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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水乡(终) ...

  •   “你有多大把握?”
      “九成。”许渊楠答得很干脆,眼神转向旁边的聂书辰,嘴角勾起,“打不打赌,如果不是文景童,我给你做10个厉鬼级任务。如果是文景童,那你跟我换班,我有事,要在阳间待1个月。”
      聂书辰眼皮一抬,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飞快。
      10个厉鬼级只换阳世1个月?
      这手笔真够大的,别不是真铁了心要去泡那个大美人吧,人鬼殊途啊楠哥。
      “可以,换班流程你去提。”他爽快点头。稳赚不赔的买卖,不做是傻子。
      “可是台主他……”玄61眉头微蹙,显然仍有顾虑。
      “无论对错,最多让他再开2个【令】,”许渊楠打断他,语气笃定,“我保证。”
      玄61看了眼许渊楠,又瞥了一眼门檐下那对颜色愈发刺目,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的红灯笼,犹豫片刻,松开了准备继续阻拦的手。
      他们大概知道天字5118想干什么了。
      三人径直朝那对老夫妻走了过去。
      “爷爷奶奶,”许渊楠率先开口,眉眼弯弯,看上去纯良又热心,“院子里的活我们都干完啦,柴火码好了,地也扫干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门檐上那对灯笼彻底转为不祥的血红,老夫妻先前那属于年迈长者的的温和目光消失了,二人的眼球像蒙尘的玻璃珠般死死盯过来,眼白部分迅速被一种浑浊的暗黄色侵蚀,仿佛已经腐烂的陈年烂果,嘴角努力向上扯,却只拉动了一边脸颊的肌肉,形成一个极其非人的可怖表情。
      小院里虚假的暖意瞬间被一股阴寒刺骨的怨气驱散得一干二净,不远处胡潇潇几人的说笑声似乎被隔离开来,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啊,啊,”老爷爷的喉咙里挤出两声干涩怪异的音节,像破风箱在拉扯,声音也变得嘶哑滑腻,“年轻人……手脚勤快,好……要多干活。”
      老奶奶的脖子“咔”地响了一下,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几乎要撕裂那层青灰色的面皮,露出底下或许并不存在的牙龈和颌骨:“好孩子,帮我们……把门口的灯笼……取下来……清理一下吧。”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活,看来是不准备放人走了 。
      不过,他们本来也没打算再继续装下去了。
      许渊楠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语气轻松得像真的在跟长辈聊家常:“当然可以啊,不过在去之前,我突然想起来个事情哦,想问问二老。”“《旅游攻略》,是什么啊?”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旁边的聂书辰就极其配合地掏出了那张粉得扎眼的《霓罗镇游客守则》在空中“哗啦”抖了一下,用夸张的嗓门大声道:
      “对啊,怎么发给我们的是什么游客守则啊,”他的手指用力弹了弹纸面,“这玩意儿是镇民‘珍贵的心意’吗?该不会是发错了吧?”
      【守则第十条:《旅游攻略》是镇民珍贵的心意,请勿丢失。】
      可他们手里拿的,自始至终,都只有《霓罗镇游客守则》。
      异象陡生!
      两个老人阴恻恻的目光瞬间如有实质,身后那间低矮的老屋窗户里倏地亮起一团团暗红的光,像是一盏盏被瞬间点燃的灯笼,泼洒在院子里,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映在墙上宛如狰狞鬼魅。
      万籁死寂,天光被硬生生掐灭,浓稠如墨的夜骤然降临,阴冷黏稠的怨气如同海啸,从每一寸石板、每一片屋瓦下汹涌渗出,淹没了整个镇子。
      “阴差办案,不听冤屈,只问结果。”
      镇大门古老的牌坊下,魑魅魍魉一拥而上,玄889眼中熔金色泽轰然爆起,娇小的身躯挡在李梓东前方,比她人还高的巨镰划出冰冷弧光将最先扑来的几只怨傀撕裂。李煜东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连发抖的力气都快要失去。
      镇史馆内,地53面无表情,锁魂链裹挟着凄厉尖啸将罗文琦整个魂体贯穿,死死钉在“罗氏荣焉”的金字牌匾上,一道身影猛地从角落阴影里扑出,狠狠一口咬在她的手腕上,牙齿深深嵌入魂体——是阿泽。她偏了偏头,看着这只小鬼,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鄙夷。
      灯笼工坊里,纪千笑嘻嘻将先前“相视而笑”的镇民倒吊在美人灯前,灯身表面缓缓渗出透明水珠,浸过灯面,所过之处不祥的猩红如潮水般褪去,最终露出一片近乎透明的白,宛如初雪。鬼物不断凝聚扑来,地9守在左千和王橹杰身边,斩魂镰舞成一片泼水不进的缚魂之网,将靠近的鬼物尽数绞碎。王橹杰地静静看着那个被倒吊着面目扭曲的镇民,罗小云记忆里的脸与眼前这只伥鬼缓缓重合,是守夜人,也是剔骨匠。
