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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残梦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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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十九年,秋,帝笃疾。诸王窥鼎,朝野汹汹。中宫皇后以铁腕摄六宫,镇京畿,诛母族,鸩杀亲子,血洗两仪殿。临朝称帝,国号‘明懿’……”
冰冷的史家笔锋在屏幕上定格,字句简练如刀,将一个跌宕起伏的人生切割成数段可供评说的段落。
功过,杀伐,延祚,毁誉。
林苏珩的目光在“明懿”两字上凝住,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几天前,他醒了。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只是连日劳累加上低血糖,在片场说晕就晕了。同样“幸运”的还有李梓东和小郭姐,一个被松脱的灯架“碰巧”砸中了头,一个被道具“意外”磕到了额角。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天衣无缝,就好像那惊心动魄的几天几夜,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被用力握紧的触感,脖颈上仿佛还系着那条蓝底白花的额带,以及……一闭眼,就是那双在混乱血色中望过来,有些落寞的眼睛。
怎么可能是梦。
他与李梓东在病假期间“偶遇”,“顺便”散步聊戏,“不经意”就越走越偏,最终“意外”地,在那座老磨坊深处,拨开了经年的浮土与杂草。
报警,封锁,震惊,痛哭。
三十年的时光太重了,足以压垮赶来认领的、华发早生的亲人,也足以让另一些亲人,永远缺席。
林苏珩站在警戒线外,望着那些破碎的悲伤,真实人间的阳光灼热刺眼,他却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拍摄不得不暂时中止,但合约在身,他们暂时还离不开这个刚刚揭开血腥一角的古镇。
公寓式酒店的房间里,厚厚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纷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幽幽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许渊楠。
搜索结果干净得令人沮丧,全是些毫不相干的现代人名。那个人……在现实的历史记录里,仿佛从未留下只言片语。
可如果……如果他们所言非虚,如果纪千一行人都曾在漫长历史中留下过真实的痕迹,那么,从已知更明确的线索入手,或许是唯一的方法。
林苏珩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寻找什么东西,只是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
他想知道,那个世界是否真的与这个世界共享着同一段时光的刻痕。他想知道,自己忘了什么,许渊楠……究竟是谁。
“……杀伐过重,谤议四起。然,擢拔寒俊,不拘门第。终晟一朝十代,良将迭起,北患则征,西扰则平,兵锋所向,疆域既定。乾纲独断,朝章肃清……”
“……明懿十九年,大寒,刘氏女还政慕容氏,嗣先帝幼子,托以太平之世。翌日,崩于长乐宫。遵其遗命,奉梓宫,合葬乾陵。”
“评曰:是也牝鸡司晨,窃鼎罔伦?是也忘本负恩,忠孝两逆?然其定边陲,扶社稷,托孤还政,未移国器。是耶非耶,青简斑斑,功过自待后人秤。”
晟朝。
慕容氏。
慕……容?
林苏珩盯着那几个字,脑海里仿佛有什么尘封的影迹试图挣破迷雾,但那点模糊的感应就像水底的泡泡,刚冒个头就破了,什么也没抓到。他蹙了蹙眉,决定暂时把这莫名的感觉撇开,拿起手边的笔记本,将“晟朝”和“慕容”工整地记下。
学生时代的历史课本对此不过寥寥数笔,现在对着这被时光淬炼过的字句细细研究,才勉强能觉出这位女帝一生的重量。
林苏珩垂下眼。
她的小儿子应该很恨她吧,恨到连名字都不愿为一个帝王留下,只肯让“刘氏女”这个模糊到近乎侮辱的称谓把她永远钉死在史书的那一页。
他捏了捏鼻梁,继续往下查。
大晟一朝十代,国祚三百一十六年。
末代皇帝慕容姝横征暴敛,穷奢极欲,天怒人怨,衡州左氏顺势起兵,一呼百应,取而代之,寰朝由此开启。
后世史家常有评说:有晟一朝,成也女帝,败也女帝。
但……
指尖在鼠标上快速滑动,页面不断切换。
从寰朝太祖到末帝,整整十三代帝王的年表和传记,他都一一筛过。
没有。
全都翻遍了,也找不到一个叫纪千的人。
难道是什么不起眼的旁支?林苏珩忍不住皱眉。可按正常逻辑,应该也是明懿女皇那般的风云人物才对啊。
他正对着屏幕出神,脑子被各种线索缠得发木。突然,两只手毫无预兆地从他身侧后方伸了出来,越过他的肩膀,指尖在键盘上“嗒、嗒、嗒”利落地敲了几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鼻音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他在这里。”
!!!
