。
旁边正眯着眼享受的大陈浑身一激灵,敢怒不敢言,只能委屈地瘪瘪嘴。
许渊楠转过身,从大衣口袋取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玄黑的小令牌,材质非木非金,牌面上,五个金色小字在昏暗的室内灼灼生辉——
【孽镜台主令】
他将令牌往杨嘉屿面前的桌案上一按,声音不高,却不容抗拒:
“下周四,午时正,杭市金门宴。渝城杨氏第1068代通灵人,不可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