      磨坊深处,八爷闭眼静坐在巨大石磨盘上,阴阳伞尖轻点缓缓转动的磨盘中心。一个由滔天怨气、痛苦嘶嚎与骨粉尘埃凝聚而成的恐怖红影从磨盘深处挣扎着浮起,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怨毒与悲恸。八爷倏然睁眼,独自迎向那扭曲的煞气。
      怨气冲天,刃光乍起。
      许渊楠三人配合默契,魂力激荡间不断撕开扑来的鬼物,聂玮辰闪身缠住凶相尽显的马导游,跟玄61锁链一收一扯间便将那对夫妻伥鬼扯入系统光幕里。
      不愧是带着孽镜碎片的乙等凶煞,可供驱使的“棋子”数量多得令人心惊,仿佛整个霓罗镇沉淀了上千年的怨气冤屈都化作了这前赴后继的鬼潮。
      等稍微缓过神,文景童却不见了踪影。
      许渊楠目光扫过角落,胡潇潇模样的怨傀藏在那里抱头发抖,如同一个真正被吓坏了的普通女孩,与周围那些狰狞可怖的鬼物截然不同。
      太像个真被吓坏的人了。
      不对。
      电光石火间,许渊楠手腕翻转,斩魂镰毫不留情地朝着胡潇潇的方向直劈过去!
      “哐当——!!!”
      猩红怨气轰然炸起,许渊楠被这股巨力撞得向后滑退,刃上黑雾一阵剧烈翻腾。
      与怨气同至的是踉跄落地的八爷,她脸上和左肩都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新伤,手中死死扯着巨大红影的一角,那红影挣扎着,怨气冲天而起,猛地挣开束缚,嘶鸣着裹住吓晕过去的胡潇潇。
      凶煞凝形。
      文景童。
      或者说,是文景童的怨气、执念与孽镜碎片,在这个小镇上千年罪恶中共同滋养出的,乙等凶煞的真正本体。
      他睁开眼,双眼纯黑,没有一丝眼白。
      周围所有景象,破旧的小院、燃烧的老屋、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在他睁眼的刹那便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浓郁红雾。
      许渊楠头上的额带亮起,在他身后,玄黑的人皇幡无声浮现,旗面熔金流转,雾中身影自四方汇聚。
      正主与过客,凶煞与阴差,亡魂与生魂,有罪的,无辜的,皆在此刻被拽至红雾翻涌的中心。
      “演了一天了,”纪千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迹,看着文景童,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在所有凶煞里,你这演技也算可圈可点了。”
      文景童没有理会他,动作带着一丝轻柔,将怀里的胡潇潇搂得更紧了些。
      “什么时候意识到的?”纪千问。
      “昨天,”文景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又仿佛盛满了所有痛苦,“在灯笼工坊外面……我做了一个梦。”
      “知道我们是谁吗?”
      “不知道。”
      纪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怀中安然昏睡的胡潇潇脸上,然后,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知道,你抱着的是自己捏出来的怨傀吗?”
      文景童浑身猛地一震。
      纯黑的瞳孔剧烈收缩,尽管没有眼白,但那骤然扩散的惊恐与无法置信的裂痕仍然清晰得刺痛了每一个旁观者。
      “不……她是潇潇,我明明……她是潇潇!!!她是潇潇!!!”他语无伦次,低头看向怀中女孩安详的睡颜,又猛地抬头看向左千,看向周围的所有人,那纯黑的眼里开始涌现剧烈的混乱、挣扎,以及……某种根基崩塌的绝望。
      “我……我恨……我恨这个镇子……恨所有人……”凶煞凄厉的声音颤抖起来,“可潇潇……潇潇是……潇潇没死!她活着!”
      “胡潇潇早就死了。”八爷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带着冰,“三十年前,和你一样,死在磨盘边。你找不到她的魂魄,因为她早已被阴差带走。你困住的,不过是你自己记忆里最舍不得的那道影子。”
      她腕子一翻,阴阳伞尖抬起,笔直指向那被刺激得愈发混乱、怨气翻腾的凶煞本体。
      “交出孽镜碎片,第六殿的枉死城还能有你一个去处。”
      “不……她没死,她活得好好的,跟大家一起……所有人都……活着……我们一起……”文景童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说服他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紧紧抱着怀中虚影,深陷在自己用怨气与执念亲手垒砌的骗局里。
      几个阴差召出武器,严阵以待。纪千没作声,只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人皇幡。
      文景童怀中的“胡潇潇”开始闪烁、淡化,任凭他如何疯狂地灌注怨力,那身影仍如流沙般从指缝间消逝,再也拼凑不回去。
      “啊啊啊——!!!”