林苏珩吓得整个人一激灵,脊椎像过电一样绷直。他根本顾不上看屏幕,完全是凭着本能,手肘往后一顶,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仓惶转身。
“你怎么?!”
许渊楠就俯身站在他椅子后面,离得极近,见他反应这么大,那双偏圆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嘴角却微微翘着一点。
“吓到你了吗?”他看起来真诚又满怀歉意,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是故意的,“对不起啊,林哥。”
眼前的人今天没穿那身肃杀的黑大衣,换了件浅蓝色的毛绒外套,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柔软。林苏珩惊魂未定,视线下意识落在他右胸口的位置,那里用红色的线绣了根圆润的小骨头图案。
被突然惊吓激起的那点恼火,莫名其妙就被这根小骨头戳散了大半。林苏珩缓过口气,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无辜的脸。
真是小狗吗,怎么还自带骨头的。不过……嗯,真的挺可爱的。
对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表情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抽了抽鼻子:“我……我没来得及买衣服。聂书辰的衣柜里,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样式。”
林苏珩看着这人略显别扭的样子,那点残留的惊吓彻底没了,反而有点想笑。他抿了抿唇,眼里透出点微妙的笑意:“其实跟你挺搭的。”
话出口才觉得有点像调戏人,他脸红了红,有些生硬地转开话题:“你怎么在这里?”
“聂书辰回去挨处分了,我临危受命,暂时接替他的工作。”许渊楠想也不想,开口扯谎,脸上看起来倒是特别可信,“你知道的,他在你们这边当神棍。”
‘你们这边’,指的是娱乐圈,还是整个人世间呢。
林苏珩没追问。经过霓罗镇那几天,他大概能感觉到,地府似乎有自己的规矩,很多事情不方便问,也不能明说。
“有什么事要找我吗?”他开口,问得更实际了些。
“有啊。”许渊楠往前凑了凑,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很自然地坐下,手肘撑在桌子上,仰着脸看他,“我对明星的事情不太熟嘛,想来打听个人。徐一思,你知道吗?”
林苏珩点了点头,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了些怀念和惋惜:“我们合作过,她是个很好的人。”
他当然知道。
徐一思是国民级的女明星,影视音三栖发展,在圈里地位很高。ZLZ刚出道时和她有过几次合作,自己第一次试水演戏还得到过她几句指点。几年前,她因病去世的消息传出来,对圈内外来说都是极大的震动,他推掉几个通告才赶上了葬礼,后面也难过了好一阵子。
“哦~”许渊楠一直注意着他表情的变化,下垂的眼角弯了弯,“你挺喜欢她。”
“是很尊重的前辈。”林苏珩瞥他一眼,语气十分认真地纠正道。
“那有点太遗憾了,”许渊楠声音压低了些,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徐女士的儿子最近走了些偏门,找人在告阴状哦。”
“她的死,好像不太对劲呢。正常走流程的亡魂,孽镜台会有存档,她的档案倒是还在,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按记录,她应该还在望乡台等着投胎,但整个地府都翻遍了,也找不到她的魂体。”
林苏珩呼吸一滞,眼睛倏地睁大。
少有见到他这个表情,许渊楠歪了歪头:“处理不好,你会伤心。”
“她不是,得病去世的吗?”
