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向北》问南山雪

4、第 4 章

　　相比楠柠更感兴趣的生物和化学，数学对她来说有点略微乏味。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穿浅灰衬衫，讲话语速快，板书非常工整。“Functions are not numbers. They are relationships.”粉笔落在黑板上，留下清晰的函数图像。楠柠坐在盛云纾旁边，她能听见她翻书时纸页摩擦的声音。盛笙蔓记笔记很简洁，不抄板书，只写关键步骤。字很清楚，间距均匀。楠柠看了一眼，她的函数图像画得极准。
　　“这题会考延伸。”盛云纾低声说。
　　楠柠侧头。“为什么？”
　　“导函数和单调性会结合。”她说得很轻，但语气很肯定。楠柠点头。忽然觉得，她不是高高在上。她只是走得比别人快一点。
　　数学课节奏很紧，老师随机点人回答问题。林佳琪在群里说的“第一节课就点人”居然是真的。
　　“Row three, second seat.”全班安静，盛云纾站起来。语气平稳，步骤完整，没有任何犹豫。
　　老师轻轻点头：“Good job.”
　　她坐下时，袖口轻轻擦过桌面，楠柠心里莫名松了一下。
　　下课铃响，人群开始换教室。盛云纾合上笔记本。
　　“历史在C楼。”
　　“嗯。”
　　她们一起走出去，一出门就看到程予洲在走廊靠着墙等她们。
　　“函数听懂了？”他问。
　　“差不多。”楠柠说。
　　盛云纾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文科生关心函数？”
　　“逻辑结构都通用。”他回。
　　林佳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别讨论数学了，我头疼。”

　　历史教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门上贴着“History”的字样。推门进去，白板旁挂着一整面世界地图，从古罗马的疆域到冷战时期的分界线都被不同颜色的磁条标注着。课桌不是整齐排成几排，而是围成半圆，方便讨论。每张桌子上都摊着厚厚的教材和笔记本电脑，屏幕偶尔亮起冷光。空气里混着纸张和空调的味道，楠柠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白板，这节讲工业革命背景。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打开iPad。本来想认真听，但思绪慢慢飘开。
　　她想到上午那条消息。“第一天容易迷路。”
　　“我也找了很久。”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在反复回味那种“她也会找不到路”的感觉。她低头看屏幕，群聊里安静了。她鬼使神差点开私聊，对话框空着。她盯了两秒，就在这时——消息弹出来。
　　【盛云纾：经济课有点慢。】楠柠愣住，她迅速打字。
　　【楠柠：盛大学霸也会不好好听课？】
　　几乎立刻回。
　　【盛云纾：我有在听。】
　　停顿两秒。
　　【盛云纾：只是听得比较快。】
　　楠柠笑了。
　　【楠柠：所以你现在在开小差。】
　　【盛云纾：你不是？】
　　她心跳轻轻跳了一下，被抓到了。
　　【楠柠：我在认真思考工业革命。】
　　【盛云纾：那你说说蒸汽机的意义。】
　　楠柠差点笑出声。她抬头看了眼白板，老师在前面讲资本积累，她低头打字。
　　【楠柠：改变生产方式。】
　　【盛云纾：嗯，及格。】
　　【楠柠：盛老师很严格呀。】
　　这次对方没有马上回，过了几秒。
　　【盛云纾下节课你还会坐我旁边吗？】
　　楠柠的指尖顿住，教室里空调轻轻响。老师翻了页ppt，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
　　【楠柠：会。】
　　几乎没有犹豫，那边发了个很简单的：
　　【嗯。】
　　没有表情包，但比任何表情都清晰的砸进楠柠的心里。
　　楠柠第一次在课堂上觉得时间过得有点慢。

　　——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瞬，空气明显松动。
　　笔帽被“咔哒”一声扣上，水杯被拧紧，试卷被草草塞进书包。椅子腿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声响门一开，人群鱼贯而出，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倾泻，教室很快就空了大半。楠柠还在收拾书包，手机发出震动，林佳琪的消息立刻弹出来。
　　【三楼靠窗，我占到位置了！！！】后面连发三个感叹号。
　　食堂比想象中拥挤，托盘碰撞的声音，餐盘滑过轨道的摩擦声。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不知道是不是对新菜的好奇心作祟，辣子鸡的香味和奶油意面的甜腻格外明显。
　　林佳琪真的占到了靠窗一整排四个位置。
　　她挥手。“快点快点！楠柠把餐盘放下，坐在她后面那张椅子上。盛云殊在她右边落座，动作安静，连拉椅子的声音都很轻。林佳琪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你们住校的真惨。晚自习结束还要排队洗澡吧？”
　　“……应该吧。”楠柠其实也不太清楚。
　　“我就不一样了。”林佳琪挑眉，“我走读，回家空调一开，外卖一点，人生圆满。”
　　她语气夸张，手一挥差点把汤晃出来。程予洲往旁边挪了挪：“你小心点。”
　　“放心放心。”林佳琪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不过住校也有好处啊，晚上能聊八卦。”她说“八卦”的时候眼睛亮得不行。
　　楠柠忍不住笑：“你是不是已经打听到什么了？”