      凄厉长嚎炸开,怨气如火山迸溅。
      霓罗镇的终幕轰然拉开,而这悲号,俨然成为了三十年前惨剧最后的绝唱。
      崩溃的凶煞化为了最直接的暴虐。
      他周身沸腾的怨气轰然炸开,整个鬼域都仿佛活了过来,地面涌动,雾气凝结,数不清的伥鬼与怨傀扭曲着从四面八方浮现,带着刺骨阴寒与凄厉尖啸,绞杀而至。
      而那双纯黑的眼睛陡然转向离他最近的八爷,怀中彻底消散的虚影似乎带走了他最后一丝“人性”,抬手间,沸腾怨气凝成的巨大暗红利爪裹挟着凄风当头抓下!
      阴阳伞面急旋,黑白光华与利爪悍然相撞,八爷脚下地面龟裂,向后滑出数步,伞面上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
      “地9!”纪千扬声唤道,人皇幡上的熔金符文骤然亮起,一股沉稳浩瀚的气息如波纹般荡开正要提镰上阵的地9闻声身形一顿,毫不迟疑地后撤半步,稳稳立于结界边缘,武器横于身前,目光如炬。
      许渊楠与聂书辰一左一右掠出,斩魂镰上黑雾凝若实质,刃锋划过之处,红雾被撕裂开短暂的真空。玄61几人则无声绕后,锁魂链交替探向那些鬼物与红雾中心连接之处,试图截断其力量来源头。
      乙等凶煞怨力强横,而伥鬼与怨傀的狂潮也如同附骨之疽,严重干扰着阴差合围的攻势,令人疲于应付。
      眼看主攻的三人再次被鬼潮冲乱阵型,攻势一滞——
      “【令·草木皆兵利】!”
      纪千眼底暗金浮起,脸上血色骤然褪去。话音落下的刹那,以他为中心,一股淡金色的规则之力如同涟漪般急速荡开,周遭所有鬼物动作齐齐一僵,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同时扯住了关节。下一刻,它们狰狞的面孔扭曲着,发出不甘的厉嚎,硬生生调转方向,如同提线木偶般,疯狂地朝着中心的鬼域主人扑咬而去。
      反噬来得极快。
      四脏俱碎,纪千身体猛地一晃,七窍同时渗出触目惊心的血线,他闷哼一声,痛苦得脊背都佝偻下去。
      林苏珩是见过这场面的,赶紧上前架住纪千脱力的身体。他身边的李梓东则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话说得更不利索:“林、林哥……他、他他……”
      纪千抬手随意抹了把脸上淋漓的血,指尖都在颤,声音嘶哑带喘,却还扯出个笑:“……没事,”一口血沫呛出来,他咳嗽两声,才勉强续道,“……死不了。”
      血色翻腾的战局中,滔天怨气凝成的层层防护被咬碎、劈开又斩散,文景童那由怨气与执念构成的煞形越发清晰。
      许渊楠硬抗着怨力冲击,眼中熔金燃起,刀势陡然一转,划出一道诡谲弧线,自下而上斜挑,刃锋所向,是文景童脖颈间终于露出的,那枚用粗糙红绳系着的、紧贴在心口位置的吊坠。
      那是一条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项链,质地似水晶,颜色是沉静的浅青,边缘圆润,乍看毫不起眼,却映不出任何倒影,像是一片纯粹的、能吞噬所有影像的青色虚空。
      孽镜碎片!