一向会注意照顾别人感受的人此刻却已经顾不上回应,声音有些发干,执拗地追问。
“不知道呢。告阴状的代价可不小。人间自有律法,天道在上,阴司也不能随便越俎代庖。活人告阴状,成与不成,真与不真,自己的阳寿都要先折一半。”许渊楠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苏珩有些发白的脸上,“她儿子甚至没经过城隍庙,一纸诉状直接递到了一殿,唔,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那里。”
“所以——”
话没说完,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林苏珩?苏苏?”张沐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不小的担忧,“你在里面干嘛呢?饭也不吃。我给你弄了点炒面,开门啊。”
林苏珩哪敢开门。
他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对面的许渊楠。
岂料对方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不躲不藏,甚至有点好奇地看向门口,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啊……没事!”林苏珩提高声音回应,试图让语调听起来正常,“我、我不饿,你先放门口吧。”
门外安静了一瞬。
“不是,”张沐言的声音又响起来,狐疑地压低,“你房里藏人了?你别吓我啊兄弟,没到30岁呢谈恋爱,前途还要不要了。”“我没有……”林苏珩感到一阵无力。
“唔,”许渊楠这时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嗓门完全没有压下去,带着点玩味的笑意,“他看不到我,也听不见我说话的。苏苏~”
他说着,甚至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一副准备看热闹的样子。
林苏珩没工夫跟他掰扯那个称呼了,瞪他一眼,转身去开了门。
张沐言端着盘子走进来,一脸迷茫地打量了一圈房间:“你搞啥子名堂哦,关在房里一天了。”
二人都是蓉城人,私下独处时总习惯性地冒出些蓉城话。
“没事,”林苏珩侧身让他进来,揉了揉额角,“就是有点不舒服。”
张沐言看他脸色确实有点苍白,也就没多怀疑,把手里的炒面搁在桌上:“不舒服也得按时吃东西啊大哥,你才晕倒过。我跟你说,我最近运气好得离谱,昨天……”他兴致勃勃分享,说到一半忽然又顿住,看着那盘一动没动的面,“你咋不吃?不饿?”
林苏珩正为徐一思的事心神不宁,旁边还杵着只完全无法忽视的“大狗”,闻言才反应过来,含糊应道:“嗯,吃,吃的。”
他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挑了几根面送进嘴里。张沐言顺势在床边坐下,开始念叨接下来的工作通告。
林苏珩时不时应几句,只觉得味同嚼蜡。
就在这时,那只大狗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径直走到林苏珩对面,半点没客气,直接蹲了下来,两只爪子搭在桌沿,下巴抵在手背上,就那么自下而上地注视着正在吃面的王橹杰。
存在感强得不行,偏偏那双下垂的狗狗眼里还漾满了笑意,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林苏珩筷子一顿,头皮发麻,迅速抬起眼皮,用眼神疯狂示意:走开!
对方歪了歪头,笑得更深,纹丝不动,甚至故意眨了下眼。
“不是,”张沐言终于察觉出不对劲,皱着眉看林苏珩,“你吃个饭老往对面瞟啥喃?那里有啥子好看的?”
“咳——咳咳咳!”林苏珩被他这么突然一问,吓得直接呛住,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许渊楠见状,立刻好心地站起身,绕到他旁边,抬手一下下拍着背给他顺气,动作自然得不行。林苏珩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气得要命,扭过头狠狠瞪了身后的罪魁祸首一眼。
“你慢点吃!急啥子?”张沐言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又顺着林苏珩的视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更纳闷了,“你这是又……何意味?后面没人啊?你到底看什么呢?”林苏珩好不容易顺过气,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冲张沐言摆摆手,声音还带着喘:“没……没事,吃完了。锅放着,我等下自己洗。”
“行了行了,李导约的讲戏时间快到了我得赶紧过去,你歇着吧,锅我回来洗。”张沐言看他这副样子,实在不放心,“我来洗昂,你要是还难受,就跟我打电话,我陪你去医院,别硬撑啊。”
“嗯,只是有点累,我躺会就好了。”林苏珩点头,心里只祈祷他快点出去。
张沐言又叮嘱了两句,这才满腹疑惑地离开,临走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空无一人的桌对面。
门轻轻关上。
林苏珩转过身,一口气堵在胸口,一句带着质问的“你干嘛啊”刚要冲出口,就对上了许渊楠的脸。
那人微微缩着肩膀,圆圆的眼睛努力睁得更大,嘴角微微下撇,硬生生在那张颇有攻击性的脸上给自己挤出了十成十的“委屈巴巴”。
“我洗锅,”他抢先开口,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能不生气了吗,苏苏。”
“……”
林苏珩的脾气完全发不出来了,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算是发现了,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对犬科动物没有半点抵抗能力。
见他不说话,许渊楠把头一垂,活像是只被主人训了的大型犬,连带着声音都闷闷地低了下去:“你刚才……是在找我吗?在电脑上。”
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林苏珩一下,眼睛里适时地浮起一层不多不少的迷茫,期期艾艾地:“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软,拖出一点惹人怜的调子,“我一直在等你找到我。然后……”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说,只是用那双带着点希冀又带着点委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
“……”
这人起码有九成是装的吧,是吧?