　　“当然。”她扬了扬下巴，朝对面示意，“比如某位盛——”
　　盛云殊抬眼看她，那目光不重，却让林佳琪自动停顿了一秒。
　　“比如某位盛大学霸。”林佳琪圆滑的改口，“数学高数全年级第一，老师的宝贝，学生会主席候选人。”
　　盛云殊语气平淡：“不是候选人，是已经确定。”
　　“听听。”林佳琪拍桌，“多冷静，多无情。”
　　楠柠悄悄看了盛云殊一眼，她低头喝汤，侧脸在灯光下很干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刚刚那点起哄和她无关。楠柠忽然有点好奇——她真的一点都不会被影响吗？
　　吃到一半，程予洲看了眼时间：“我晚上还有经济。”
　　“第一天就卷？”林佳琪啧了一声。
　　“选课排的。”
　　林佳琪摆摆手：“随你们几个，反正小的告退了。明天给你们带草莓千层，别太想我。”
　　她背着包往门口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食堂一下子安静了点。
　　空气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楠柠和盛云殊两个人端着餐盘并肩往外走，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草味。楠柠忽然开口：“你数学为什么那么好？”
　　盛云殊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路的步子很稳，过了一会儿才说：“练得多。”
　　“会不会很累？”
　　她想了一下：“会。但习惯了。”语气平静，没有抱怨。
　　—

　　宿舍楼的灯是冷白色的，走廊里有吹风机的声音，有人笑，有人喊室友借洗发水。空气里混着洗衣液的甜味。她们停在两扇相邻的门前，楠柠抬头看门牌，又低头看她。
　　不仅轻叹，“这也太巧了……我们隔壁？”
　　“嗯。”
　　还是那个短短的音节，却让楠柠莫名觉得安心。

　　—
　　回到房间后，世界突然小下来，她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的时候听到隔壁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很轻，她怔了一下。
　　意识到——盛云殊就在那面墙后面，她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手机震动。
　　群聊里林佳琪已经刷了十几条：
　　【明天我真的带甜点】
　　【你们住校的都要感谢我】
　　【盛大学霸不准只吃一口】
　　程予洲发了个“收到”。
　　盛云殊发了一个“。”。
　　楠柠盯着那个句号笑。
　　这个人连标点都很克制。
　　她正看着，手机忽然弹出一条通知。
　　【晚安。】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字。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停了一秒，又觉得自己很幼稚，转身回到桌前。
　　她打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打。
　　最后只回了一句：
　　【晚安，盛大学霸。】
　　对面很快回复：
　　【别这么叫。】
　　楠柠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却莫名地亮了一下。
　　开学第一天结束得很普通。
　　却又一点都不普通。
　　六点四十的闹钟响起时，楠柠第一反应是把被子往头上一拉。宿舍楼已经醒了。走廊里拖鞋拍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谁在压低声音说“快点快点要排队了”，还有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啦声。
　　她闭着眼坐起来，头发有点乱，额前碎发贴在脸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六点四十二。
　　群聊里林佳琪凌晨一点发的消息还挂在最上面：【住校的人现在是不是已经在抢洗手池了】
　　盛云殊六点三十回了一个字：
　　【还没。】
　　楠柠盯着那个时间，忽然彻底清醒。她已经起这么早了吗？
　　楠柠一下子掀开被子，下床。
　　洗手间里已经有水汽，镜子蒙着一层雾。
　　她凑近一看，整个人愣住。眼皮有点肿，脸也微微浮着，像昨晚多喝了水一样。鼻尖有点红，头发睡得有点炸。“完了……”她小声嘀咕。开学第二天就这样见人？她伸手拍了拍脸，旁边有人在刷牙背单词，泡沫挂在嘴角还在念“photosynthesis”。
　　楠柠突然觉得自己很滑稽，可她还是在意。——她不想让盛云殊看到自己这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愣了一秒。然后迅速低头洗脸，冷水一下子贴上皮肤，她吸了口气，清醒了一点。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揉眼睛，手机又震了一下。
　　盛云殊发来：
　　【去吃早饭吗？】
　　楠柠看着那行字，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她立刻打字：
　　【等我五分钟】
　　发出去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语气有点急。
　　她赶紧照镜子，眼下的肿稍微消了一点，但还不够。
　　她又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一次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抬头看镜子。
　　这次好很多。她抿了抿嘴唇，把头发重新梳了一下，扎成低马尾，特地把碎发整理到耳后。
　　校服扣子扣到第二颗，又觉得太板正，解开一颗。重新扣上，又解开。最后维持在“看起来随意，但其实调整过”的状态。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
　　嗯。
　　至少不肿了。
　　出门时，正好听到隔壁开门的声音，几乎是同时。
　　两个人在走廊灯光下对视，盛云殊头发半扎，脸很清爽，像天生就不浮肿一样。
　　楠柠下意识挺直了一点。
　　“早。”盛云殊说。
　　“早。”楠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她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刚刚折腾了那十分钟，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她走在盛云殊旁边，偷偷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凉凉的。
　　应该看不出来了吧。
　　她在心里小小地松了一口气。