      斩魂镰割断红绳的刹那,一道纯粹精神层面的尖啸轰然爆发。
      林苏珩被地9护身后,只觉得那声音像无数根冰冷的锥子扎进脑海,剧痛伴随着四面八方破碎惨叫的幻听。他死死咬住牙,目光越过颤抖的光幕和噪点,落在文景童那纯黑的双眼上。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在那一片漆黑的深处除了疯狂怨毒,还有一丝被无尽痛苦淹没的、属于“文景童”自己的茫然。
      “【令·黄粱梦散】——”
      纪千靠在林苏珩身上,染血的手艰难抬起,掌心那枚五彩玲珑心对准了怨气中心的凶煞,最后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醒。”
      金芒缓缓铺向四周,三十年前的旧案终于被完整摊开。
      文景童一直都在后悔。
      为什么要拉着潇潇去报那个听起来很有趣的“古建筑赏析”选修课。
      为什么在街上随便拿到一份霓罗镇的《旅游攻略》宣传单就被吸引,期末调研非要选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
      他不该来。所有人都不该来。
      他也不该对那个孤零零在石桥旁挂灯笼的小女孩心生怜悯。
      不该慌不择路把摄像机的内存卡交给阿泽,指望着他良心未泯。
      更不该在带着大家逃跑的时候轻信那对一直向他们释放善意的老夫妻。
      他太蠢了。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人蠢到每一个选择都是错的。
      可他才20岁,老天爷给他的试错代价……未免也太重了。
      他没按捺住那可笑的英雄主义,想要揭发罪行却害得朋友惨死异乡。
      他为了保住自己和胡潇潇的命向罗文琦服软,出卖他人却只换来爱人在自己眼前被一刀、一刀……活剐。
      他出卖朋友,苟且偷生,害死爱人,十恶不赦。
      好恨啊,好恨啊。
      每个人都想救却一个也救不了。
      什么都想做却什么也做不到。
      就连化煞后也只能把罪魁祸首囚在这鬼域里,连真正完成复仇都不行。
      好恨啊,恨这个卑微无能,还偏要逞英雄害死了所有人的自己。
      潇潇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是不是在怪他。
      是不是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了。
      文景童愣愣站着,纯黑的眼眶淌下血泪。他低头看自己怨气凝成的手,又望向空空荡荡的怀抱。
      三十年了。那里,从未真正拥住过胡潇潇的灵魂。
      “童童!”
      少女清脆的嗓音忽然穿透血色记忆,她笑得像早春的花,献宝似地举起掌心,眼神亮晶晶,青色吊坠静静躺在那里:
      “铛铛~你看这是什么!哇,我去古玩市场淘的哦,老板说能保佑你心想事成,喜欢吧,你一定能考上华大历史系研究生的,到时候我也要跟你一起,我都想好了——”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跟你一起。”
      一声破碎呜咽从他喉间碾出。
      笨蛋,那个黑心老板骗了你。
      我明明什么都不想。
      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无常索命,黄泉路近。此生已终,前尘散尽。”
      八爷的声音的淡淡响起,手中生死簿对准了那点即将消散的残魂。
      “文景童,乙等第伍仟玖佰叁拾贰号凶煞,陵市丙辰年腊月十六生,丙子年腊月廿九殁。无常开路,生人勿近,亡者随行。”
      收完魂魄,她的身形便如墨入水,悄无声息地淡去,再没多留半个字。
      “哎呀,”纪千慢条斯理擦着嘴角新渗出的血丝,脸上却已挂回那副欠揍的笑,“都不跟人家好好道个别,还是这么冷淡呢。”
      玄61从林苏珩手里将人接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难受就少说几句。”
      “还成,”地9悄悄跟玄889嘀咕,“我还以为八爷高低要把他魂体削成对半再带回去呢,这男大运气挺好啊,睚眦必报的黑无常这次居然这么手软。”
      “别担心,”许渊楠将那枚青色吊坠随手抛给玄61,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林苏珩,“这里和外面时间流速不一样,在外面,你们大概只晕过去了一天不到。”
      林苏珩抬头有些怔愣地看着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透不过气。
      “给十殿发过去的特殊请求,他们批了么?”纪千手指勾了勾玄61的袖口。
      “批了。”玄61一边应着,一边用干净的帕子继续擦拭他脸上残留的血迹。
      “大明星,”纪千笑了笑,视线越过玄61,落到脸色煞白的李梓东身上,“你这命格,啧啧,太招东西,现在又处理不了。我想了想,直接抹掉记忆对你未必是好事,万一刚出去又被什么鬼东西缠上了呢?有点记忆,好歹知道怎么保命,对吧?”
      李梓东腿一软,眼看又要哭出来。玄61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上擦拭的力道微微加重,仿佛想堵住某张惹事的嘴。
      “李先生,台主吓你的。”他看向李梓东惊恐的眼睛,认真解释道,“但你这种情况确实罕见。我打过报告,上级的建议是暂时保留记忆。你自己怎么想?”
      玄61看上去温温柔柔,说话也轻言细语,李梓东望向他眼里满是全然的依赖与信任,用力点头,话都利索了些:“好、好!我不消!我不忘!”