林苏珩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救了,明明知道对方在演,心尖尖上的一块地方还是不由自主地塌软下去。
“……没生气。”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到自己都没意识地缓,“我们继续说,徐老师的事情,我还能帮到什么忙吗?”
许渊楠一听这话,眼睛立刻更亮了些,刻意装出来的可怜相瞬间收了大半,得寸进尺地伸手拉住林苏珩的手腕,轻轻把人带到床边坐下。
“你们都知道呀,她老公是金氏集团的执行董事,”一说正事,许渊楠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老婆去世第二天人就常驻国外了,葬礼都不出现,有趣。不过嘛,下周他们集团要开换届董事会,他逃不掉,得回来。”
“金氏的娱乐公司现在在他手里。总裁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要办个业内宴会。”他侧过头看着林苏珩,“邀请名单上有你哦,苏苏。”
林苏珩一愣:“你怎么知道?”
“哎,你不管嘛~”许渊楠眼神飘忽了一下,没好意思说是指使大陈去偷看的,“做了亏心事,害怕鬼敲门,这个人谨慎得很。身边多半有高人指点,大中午的办宴会,地点、时间、现场布置全都是驱阴避邪的路数。没有你帮忙,我们硬要进去的话,可能会有不小的损耗。”
“好。”
林苏珩没有丝毫犹豫。徐老师那样好的一个人,不该落得身后不宁。
许渊楠嘴角翘了起来,得逞的笑意还没漾开,就又被他努力抿住,换上一副商量的口吻:“那这几天,我能不能跟你一起住?”
林苏珩猛地转过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倏地瞪大,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为什么?不行!”
“我跟聂书辰不一样,”许渊楠立马又切换成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却很快,仿佛早就打好了腹稿,“这个肉身是捏给他的,没办法完全适应我的魂体。但既然有了肉身,哪怕只是临时的,我都暂时回不去孽镜台了,他的剧本杀店……其实跟孽镜台是一样的,我去了就浑身难受。我现在不是人,也不是鬼,没有地方可以去。”
他抬起眼,目光湿漉漉地锁住林苏珩:“除了你,我不认识别的人了。真的不可以吗?”
见林苏珩抿着嘴,脸上明晃晃写着两个大字。
挣、扎。
许渊楠睫毛颤了颤,语气里那点若有似无的委屈拿捏得极其到位,“不要肉身也不是不行。但是……我好久没有感受过阳光晒在身上的感觉了。平时来人世做任务,也不敢待久了,阳气沾到身上,好疼。”
“疼”字的尾音轻轻落下,配上那张有点落寞的侧脸,效果十足。
林苏珩别开脸,盯着地毯上的一小块光斑,半晌,终于认命般地闭了闭眼。
“……你睡沙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硬邦邦的,没什么说服力。
许渊楠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好。”
“还有,”林苏珩转回头,认真看着他,“你不能……我是说,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知道的,我会很小心。”
许渊楠答应得飞快,伸手端起了桌上的炒锅,转身就往门口走。“我去洗锅啦~”
林苏珩看着那道雀跃着走向门口的背影,那句“你知道洗碗机怎么用吗”卡在喉咙里,终究还是化作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放心,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抬脚就跟了上去。
房间陷入的短暂黑暗,只有笔记本屏幕上那几行未被关闭的文字,幽幽地泛着白光:
“……庆元三十五年,手足阋墙,六王夺嫡……。皇子函,中宫嫡出,行七,性阴鸷,善机敏,体弱多病,乖张暴戾,不为玄帝喜。是年除夕夜,宫变骤起,血溅丹墀,弑父杀姊屠兄,囚母于坤仪旧殿,鼎局遂定。”
“……然终其身未即大位,以储君摄政,当国廿二载,收兵权,平战乱,开互世,削豪强,兴科举……,门阀尽除,诛杨族,灭程门,夷安氏,连根铲绝,朝野悚然……”
“……庆元五十一年,太子函登泰山礼行封禅,千古独一人。”
“……庆元五十七年,传位新帝,即日自戕,自表恶谥,曰“厉太子”。然苍生哀恸,万民缟素,叩阙请命,改谥“景成”。无嗣无继,不列庙号,黎庶相传,是为景成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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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七……七郎。”
谁在叫我?这么熟悉,这么让人……想靠近。
孽镜台的主人被困在无尽梦魇里,巨大的镜面光华流转,淡金色的微光丝丝缕缕析出,悄然没入他沉睡的躯体。
这次他的魂体伤得不轻,看着是好了,但内里还需要弥合很久。
“我……我不……不要你……”
那声音又响起来,让人心口发紧。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我做得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选那个只知道哭的废物,他到底哪里比我更适合当皇帝,哪里……比我好。
“陛下何以……自弃天下啊!!!”
滚啊,孤没登基,谁是你的陛下,再说砍了你的头,夷你三族。
“人皇,为何逆天而为,强行改命。”
“吾儿,当为尧舜!”
“皇子函!你杀父杀姊杀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不得好死!”
“太子殿下!杨氏全族谋逆!焉能姑息!!!臣等死谏——”
“七哥哥,我不去找杨先生了,你别生气……”
……
冰冷的,麻木的,激昂的,憎恶的,欣喜的,谄媚的……男女老少,层层叠叠,拧成一股尖锐的噪音将他死死缠在梦里,动弹不得,眼前只有一片逃不开的黑暗。
去你们的,别来烦孤。他恹恹地想,给你们都杀了信不信。
“七郎。”
“我愿人间,盛世清明。”
又来了,那声音只轻轻一声,却把黑暗从他的全世界驱散,他看到了——
“……老师……羽。羽!别,别不要我,你看,你快看!皇位我已经……”
纪千陷在梦境的泥沼中,不住地挣扎嘶喊。
玄61静静立床边。千百年来,这场景他已看过太多次。他俯身,动作熟稔而平稳地将人半揽住,掌心在紧绷的脊背上一下下抚过。
“羽——!!!”
纪千猛地惊醒,双眼通红,一把将玄61死死箍进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胸膛剧烈起伏,整个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玄61近在咫尺的脸上,这是他一生的执念,是他未散尽的梦影。
他恍惚着抬手,指尖颤巍巍地探向对方的脸颊,眼神脆弱得像要碎掉——
“台主。”
玄61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不高,却像一道界限,将现实与梦魇彻底划清。
纪千的手骤然停住,僵在半空,又好似想起了什么,眼底那点恍惚的希冀和脆弱迅速湮灭。
他松开手,重重倒回枕上,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已变回那副漫不经心、带着点耍赖的样子:“我还没好,宝贝。我真的起不来,真的,评估工作会你去帮我开好吗。”
“秦广王传话,这次必须您亲自去。”玄61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卞城王提请了,乙等第伍仟玖佰叁拾贰号凶煞的案子要三殿会审。”
“六殿这死脾气……他别不是又跟谁吵起来了吧?”
“是。卞城王跟阎罗王争执不下,一个要求重判,一个力主减刑。”
“啧。”纪千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意图十分明显。
“这次真的不行。”玄61轻轻拽了拽他被角,“而且天字5118去处理亡魂失踪的案子了,但还没反馈结果。入了档案找不到魂体,这属于孽镜台的重大工作事故了,您需要亲自去向一殿说明情况的。”
被子里静默了几秒,传来一声认命般的回应:“……知道了。”,安静了片刻,那团被子动了动,有些发闷的声音又飘出来,“那我要穿雕牌新出的秋季高定,有芍药刺绣的那个。”
“已经买回来了,挂在你衣柜里。”玄61眼里掠过一丝明亮的笑意,语气放缓了些,“还有你上次说的那家炸鸡,也买好了,等你开完会回来就能吃了。”
被子动了动,传来一声勉强算是满意的哼唧。
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玄61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弯。
台主真是个可爱又有趣的人。
可那点笑意还未散去,心里却轻轻掠过另一个念头。
那个……叫“羽”的人……
能被台主思念千余年,应该……真的是个很好、很重要的人吧。
玄61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伤心。
自己和他……真的长得那么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