      “放心,”玄61安抚性地对他笑了笑,“即便你无意中说出去,任何人听到地府相关事宜,记忆都会被即刻抹除,不会有麻烦。”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纪千的气息已平稳不少,衣服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也在淡去,他伸了个懒腰,从玄61身上直起身,目光饶有兴味地转向林苏珩。
      “小苏苏,那你呢?”
      “我不想忘记。”
      “消除他的记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温和,一个冷硬。
      “哇哦,”纪千眉梢高高挑起,目光在许渊楠和林苏珩之间打了个转,唯恐天下不乱,“这下有意思了。该听谁的呢?”
      “《地府工作人员管理条例》第八十四条,”许渊楠的视线冷冷扎在纪千脸上,声音不带一丝起伏,“若人类触及地府事务及机密,相关工作人员应立即、彻底消除其有关记忆。”
      “背得挺熟啊,那还有第八十五条呢?”纪千不要命地往他跟前凑了凑,“特殊条款,怎么不继续背了?”
      一旁的聂书辰和地53对视一眼,默默把一脸兴奋、眼睛发亮的地9和玄889往后拉了两步。
      “天字5118,”玄61的声音温和却清晰,“按规定,如果阴差尚在序列之中,作为你的锚,王先生是享有自主选择权的。”
      “他不需要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许渊楠立刻接道,语气比刚才更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不需要这些,他也能想起该想起的东西。”
      林苏珩看着张桂源,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忘了什么……对他很重要的事情吗。
      自己确实什么也没想起来,可很奇怪,这颗心好像就是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
      不想忘记。
      心底有个声音异常固执地重复,一遍又一遍。
      不能……再忘记。
      “我……”他下意识伸出手,拉住了许渊楠的小臂,可话还没说完,眼前骤然漫开一片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光,瞬间吞没了所有意识。
      许渊楠猛地转头,手臂上的触感还温热清晰,但人已经跟李梓东一起不见了。
      “想打架?”
      纪千正把缩小成巴掌大小的人皇幡在指尖转着玩,见状,笑嘻嘻地迎上他的视线:“怕你?奉陪哦。”
      “楠哥,我说句公道话。”聂书辰抄着手,慢悠悠插进二人中间,“你就偷着乐吧。这大明星一看就是个正常的锚,可不像‘血债主’。哪个血债主见到我们不恨得咬牙切齿。人家愿意靠近你、了解你,哇,居然还主动想记住你,多难得,你倒好,上赶着抹人记忆,这不是给自己投胎的进度使绊子吗?图什么?”
      他随即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真实的头疼:“我那前世的老爹要能对我有这么一半的好我早投胎去了。”
      “141年啊家人们,整整六世轮回,他哪回记忆醒了对我不是叫着名字喊打喊杀的,连第三世他自己造了孽,第四次转世成一只狗都要扑上来咬死我。天道在上,我前世到底干啥了。”
      聂书辰这话把旁边几个阴差都逗笑了,地9更是乐得不行,拍了拍他肩膀:“没事,我借你点运气,这世他说不定就心软了。”
      许渊楠的火气被他这通真情实感的哭诉一搅,倒也散了大半。他本来的计划是等这事了结就跟聂书辰换班,去阳间想办法让那个人……重新认识一下自己。现在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走一步看一步吧。
      “叮咚”、“叮咚”——
      几人的生死簿同时传来清脆的提示音。
      幽蓝光幕展开,许渊楠很满意,这次他的屏幕上干干净净,只有绿字,不见半点欠打的红。
      “恭喜天字5118号阴差成功协助缉拿乙等第伍仟玖佰叁拾贰号凶煞,寻回孽镜碎片!此次任务中您独自缉拿共53只漏网怨灵,协助缉拿1只甲等厉鬼,2只乙等厉鬼,5只丙等厉鬼,斩杀怨傀若干,系统判定任务完成度为100%!现为您结算奖励:功德点90点,信誉分恢复30点。请再接再厉。”
      不一会,当最后一丝游离的猩红怨气被人皇幡吸收殆尽,旗面和左千的心口同时漾开一圈浅淡金光。光晕敛去,六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左千身前的空地上,他们姿态各异,有的似面色沉静,有的略显茫然地活动着手脚。
      站在最前面那个,面容板正,站姿笔挺,正是——
      “黄4008。”纪千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有异议?”
      “属下但听台主号令。”黄4008单膝跪地,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沉默而绝对地服从。视野逐渐清明,露出人世的真实模样,阴差们站在光与暗的缝隙,沉默地注视着活人的世界重新浸染这片土地。
      天边,第一缕属于真实世界的灰白光线,正努力挣破夜色,为霓罗镇的飞檐涂抹上色。
      霓罗镇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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